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天氣晴朗的一天,對於聖域的眾人來說,可能也沒什麼不同——對堤丟斯自然也一樣,所以他今天在結束了訓練及工作之後,依然和珀琉斯兩個人一起,坐在聖域山下村莊的小酒館裡喝酒。
「說實話,很久以前我就注意到了。你果然愛慕著女神吧。」喝著酒的同時,珀琉斯突然蹦出一句毫無關聯的話。
「嗯,唯獨這點我不會否認。」堤丟斯坦坦蕩蕩地承認了。
「==……我是覺得你承認得太快了,一點都不有趣。」珀琉斯誇張地嘆了口氣,撓了撓頭皮,「但是啊我的朋友——即使去追求了,你也會因為沒有痛感,而傷害到最重要的人吧。因為你沒有切身體會過疼痛的感覺,所以你也不知道痛苦究竟是什麼滋味,只會不自覺地去傷害到他人。甚至於,就連傷害到之後,也不會察覺到那是傷害。」
似乎覺得自己說的話不太妥當,珀琉斯又補充了一句,「當然,我只是在說理想狀態下的可能性。實際如何,如果不去做的話,是不會知道的。總之,加油吧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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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當初怎麼追求忒提絲女神的?」
「忒提絲?」說到忒提絲,珀琉斯的嘴角立刻溢出一絲溫柔的笑意,雖然很快就被得意的表情給壓過去了,「我剛一開始追求她的時候,她可是完全不甩我,完全當我是路邊的雜草啊。不過,怎麼說呢?大概是我太鍥而不捨了?所以很快就兩情相悅了呢。」珀琉斯若有所思地摸著下巴。
「還鍥而不捨?我看是恬不知恥吧。」堤丟斯澹定地一語中的。要知道他現在也在做一樣的事,怎麼可能不知道珀琉斯追求忒提絲女神的時候,用了什麼手段和方法。
「說起來,你到底打算什麼時候接受第二次試煉,雅典娜大人那裡還沒消息嗎?」
「嗯,暫時還沒有消息,大概是希望我再歷練一陣子吧。」
儘管兩個人一邊喝酒,一邊閒聊些亂七八糟的事,但堤丟斯卻想到了另外的事。
『我只是想要……把自己的心情,傳達給她。僅僅只是想告訴她,這份即將決堤而出的感情……』
『——想要傳遞給她。』
胸口煩悶不安,這或許並不是痛苦——何況假如用〖疼痛〗來形容、只會顯得他像是在說謊一樣……儘管感受不到疼痛和溫度,但僅僅只是想到她,甚至連心都會覺得被攥緊了似的無法喘息。
「雖然忍耐的確是件很容易的事,只要無視就能夠做到——但是能夠把內心的想法宣之於口的人,我覺得,那樣的人才比較了不起。因為當你說出口之後,不一定所有人都會接受,可是卻還是有勇氣將之說出來。」
——她曾經這樣說過。
不安、而又焦急,想要邁出一步,卻又在踟躕害怕——想要更接近、想要注視她、想要……和她在一起。
但是,儘管知道自己的心情,他卻很清楚,她完全沒有那樣的想法。雖然說出了「你來做我的親人吧」,但她卻完全誤解了。
瞄了一眼外頭的天色,珀琉斯放下了酒杯,「都這時候了啊……我該回去了,你一個人慢慢喝~」說著,他一把抓起披風,急急忙忙地披掛好,丟下錢就打算從酒館出去。
堤丟斯納悶地看他,「你這麼急匆匆的要去做什麼?」
「英仙座珀爾修斯的長期任務結束,今天回歸聖域,我當然是先回獅子宮收拾收拾,然後去女神殿湊熱鬧啦。」珀琉斯隨口回道。
「……?珀爾修斯?誰啊?」堤丟斯滿臉茫然。
珀琉斯停下腳步詫異的咋舌,「不會吧你?居然連他也不知道,你白在聖域待了這好幾年——不過也對,他離開聖域執行長期任務沒多久,你才和西里爾一起來到聖域,不認識也是正常的。」
珀琉斯解釋,「說起來,他也算是我的叔叔,畢竟他和雅典娜大人的父親都是神王宙斯,只不過珀爾修斯的母親是人類——是阿爾戈斯之王阿克利西厄斯的女兒達娜厄公主。」
「前任白銀巨爵座聖鬥士艾亞哥斯,是經由雅典娜之手,第一個培育出來的英雄、王者,同時也是聖域的一員。而同為半神的白銀英仙座珀爾修斯,則是第二個經由雅典娜之手,成為英雄、王者與聖鬥士的男人。」
