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車一搖一晃,進了村子。
到了里正家,段林把官府的文書遞給里正。
里正大叔眉間溝壑深深,面容嚴肅看上去是個公證的,他頗為惋惜地道「林子,回家了以後就領著媳婦好好過,腿傷了沒啥。」
「你保家衛國受的傷,有困難村裡的鄉親們都會幫襯你。」
段林道「多謝趙叔,我省得的。」
「官府文書上寫的分給你五畝地,過兩天叔在村裡的公地上給你劃大一點,到年底也能多產些糧。」
說著里正貼近了,對段林囑咐道「你這官配的媳婦,瞧著是個好的,就是模樣太出挑了。」
「林子啊,可千萬把媳婦看住嘍,模樣好的女子都容易有歪心。」
他的聲音不大,但邵榕榕確實全都聽了去。
段林的眼神跟邵榕榕的對上,他笑著道「趙叔,放心吧,我娘子不會的。」
邵榕榕驀地轉過頭,避開段林的目光,袖子下悄默聲地扣了扣手指。
『娘子』這兩個字聽著好耳熱。
回段家的路上,邵榕榕一路都走在段林的前頭。
一改之前走兩步都要停下來等等他的模樣。
還沒到段家大門口,遠遠地就見一個老漢在那裡眺望著。
看見二人的身影,老漢先是瞧了一眼邵榕榕。
再看見拄拐的二兒子,老漢腳底下動了動,到底是沒前去迎上一步。
段林眸光閃了閃,帶著些激動,「爹!我回來了!」
段大強瞧著自己已經殘了的二兒子,面露痛楚,只道「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
「你二娘吃食已經準備好,趕緊進來吃飯吧。」
邵榕榕放慢了腳步,追在段林身後跟著進了屋。
徐老太一改昨日刻薄的模樣,很是熱情地張羅了一桌飯菜。
「林子,林子媳婦回來了,快吃飯吧。」殷勤的模樣好似對待親兒子一樣。
段老大的兩個孩子,因為段林回來了,幾年裡難得坐上了飯桌吃飯。
瘦小的段小花,筷子剛碰到肉菜盤子,就被徐老太惡狠狠地瞪了回去。
邵榕榕冷眸盯了徐老太一眼,筷子夾起一大塊肉,放到小花的碗裡,「吃吧,想吃那個告訴我,我給你夾。」
段小花面露驚恐,段小青眼神躊躇,倆孩子愣是被徐老太嚇得不敢下筷子。
飯桌上氣氛頓時凝滯下來。
「爹,小青小花年紀大了。」段林道「家裡你們兩老帶著孩子不容易,我打算帶著孩子分家出去單過。」
話音一落,徐老太段大強皆是一愣。
段大強冷臉努了努嘴,「林子,你才剛回來,就要分家這不是在村里人面前下爹的面子嗎?」
「就是,就是。」徐老太幫腔嘲諷瞪了一眼邵榕榕,「也不知道從哪裡領回來的狐媚子,進門就攛掇分家。」
段林頓時面上一寒,還未開口就聽段大強瞅都不瞅邵榕榕道「林子,咱們家可是正經門戶。」
「不三不四的女子可不能娶,要真的來歷不乾淨,就趕緊休了她。」
「對!趕緊休了她,妖妖道道的一張臉看著就不是什麼好玩意!」徐老太趕忙附和。
邵榕榕臉上閃過怒氣,段林立馬摁住她的手道「爹,榕榕是朝廷許配給我官配妻子,這樣惹禍的話以後還是不要再說了。」
「還有二娘,你要是不想禍累全家,管好你那張嘴免得惹來麻煩。」
「官,官配。」段大強磕絆了下,官家許配下來的女子身份都極高,一輩子不能休妻不說,還得當祖宗供著。
自知說錯話的段大強強行往回找面子說,「那,那就先不休了。」
「不是先不,她是我的妻,以後我也不會休。」段林冷下聲來,「爹,家裡的情況我聽說了一些,你們二老想讓玉森讀書,這我不反對。」
