大喇叭的聲音落下,滿場都寂靜了。
原因很簡單,那聲音,是在攻心以及策反數十萬民夫。
由於這數十萬民夫距離八萬海盜國大軍太近了,一旦出事,如衝撞、四散開來,那後果,是不可想像啊。
「安靜,都給老子安靜!」
關鍵時刻,井邊渡又扯著嗓子喊了出來。
他巡視中人,緩緩開口。
「我知道,現在是你們有點害怕!」
「不要擔心,你們的付出,一定會得到回報的!」
「想想吧,你們是妻子、孩子,他們,還在等待你們回家啊!」
「所以啊,我的各位朋友們,你們,一定要努力攻城啊!」
一番言語,又是令得眾多驚恐的民夫們背脊透涼,心底更是拔涼拔涼似的。
實在是因為這井邊渡提及了最重要的一點……大傢伙的家人。
高麗已經被海盜國攻破了。
錦州城呢,也被攻破了!
此一刻,數十萬民夫家人的性命,皆在海盜國的掌控之中。
那事實便很明顯了。
現在你衝上去,或許死的是你自己,可如果不沖,那……你一家子都要去見閻王。
「要死了嗎。」
「終於要死了啊。」
「來世不做亂世人,當個盛世狗吧。」
有人呢喃似的,面色各不同,唯有同一種悲愴在這片大地上不斷迴響著。
相比於自己與自己的家,很明顯前者更容易成為備選項。
「兄弟們,沖吧!」
「如果有活下來的兄弟,勞煩記得留下來的大家!回去給家裡人報個平安。」
「不求留名世間,但願家人平安!」
有人高聲開口,數十萬人的陣勢也開始躁動起來。
井邊渡見狀,冷冷一笑,很是滿意。
他轉身望向城頭的方向,輕輕揮了揮手,很平淡自然似的,沒有任何言語。
無聲的炫耀。
幾十萬民夫攻城,大局,已定!
然,就在眾多民夫即將開始衝擊的時候,城頭之上,再度有聲音響起。
「諸位朋友!」
「你們當真以為你們死了,你們家人便可以活下去嗎?」
「錯,大錯特錯!」
「你們,是家裡的頂樑柱!」
「你們死了,你們的家人,妻兒等等,都將被人欺辱、蹂躪!」
「別忘了,你們的家園、你們的家庭,就是被這些人破壞的!」
寧遠的聲音很大,以至於嗓子都破音了。
但這一刻,他前所未有的肅穆、莊嚴。
而後,他平緩了幾分:「我,是寧遠,寧遠城的寧遠!守護大明北邊重鎮的寧遠!」
經過大喇叭的擴散之後,聲音中帶著幾分高亢與激昂。
下側的數十萬民夫看了看,有些驚愕。
大明繁昌侯寧遠之大名,誰人不知誰人不曉?
這可是為大明江山社稷、開疆拓土立下無數功勞的侯爺、駙馬都尉。
最重要的是……這個人無論走到哪裡,都受到百姓們的無盡崇敬與愛戴。
這個人,靠譜!
他說的話,可信!
數十萬人,默然。
是啊,這些海盜國的強盜說的話,可信嗎?
他們說他們死,他們的家人都將安全,他們不死,他們的家人就要死。
算話嗎?
猶記得,許久之前被徵調過來的時候,這些人是怎麼說的呢?
他們說……你不去當民夫,你的家人便要死去。
又說你們跟著走了,定不會教你們衝殺,只是做些無關緊要的事情而已。
現在呢?
教大傢伙拿出自己的性命啊!
他們說過的話,在這關乎性命的時刻,又不算話了。
「海盜便是海盜,如何可信?」
「對,不可信!」
「大傢伙不要被蒙蔽了,更不必去想家人的問題!」
「現在,最重要是我們先活下去!」
許多人躁動起來,高聲吼著,去呼喚其他的朋友。
跟著,數十萬人也都仿若自夢中醒來似的,徹底炸裂!
「沖!」
「殺光這些雜碎!」
「殺!」
「雜碎死,把家還!」
數十萬人,眼中充血,渾然不顧所有,瘋狂向前衝殺而去。
眼看著這一幕,本就提心弔膽的井邊渡咬牙切齒。
完了!
這群砸碎,叛變了!
在最為關鍵的時刻,反水了!
「你們想死,那就成全你們!」
他牙齒嘎嘣作響,大手一揮:「開火,開火!」
轟轟!
砰砰!
火炮飛了出去,炸裂開來,又有火銃聲響起,一顆顆彈藥也開始吞噬一條條性命。
但,數十萬民夫,半點不懼,早已是視死如歸,一心只想著拼殺。
城頭之上,眼看著這一幕,寧遠緊握拳頭,長長呼吸,淚珠卻是不受控制的落下。
徐永寧倒是有些猶豫了:「這……還要開炮嗎?」
他看得出寧遠很難受,包括他自己,也仿佛被架在火爐上面炙烤似的,難受極了。
但當下的問題也很麻煩。
若開炮,會傷害到許多無辜的民夫。
可同時,那諸多炮火也會給海盜國的八萬大軍帶來極大的傷害,乃至是致命的傷害。
一場大戰的勝利,與數十萬百姓的性命,孰輕孰重?