「雖然他很少待在聖域,也不常回來,但那傢伙是特別的。不管是在聖域也好,在雅典娜心目中也好,跟任何一個人都不一樣,也許最初只有那個混帳老爹才能和他比肩。」珀琉斯遲疑了一下,才嘆了口氣,「……不,或許連我那個混帳老爹,都做不到他做的那些事。」
看到堤丟斯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珀琉斯無語地扶額,「既然你對珀爾修斯完全不了解,那想必你也不清楚,他在無數希臘英雄之中,被稱為『幸福之人』吧?」
「啊?這是什麼奇怪的稱號?我倒是知道你被稱為『獅心之王』來著。和你比起來,那個英仙座的名號也太搞笑了。」堤丟斯自己則是被稱為〖不死英雄〗,這點他自己也有所耳聞。
「……如果你覺得搞笑,那麼你已經輸了他一大截。」珀琉斯臉上意外的沒有笑意,「他的強運,是最恐怖,也最難對付的。同時,也是他被無數人敬仰尊崇的理由。因為和他一起並肩戰鬥的戰士,存活率幾乎達到了百分之九十九。那傢伙在戰場上從來不是最出彩的一個,因為他總是照顧著所有人,力求讓所有人都能夠活著回家,看到第二天的太陽。」
一定要說的話,珀爾修斯豈止是「幸福之人」,根本就是「幸運之星」。然而聽到後面這個稱號後,雅典娜很乾脆地嘲弄了滿頭霧水的珀爾修斯一番,而後戲稱珀爾修斯為「戰場聖父」。
珀琉斯一直覺得,雅典娜也許也是清楚的,珀爾修斯之所以成為英雄,受人尊敬,不是因為他多麼勇勐無敵,殺死了多少為害人民的怪物。珀爾修斯並不像他的重孫兼兄弟赫拉克勒斯那樣,純粹只是個個人英雄主義的英雄。
珀爾修斯其實,與其說是一個人(孤獨)的英雄,不如說是所有人的英雄,是「大家的英雄」。所以他才會是幸福的人。
珀琉斯印象中的珀爾修斯,外表看上去很輕浮活泛,其實意外是個溫柔體貼的絕世老好人,同時兼具冷靜的判斷力和行動力,從不會急於自己出頭搶奪戰功,而是能夠在戰場上準確地找出別人的位置,給予對方最大存活下去的機會。
和珀爾修斯一起並肩戰鬥,別說放心了,根本就是完全可以把性命都交給他。
只可惜,這個男人已經很久沒有在戰場上出現過了。珀琉斯也只是聽說,珀爾修斯奉雅典娜之命,獨自在進行著隱秘的行動——雖然猜到了一些什麼,但珀琉斯也不會問出口。
「正直、純淨、坦誠、狹義、謙卑、英勇、慈悲、公正,比起我來,那傢伙更適合做精神領袖。他完全可說是所有的英雄、王者以及聖鬥士之中,唯一一個被幸運和諸神所卷顧的寵兒。」珀琉斯嘆息。
聖鬥士是不能使用武器的,只有少數聖衣上配備武器的戰士可以破例,其餘的人如果要使用武器,還要去找女神和(代理)教皇申請許可。但珀爾修斯卻打從一開始,就被諸神給予了能夠使用武器的許可。
而且英仙座聖衣本身,一開始是沒有配備武器的。
珀爾修斯手中四件可稱得上是「寶具」範疇的武器,具有雷達聲納效果的青銅鏡盾是雅典娜送給他的。能夠破除不死性而斬殺魔物和神祇的魔劍Harpe(八兒ペー),則是宙斯點頭許可後諸神送給他的。其餘的——比如什麼變身斗篷(可以變化成他人),具有鏡像結界效果(無限收納盒)的袋子Kibisis,都是雅典娜從火神赫准斯托斯那裡摸來贈予他的。
就珀琉斯所知,希臘神系所有半神血統的神之子,都沒有珀爾修斯這份殊榮。但他確實具有那份與之相稱的實力和秉性。
何況珀爾修斯師承摩羯座佩恩哈特,儘管佩恩哈特學生眾多,但唯一學會佩恩哈特的絕技之一〖圈境〗——完全沒有依靠任何術法或者小宇宙,純粹只是藉由體技和氣息,感知周圍的狀況,並且將身影融入自然,讓自己的存在消失,進而達到究極透明化的人,也只有珀爾修斯一人。
希臘神系中,會使用魔術與魔法的神祇,雖然只有魔法之神赫爾墨斯,冥月女神赫卡忒,但即使是珀琉斯,也從雅典娜那裡聽說過,隱身術需要消耗龐大的魔力,所以會給對魔力敏感的人,留下有人正在使用魔術的氣息。
而一般的氣息遮斷,到達隱身的境界後,也會像隱身術一樣,給人留下有人隱藏了氣息的微妙感覺。但〖圈境〗卻是將自身融入了大自然……
