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得近了,覺得這人越發眼熟。
她皺起眉,試探著問道:「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
首領咧開嘴,露出一嘴像鯊魚一樣尖利的牙齒,陰陽怪氣道:「小姐這種貴人,怎麼會見過我這種下賤人?」
這一嘴牙實在是眼熟。
「你何必這樣說?」令嬋忽然笑了起來,難掩自嘲,「在別人眼裡,我錦衣玉食,尊貴嬌嫩,可我是什麼樣的人,別人不知道,你難道還不知道嗎?」
首領嗤笑,他摘下臉上的面具,戲謔道:「我該知道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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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具之下是一張全然陌生的臉。
不是張淺原?
令嬋睜大眼,吃驚道:「你怎麼變了副樣子?」
她想了想,低下頭,有些愧疚的樣子,「是所以對你做了些什麼嗎?」
首領冷笑道:「也就只是把我丟進研究院,做人體實驗而已。」
他沒有否認令嬋的話。
他的確就是張淺原,把令嬋撿走又賣到拍賣會裡的那個奴隸販子。
兩人一時沉默。
他們之間並沒有什麼稱值得稱道的交情,短短的相處也是針鋒相對,毫無溫情可言。
人口販子和被他販賣的奴隸在次重逢,難道有什麼好敘舊的嗎?
如果是姜令嬋在這裡,她會怎麼做呢?
「我是不會安慰你的。」令嬋說,她順應著身體的本能,伸出手,摸了摸奴隸販子這一張和曾經全然不同,卻沒有留下一絲疤痕的面孔,「一點也不一樣了……你還疼嗎?」
張淺原狼狽的別過臉,動作劇烈的甩開了令嬋的手,像只受驚的兔子一樣,蹭的從床邊跳了起來。
他注視著令嬋的目光,簡直像看著不能理解的怪獸。
令嬋放下手,抬起眼,悄悄的看他,「你現在來找我,是要做什麼呢?又想要把我賣掉嗎?」
張淺原抿緊唇,「像你這樣的傻子,被人賣掉,被人算計,也沒什麼好奇怪的,不管再來多少次,你也不會長記性。」
他說的是中控室里,令嬋和樓雲亭的博弈,他其實來的並沒有那麼晚,藏在門後把該聽見的和不該聽見的都聽見了,卻只等到最後一刻才出現救人。
他很好奇,令嬋被人買走之後,有沒有什麼變化?
然而一點也沒有。
看起來好像堅強了些,其實裡面還是軟乎乎的棉花餡,刀個人猶猶豫豫的糾結了那麼久。
他的語氣近乎是恨鐵不成鋼了,令嬋並不生氣,她揚起臉,沖張淺原笑了一下,「我討厭這個世界,我不想被這裡改變。」
變成張淺原,變成樓雲亭,變成讓人討厭的樣子,又有什麼好的呢?
什麼活不活死不死的,她其實也不是很在乎。
張淺原摔門走了。
令嬋安靜的躺在床上。
她覺得很累。
她已經走過來那麼多的世界,見到那麼多不同的令嬋,她們都是很好很好的孩子,為什麼都過得那麼不幸福?
之前,那些女孩子們的慘烈人生都是由系統轉述,可是這一次,她回溯了時間,親眼看到了姜令嬋的結局。
少女雙目泣血的模樣一直在她眼前迴蕩。
那些激盪的情緒,像海嘯一樣洶湧的呼嘯於她的心間,順著食道向上漲潮,幾乎要將她整個人淹沒,要將她溺斃於這一片情緒之海中。
她就是她,她痛她所痛,怒她所怒。
系統的聲音在令嬋的耳邊響起:【嬋嬋,你現在狀態很不好,稍微休息一下好嗎?先不要想這些了……】
系統為令嬋播放了一曲溫柔寧靜的搖籃曲,在柔和的樂曲聲中,令嬋慢慢睡了過去。
……
門外。
張淺原打開了自己的聯絡器,呼叫了醫療人員,「把那個女的搬走,搬到醫療室去和那三個人隔開。」
醫療人員來的很快,他們輕手輕腳的給令嬋注射了安眠的藥劑,將人搬到床上,帶到了醫療室。
醫療室里有醫療艙,即使令嬋的身體沒有受傷,也有能專門安撫精神的儀器。
張淺原跟著醫護人員把令嬋送到了醫療室,才返回自己的房間。
他關上門,坐在書桌前,用手撐住了額頭。
他不明白自己在做什麼。
他讓人把令嬋放在自己的房間裡,原本是想嚇一嚇她,沒想到他居然認出了自己,更沒想到她會是那樣奇怪的反應。
令嬋完全打斷了他的步調,令他茫然失措,頭腦發昏。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上一次他頭腦發昏,爬進了塔爾斯馬家的登機樓,於是失去了自由,變成了研究院套上鎖鏈的狗……這一次,難道又要重蹈覆轍嗎?他還有什麼可以失去的?