「但是分家了,就要把我娘的陪嫁,和大哥的家產還回來。」
「這可是當初我服兵役時說好的。」
段林想起段玉森當街調戲邵榕榕氣就不打一處來。
再加倆孩子遭受的那些罪,這個家非分不可。
「再有,我聽說我大哥的地,還有我娘留下的地,都被二娘和玉森偷偷買了還了賭債。」
「賣地?」段大強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瞧著自個老伴,「家裡我掙那麼多銀錢都哪去了,怎麼會淪落到賣地!」
徐老太手裡的飯碗一抖,險些沒拿住,她額角冒汗強行穩住道「當家的說什麼呢,賣什麼地賣地,可別聽林子瞎說,他定是聽這不三不四的女人攛掇的。」
「你不在家,賣地我哪裡敢啊!」
段大強是十里八村有名的木匠,鎮上大戶家裡用的東西都是出自他手。
常年在外做活,段大強只管掙把家裡這一攤都交給了徐老太。
「沒賣了當然最好。」段林一錯不錯地盯著徐老太道「那就把地都交還出來吧。」
「我大哥留下的十畝旱田,還有我娘陪嫁的十五畝水田。」
段大強也盯著自個老伴狐疑地看著她。
徐老太一時間汗如豆大,她哪裡有地往出拿,家裡的地全都給段玉森敗光了。
「沒,沒有地。」徐老太聲如蚊吶。
「你說什麼?」段大強不敢相信地吼了一嗓子,「地吶!怎麼就沒了。」
「那是我大兒子和原配留下的地吶。」
段大強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豁得起身,揪著徐老太脖子吼道「你說把家產都弄到哪去了!」
段大強雖是個農人,但發起脾氣來也不是蓋的。
徐老太這輩子都沒見過丈夫發這麼大火,頓時腦子裡就沒了主意。
身子登時如麵條一般軟了下去,撲倒在地上撒潑開嚎,「當家的我命苦啊!」
「你兒子一進門就逼迫我!」
「哪知道我這些年當家有多不易啊!」
「玉森讀書那麼刻苦銀子全都花在了他上學的束脩和筆墨紙硯上了,家裡早就入不敷出了!」
「你們現在逼迫我拿地出來,那不是在逼我去死嗎!」
「哎呦我的天,我可不能活了!」
徐老太打算一哭二鬧三上吊把事情糊弄過去。
哀嚎到一半,就聽許久不曾說話的邵榕榕冷冰冰地道「你兒子在鎮上喝花酒,進出賭坊我和段林上午親眼看見的。」
喝花酒是真的。
賭坊是邵榕榕隨口說的。
哪知道徐老太臉色一變,指著邵榕榕鼻子就開罵「你這個不知道從哪裡來的騷貨!」
「進門不孝敬公婆,竟想著拆家,現在竟然還要詆毀我的兒子!」
「都是你這喪門星禍害的!」說著徐老太就像邵榕榕撲了過去,「你壞我兒子名聲我跟你拼了!」
邵榕榕上午被調戲的火還憋在心裡,這會哪裡能慣著她。
她抬起裙擺,一腳就瞪在了徐老太的面門上,徐老太哀嚎一聲,殺豬一樣,「可反了天了!」
「媳婦打婆婆!」
「喪天良不能活了!」
震耳欲聾的哭嚎聲從院子裡穿了出去。
段大強臉色難看極了,他指著邵榕榕吼道「段林,你從哪找的媳婦!」
「竟然這麼無法無天,沒上沒下!」
他這會已經惱羞成怒,原配和大兒子留下的家產,指定沒有了,還不知道該怎麼跟二兒子交代。
過了半輩子的老伴,竟然讓新媳婦一腳踹了出去。
這讓他以後出去怎麼有臉,怎麼能抬起頭來。
這會看熱鬧的村民不斷涌了過來,段家老婆子歷來就是個厲害的,平日看她跟段三老婆掐架就夠有意思的了。
現在段林回來又上演了一出大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