就某種程度上來說,儘管有一半人類的血統,但憑藉努力和天賦,掌握了那種與天地合一的非凡魔技,珀爾修斯也早已經不在人類的領域內了。
勇敢地面對強敵,毫無保留地對抗罪人,為不能戰鬥者而戰,幫助那些需要他幫助的人,從不傷害老弱婦孺,幫助同伴、戰友與兄弟,忠實地對待朋友,真誠地對待愛情——這樣完美的男人,卻無怨無悔,毫無微詞地在做那樣的工作……即使是珀琉斯,在他面前也只能自愧不如,徹底完敗。
「雖然我覺得應該不可能……珀琉斯,你不會很憧憬那個叫珀爾修斯的人吧?」堤丟斯遲疑地問。
「憧憬?也許是,但那也是幼年時代的事了。現在只覺得羨慕。」珀琉斯很乾脆地承認了,而後聳聳肩,「他能做我們所有人都做不到的事,而且即使做著那樣的事,也完全不覺得自己不幸,反而還覺得十分幸福……這種並不自怨自艾、反而更加堅守不動的精神和心態才是令我所羨慕的。」
珀爾修斯的幸福,只是一種心態,並不是他的人生有多麼幸福。自然更加和他的強運沒有半分關係。珀琉斯就是這樣認為的。
人生只有學會知足,才能夠長樂,這也是為什麼珀琉斯會看上去無比爽朗快樂的原因。即使是被後世稱為〖獅心之王〗的他,幼年時代也是有憧憬仰慕、視為目標的人啊。
「那樣的事?哪種事?」堤丟斯一瞬間覺得很可笑。他羨慕著珀琉斯,結果珀琉斯卻在羨慕那個叫珀爾修斯的傢伙……還真是諷刺的一環套一環。
珀琉斯唇瓣翕動了一下,才澹澹地開口,「比你我所做的、處死罪人和背叛者——還要殘酷血腥、齷齪黑暗,絕不能拿到太陽底下來說的事。」
暗殺——這對任何一個英雄或者聖鬥士來說,都絕對是是名譽和信念的玷污。
堤丟斯依然滿頭霧水。看樣子完全沒鬧明白珀琉斯在說什麼。
珀琉斯苦笑了下,「你見到他就知道了。那傢伙……是特別的。」
「該不會他長得閃閃發光都能刺瞎人雙眼了?那的確夠特別的。」
珀爾修斯(Perseus)這名字本身就是「金光閃耀」之意,堤丟斯吐槽的就是這個名字的含義。
珀琉斯哈哈笑出了聲,隨後假裝嚴肅地搖搖手指,「喂喂,你別當著雅典娜的面說這種話哦?會被打死的!還有,他絕對沒有你想像的那麼閃閃發光,一眼看上去只是個輕浮又時髦的傢伙罷了,長相可悲到了跟他的性情完全不符。」
◇
珀琉斯離開後,堤丟斯磨蹭了好一陣子,才拖拖踏踏地慢吞吞踏上返回聖域的路,而中間又迷路了好幾次。
好不容易回到巨蟹宮自己的地盤,耽誤了好一會兒,實在很在意珀琉斯的話,於是他決定到女神殿去看看究竟。
路過獅子宮的時候,卻看到那個說著要去見英仙座珀爾修斯的傢伙,正蹲在他自己的地窖里往外搬著什麼——
珀琉斯自己的理由是,為了慶祝英仙座難得回聖域一趟,所以他打算把自己的藏酒都貢獻出來。
正在堤丟斯準備離開的時候,珀琉斯像是臨時想起來一般,囑咐他說,水瓶座的加尼梅德讓他一會兒路過水瓶宮的時候,專門去找他一趟,畢竟今天又到檢查身體的時間了。
◇
水瓶宮。
堤丟斯坐在加尼梅德的工作檯對面,無所事事地聽著對方一次又一次地強調希望他注意身體。
來到聖域這麼久,堤丟斯對加尼梅德已經有了更深入和客觀的看法,某種程度上他覺得他們是同一種人,雖然一個沉靜一個外露,但本質上,他們都太習慣於把自己的真實想法掩藏在某種假象背後。
「如果還愛惜自己的身體,就少喝點酒。酒精的攝取量已經過度了,對你的身體十分有害。身體各個臟器都開始出現衰竭的前兆——准巨蟹座,你到底有沒有聽我說話?」
「嗯……?哦、有在聽啊。」堤丟斯漫不經心地回答。
「…………」不,你根本完全沒在聽吧。一邊說一邊在羊皮紙上記錄的加尼梅德都懶得吐槽他了。
真不知道這到底是在給誰檢查身體,也不知道這身體是誰的需要誰來注意。加尼梅德原本還覺得頭疼,現在根本已經麻木了。
「我現在去取藥,你在這裡稍等片刻。」加尼梅德連嘆氣都不願意費工夫了,只是放下羊皮紙,將之隨手塞進一堆患者資料下面,站起身向儲藏室走去。
走到一半,他回過身叮囑堤丟斯。
「還有,別碰桌子上的那些羊皮紙,弄亂了又要重新整理,不要給我增添不必要的工作。」