不行。
這個女人有毒。
張淺原痛定思痛,決定在接下來的旅程中都不能再見令嬋。
……
張淺原木著臉,放倒了重傷依然不老實的塔爾斯馬和神子。
他盯著坐在角落裡的令嬋,冷冰冰的發問:「怎麼回事?」
令嬋滿臉無辜,「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他們莫名其妙就打起來了。」
張淺原惱火的罰了三人禁閉。
安德爾皺眉,不贊同道:「研究院沒有囚禁神職人員的權利。」
羅伊冷哼道:「身為塔爾斯馬加的普通成員,必須守護家主。」
沒人知道他說的普通成員是他自己,所有人都以為令嬋才是那個普通成員,而羅伊才是那個需要守護的家主,這個蹩腳的理由只是為了能讓兩個人待在一起。
張淺原不跟他們掰扯這些,他一把掐住令嬋的後領,將人拎起來,「你們什麼時候完成了禁閉時間,我什麼時候把她放出來。」
他風風火火提著人就走。
安德爾:「……」
羅伊:「……」
糟糕,被將軍了。
……
大門砰的一聲被甩上,令嬋看著眼前十分熟悉的單人宿舍,有氣無力的問:「為什麼又在這裡?」
「你是危險人物,自然應該由我親自看守。」張淺原理直氣壯道,乾脆都忽略了令嬋的基因強度只有可憐的最低級,而另外兩個是s級的強者。
「好吧……」令嬋嘆了口氣,拉開椅子就要坐下。
張淺原按住椅子,語氣冷酷:「過去,面對著牆,站著。」
令嬋:「……你認真的嗎?」
張淺原不為所動,「快去。」
令嬋垂頭喪氣的面壁罰站,討人厭的奴隸販子坐在書桌前,安靜的看書。
沒過多久,令嬋小聲道:「張淺原,我腳痛。」
張淺原看了一眼時間,才過去兩分鐘。
令嬋已經從面對著牆到靠著牆,把他把頭扭過來,可憐兮兮的盯著他看。
而這個宿舍里只有一把椅子,正在被他坐著。
張淺原只猶豫了一瞬,「過來。」
他掐著令嬋的腰,將人放在了書桌上。
他雖然是在垃圾星長大,沒什麼沒受過什麼教育,卻也知道,女孩子不該坐在男性的床上。
但他很快又覺得,也許這也不是個好主意。
他坐在椅子上,而令嬋坐在桌子上低著頭看他,兩人四目相對,氣氛古怪尷尬。
張淺原覺得自己渾身都有螞蟻在爬。
他決定說些什麼來緩解一下這個尷尬的局面,「你……」
「你……」
兩人同時開口。
張淺原覺得自己應該客氣一下,「你先說。」
於是令嬋真的很不客氣:「請問我可以把腳踩在你的腿上嗎?或者你挪一挪給我,讓一小塊椅子。」
令嬋很有禮貌,並且這不是為難人的要求。
張淺原觀察了一下,令嬋的坐姿確實有些彆扭,由於身前坐了個人,她不得不分開腿坐,兩條腿垂在椅子的邊上,時不時晃蕩一下。
看起來很難受。
張淺原答應了。
令嬋愉快的踢掉了鞋,把腳踩在了他的大腿上。
不知為什麼,張淺原更難受了,他覺得,這大概也是一個錯誤的決定。
「你被抓到研究院之後,遇到了什麼,才變成現在這個厲害的樣子?」令嬋已經試探出了張淺原的態度,放鬆了不少,開始打探消息,她恭維道:「你現在過的很好嘛,都當上隊長了。」
張淺原冷笑一聲。
令嬋以退為進,「不能說嗎?也沒關係,我只是隨便問問……」
「沒什麼不能說的。」張淺原平靜道:「只是做了基因改造的實驗物而已,實驗還算成功,我的基因潛力上升到s級,所以他們給我換了張臉,讓我出來幹活,順便檢測一下實驗成果。」
在他開口的瞬間,他脖子上的項圈亮起了淺淺的藍光,隨著他說出口的內容越來越緊要,項圈的光芒也越來越亮,令嬋隱約看見了其上跳動的電弧。
【這是研究院出品的科技產物,】系統介紹道:【如果帶著項圈的人說出了不該說的話,項圈就會發出電擊,警告主體,麻痹主體。】
【他現在都已經說完了,為什麼還不停下來?】
藍色的項圈依然亮的耀眼,其上的電弧活躍的跳動,張淺原的脖子上已經出現了一圈焦黑,看著就痛。
【他說了太多不該說的,這是懲罰,沒那麼快結束。】系統道。
咔嚓——張淺原捏碎了椅子的把手,他握緊了拳頭,把手放在背後,甚至還能說話,表情冷靜,語調平穩,「我等會兒大概會暈過去,在我醒來之前,你不要出這個門。」
令嬋長了長嘴,說:「再過三個小時就該吃晚飯了……」
這一艘專門用來執行危險任務的飛船上,餐飲是定時提供的,錯過了就沒有了。
令嬋討厭餓肚子。
張淺原梗著脖子,「我知道了,我會在晚飯之前醒過來的。」
一句話說完,他閉上眼,從椅子上倒了下去,沉重的身體砸在地上,發出砰的一聲響。
令嬋坐在桌子上,她慢慢屈起腿,彎腰抱住了自己的小腿,在桌子上縮成一團。
【系統,我有點想回去了。】她說。
【好好好,】系統看著後台顯示的宿主已經跌破危險值的各項精神支柱,連忙答應:【等這個世界結束了,就帶你回家,好不好?】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