於大明而言,當然是勝利更加重要。
畢竟那海盜國在大明的奴兒干都司耗了太久了,給大明以及無數的百姓都帶來了巨大的傷害,值此之際,若是配合著開炮,便可將井邊渡等八萬大軍打爆,即便能逃掉一些人馬,卻也不足為慮。
而一旦井邊渡這邊徹底潰敗,那在外興安嶺以北的六萬海盜國大軍,也就不成問題了。
此戰,必勝。
可於人性、人情方面而言,這個時候,能輕易開炮嗎?
那幾十萬民夫正在幫助大明對戰井邊渡等賊人,這是朋友,是戰友。
大明的火炮,能對準自己的朋友嗎?
左右兩難。
「勝利固然重要,可人命……便不重要了嗎?」
寧遠開口,一聲長長的嘆息:「那海盜國不拿高麗的民夫當人,我們卻還是要的,別開火了,打開城門,迎敵,注意,無傷民夫一人。」
他終究還是沒能狠心,也很難狠心下來。
這數十萬的民夫既然選擇了相信他,他,又豈能教他們失望呢?
徐永寧會意,當即下令開城門,八萬大軍,全部出擊應戰。
而此一間,城頭之下。
面對著數十萬民夫的瘋狂衝擊,井邊渡也是陷入到一陣癲狂之中。
他怎麼也沒想到,這些個豬玀,竟是反水了。
那就不必留任何情面。
「開炮,殺殺殺!」
他眼瞳如血紅似的,尤其是狠辣與絕情。
「轟轟轟!」
陣陣炮火之下,聚集在一起的數十萬民夫很快便有許多人倒下,但,這些人中,仿佛無一人怕死似的,只顧著向前沖,前赴後繼,二三十丈的距離,幾乎是轉瞬之後便沖至跟前處。
八萬大軍與數十萬民夫相距,短兵相接,這個時候,火器的威力便大打折扣。
只是幾個呼吸後,便有數百海盜國將士倒下,一些個搶奪到火銃、刀槍的民夫撿起傢伙事,渾然不顧自己受傷與否,直接掄起傢伙事,如發瘋了似的,傾盡全力廝殺!
很快,眼看著八萬大軍的陣腳大亂,井邊渡咬牙切齒,恨意沖天。
且不管那松山城中具體情況如何,單單是這數十萬民夫便足以將海盜國大軍給衝垮啊!
「列隊,分列兩隊!」
他忙是大吼,殺意更盛。
這群狗東西,找死!
該死,都該死!
「你們,都等著,本將這就傳回消息,你們的家人有一個算一個,無論男女孤寡,都得死!」
他衝著許多民夫吼叫。
提及家人,眾多殺瘋了似的民夫突然被驚醒了幾分,但,轉瞬之後,殺伐意志又突然堅強起來。
「兄弟們,殺啊!殺一個夠本,殺兩個,就當為我等家人,提前報仇!」有人怒聲咆哮。
然,就是方才眾人略微錯愕之間,訓練有素的八萬海盜國大軍便快速後退,分列為左右兩側,火銃火炮等再度提起。
「轟,轟!」
「砰,砰!」
震天的火炮、刺耳的火銃聲幾乎同時響起,眨眼間便有無數民夫倒下。
方才,民夫在後側,急北邊,是為一個大陣。
海盜國大軍這邊,也只有一陣。
可在那略微挫頓之後,海盜國大軍分列兩隊,直接將數十萬民夫夾在了中間,突然就……有些迷惘。
因為……向左、向右衝擊,皆不行。
向左,那麼便要背對著右邊的火器。
向右同理。
換而言之,即便是數十萬能夠瞬間分列兩隊出來,分別衝擊兩側的大軍,那海盜國的火銃、火炮即便打不到迎面的民夫,脫靶的炮彈、子彈也可以對另外一側的人造成嚴重的衝擊。
無論沖向左、右皆是顧頭不顧腚。
「開火,給老子狠狠的打!」
井邊渡大吼一聲,眼見諸多民夫略微踟躕著,毫不猶豫,直接打出戰旗,且以詭異的方式搖晃起來。
對側的海盜國大軍見了,立刻會意,一邊開火,一邊向後撤退。
不多久,左右兩側大軍便拉開了超過百丈的距離。
且戰且退!
而數十萬民夫這邊,中間處的人並不多,大多數人都被擠在了後側,故,一時之間,也都有些迷茫了。
期間有人向左、有人向右衝鋒而去,不多久便倒下了一批又一批。
火器的優勢,再度體現出來。
無論是赤手空拳還是刀槍等等,跟著百丈以上的距離,任你如何厲害也打不到啊!
「呼!」
井邊渡長長的吐了口氣。
不管怎樣,局面,暫時是穩固下來。
至少數十萬民夫對海盜國的大軍危險程度大大降低了。
那麼,接下來所要面對的便是……大明大軍。
此一間,松山城城門剛剛打開,不知多少大軍飛速疾衝出來。
只是聽那腳步聲……踏踏,踏踏踏!
如萬馬奔騰似的,整齊中帶著些許雜亂,聽著便震人心魂。
「這是……多少兵馬?」
井邊渡腦瓜子嗡的一下子,整個人都快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