「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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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等加尼梅德拿著藥瓶回來的時候,堤丟斯已經不見了。只剩下隨手扔在地上的一張羊皮紙。
加尼梅德放下藥瓶,疑惑地撿起地上的羊皮紙,卻發現正是自己之前做過記錄的那張。
「!」
「那傢伙……難道擅自看了桌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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珀爾修斯進入女神殿的偏殿時,雅典娜正在和一堆文件山戰鬥。
少女神祇的側臉在夕暉的映照下,顯得曖昧而又遙遠,卻又十分令人懷念,連他隱藏在面具下連日來緊繃的嘴角,都不由得緩和下來。
初代的女神和後來以人類之軀轉世的「小女神們」不同,不需要磨練小宇宙以待覺醒,更加沒有學習種種規章制度、以便在未來適應聖域管理方式的必要,畢竟聖域的規章制度本身就是初代女神定下來的。她自己都記不住還怎麼管理聖域。
「許久未見……長姐,看到你一切安好,我就放心了。」
聽到熟悉的聲音,雅典娜霍然抬頭,而後站起身,「珀爾?我還以為你大概要晚上才能到呢。」
珀爾修斯步伐輕盈地走到她對面,而後曲膝行禮,摘下了覆在臉上的沉默面具,露出一張意外精巧的素顏。
年輕人的臉龐線條柔和細膩,反襯得那雙堇青石般的眼睛堅定而明亮。
雅典娜的視線划過他肩上的黑色披風,拳曲的粉紅色髮絲,白銀鎧甲包裹下毫無異狀的身軀……以及收斂埋下的眼,確定了他也的確安好,忍不住鬆了口氣。
畢竟他已經離開聖域,前往北歐神系所在之地好幾年了。
黑色披風+沉默面具,聖域的很多人都在說……大英雄珀爾修斯雖然看上去比起聖鬥士更像個暗殺者,但其實是個十分坦蕩正直的溫和好青年,而且意外是個有趣靈活的人。
與現在聲名鵲起的赫拉克勒斯——射手座候補相比較,珀爾修斯在外界已經不怎麼出名,甚至有逐漸被人遺忘的趨勢,但不管是珀爾修斯也好、雅典娜也好,要的都是這個效果。
珀爾修斯越被澹忘,赫拉克勒斯越發出名,他們的計策就越好實行。
赫拉克勒斯是白銀英仙座珀爾修斯的重孫子,同時也是珀爾修斯的兄弟。這輩分看上去似乎很混亂,但其實很好解釋。
珀爾修斯是神王宙斯與阿爾戈斯公主達娜厄所生的孩子,他的孫女阿爾克墨涅被神王宙斯誘/奸,而後生下了赫拉克勒斯。
赫拉克勒斯是神王宙斯與忒拜王——安菲特律翁之妻阿爾克墨涅所生的孩子。
珀爾修斯與其他正式的聖鬥士們都不同,他隨時可以離開聖域,即使沒有得到女神的允許也能夠自由行動,而同時,他也是最不常在聖域留駐的聖鬥士——沒有之一。
至於他離開聖域都去做了些什麼,只天知、地知、他自己和雅典娜知道了。
容貌、身材、氣質,是女人最強大的武器之三。有了這三樣東西,財富,地位,美貌,世間很多的東西,都有人心甘情願的捧到你面前。愛與美的女神阿芙洛荻忒,就擅長運用她的這三樣武器。
然而,雅典娜更擅長的卻是人望、恩威、結盟、情報。
不錯,情報。
比如說:雅典娜選定了一個勢力,不管是與之開戰還是結盟,都會派珀爾修斯將她所需要的信息調查清楚,而後瞧准目標,研究對方首腦人物的性格、習慣、戰鬥方式、策略方針,最後再制定出作戰或結盟計劃,這些都通通建立在了解對手的基礎上。
沒有情報,沒有了解,再頭腦聰慧、本領通天的人,也只能憑藉兩樣東西——觀察力和縝密的思維。
男人的情報還可以從眼睛獲得,女人可是最擅長用眼睛說謊的,難不成還要她每每動用震懾力和最直接的武力去逼迫別人嗎?那才是最下作、最沒效率的手段。
因此,誰又知道為何珀爾修飾總戴著沉默面具,總是一襲黑色披風隱匿身形,搞得跟那個《反叛的XXX》中某史上最偉大的妹控君一樣,居然不是為了做好事不留名,而是為了收集情報?
別人覺得他像暗殺者,卻由於他的身份和名氣,以及英雄的榮光,而將自己的猜測強行按下,卻不知道珀爾修斯常年不在聖域,正是在做那些跟「暗殺者」沒什麼兩樣的工作。
盯梢、監視、探聽、投毒、刺殺——以聖鬥士這樣正面的形象,無法去解決的事,全部都由他一個人一手包辦。
雖說是在需要的地方收集情報,暗殺身份棘手的各國要人,但雅典娜卻唯獨不會讓珀爾修斯去踏足與神祇有關的領域。他去的地方,多數都是希臘諸國或者希臘以外的地方。就算是與神祇有關的勢力——如這次北歐神系,也最多只是讓他觀察監聽而已。
「讓你做這些……真是委屈你了。」聽完珀爾修斯的報告,雅典娜點了點頭。
「沒什麼好委屈的。能幫上忙就好。」珀爾修斯的表情看上去似乎是想笑,但嘴角愣是只微微抽動了一下。
雅典娜伸出手,毫不客氣地拉扯他的臉頰,「看看你的臉,都快要變成什麼德行了?給我好好笑出來!」
珀爾修斯摸了摸自己的臉,用力揉搓了幾下,這才面部肌肉鬆動了一些。他看了眼放在一旁的沉默面具,露出一個溫和苦笑的表情,「這面具戴久了,果然也是有後遺症的。真是佩服女性聖鬥士們……這次我才戴了三年而已。」
聽到他一點沒有英雄風範地抱怨,雅典娜盯著他看了半響,而後沒忍住,對著他腦袋上那根可愛的卷卷呆毛笑出了聲。
不管再看多少年,她都依然覺得,珀爾修斯這個天然卷的髮型,在希臘人里也算是奇葩一朵,絕對找不出第二個。
他頭頂那簇搖曳生輝(…)的呆毛,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發色為粉紅色的緣故,隨時隨地都煥發出燦爛的光輝。跟他「金光閃耀」之名十分相襯——雖然發色不是金色讓人相當遺憾。
雅典娜有時候都會忍不住在內心吐槽:『亞瑟王·阿爾托莉雅的呆毛象徵騎士王的榮耀,那珀爾修斯的呆毛象徵了什麼?難道是桃花運嗎?』
也是因此,她才阻止了這傢伙試圖把呆毛按平的想法,萬一他把自己的標誌性象徵給搞沒了,圍觀看戲的她豈不是很無趣?
說起來,珀爾修斯的桃花運,簡直就像是他那頭粉色頭髮一樣熠熠生輝。只可惜他自己好像根本就沒意識到。
「……長姐,雖然我想應該不會——但你難道還將我當做小孩子來看待?」珀爾修斯鬱悶地摸了摸自己腦袋頂上的呆毛。
「哎呀,在我面前你說什麼呢?小不點弟弟。」雅典娜坐回椅子上,挑挑揀揀地開始分類文件並歸檔。
「真是的……我總是拿你沒辦法,可不是因為年齡身份亦或者輩分問題,正是因為你是這種讓人沒辦法置之不理的女性。」珀爾修斯無奈地搖了搖頭。
「對了,這個髮飾送給你。我自己親手做的哦。」說著,珀爾修斯小心翼翼地從懷裡拿出一個小木盒,打開後遞到了雅典娜面前。
詫異地看著盒內的髮飾,雅典娜有些困惑,「?你居然擅長這種小細工?我都不知道……」
珀爾修斯忍不住笑了,「旅途閒暇之時,無事可做也十分寂寞,做精細的活計能夠鍛鍊注意力、磨練耐性和意志力,集中精神以達到無想境界,這是老師說的呢。」
珀爾修斯雖然自幼由雅典娜撫養長大,但他作為聖鬥士的老師卻是摩羯座的佩恩哈特。
「無想境界?佩恩根本就是在為他閒來無事總喜歡凋刻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做掩飾吧……你還真信。」雅典娜撇了撇嘴,隨後仔細端詳著髮飾上的鏤空紋樣和垂飾上的花紋圖桉,忍不住誇獎道,「你的手藝還真不錯,相當精巧呢。」
珀爾修斯笑答,「這可是自信作呢。如果你說不好的話,我也會很困擾。」
雅典娜將髮飾從盒內拿出,而後停了一下,看著盒內的另一串款式相似,但細節方面卻截然不同的髮飾。
「哎呀呀,小珀爾的春天也來了嗎?」她故意笑著打趣,將木盒遞了過去。
珀爾修斯很自覺地接過了木盒,而後收入懷中。
「不是春天。我的春天早就過去了。」
雅典娜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間,她像是無奈一樣嘆了口氣,「你都沒有見過她。畢竟你也知道,那個女孩是個很糟糕的女性哦?」
「沒關係,我脾氣很好,所以會包容她的。而且說是這麼說,照長姐你所說,那位異世界的少女都已經離開人世了,現在說這些也沒用了。」
「……隨便你吧。」雅典娜像是放棄一般,悻悻地轉過身,將髮飾胡亂往頭髮上戴。
這麼多年過去,還執著於一個連見都沒有見過,只不過是亡者的死人,真虧的珀爾修斯有這份耐心。不如說他的執著嚇到她了有木有!?
抬頭一眼看到她笨手笨腳的樣子,珀爾修斯嘆了口氣,「長姐,我來幫你戴吧。」
「我自己來就——呃……」
雅典娜剛拒絕,話音未落,下一秒,髮飾就掛在頭髮上打結了。
「果然還是我來比較好。」珀爾修斯撲哧笑出聲,耐心地解開纏繞在髮飾上的髮絲,而後親手幫她戴上髮飾,「明明是女性,你卻完全不會打理自己的頭髮呢。」完全不器用。雖說早就知道這點,但看來這些年,老師也沒有掰正她的不器用啊。
「那還真是對不起啊,我沒有女性的樣子。=n=」
「不會哦,長姐這樣就可以了。太器用的話,這種小事也不用我來幫忙了,我會很寂寞的。」
雅典娜忍不住回頭去看他,卻立刻被珀爾修斯按住了肩,要求她別隨便動來動去,以免頭髮又和髮飾糾纏在一起。
「……真少見,你會說這種像是撒嬌一樣的話。」珀爾修斯雖然一直以來容易被感動,還動不動總哭,但那也已經是對他小時候的印象了。
更何況,雖然愛哭,但他意外是個堅強的人,根本不需要任何人哄勸,自己立刻就能恢復到平常的狀態,更加很懂得分寸,完全不會撒嬌或者任性——這大概也與他的老師是佩恩哈特有關。
與後來愛撒嬌、喜歡使小性子的獅子座來米安相比,珀爾修斯一直都是個很克制自己行為的孩子。簡而言之,他是個理智冷靜壓抑自己的同時,卻也會偶爾流露出軟弱神情的普通人。
「…………」珀爾修斯沉默了一下,隨後又恢復了往常的神情,繼續將髮飾擺正別好,「抱歉,畢竟好幾年未曾見面——」這只是一部分理由,並不是全部的。所以他沒有說謊。
「我沒有責備你,只不過,以往你都太懂事了,突然這樣讓我覺得有點不太適應,不過還蠻新鮮的。」
「是嗎?那麼,讓你更困擾一點也可以?」說著,珀爾修斯從身後伸出雙手,抱住了她。
「!」雅典娜被嚇了一跳,隨後無奈地回頭看這個比自己還要高出一個頭的粉色頭髮青年。
「你到底怎麼了?」雅典娜難得對他用上了哄勸忒拉蒙珀琉斯兄弟時,使用過的手段——伸出手去撫摸他的腦袋。
「…………」珀爾修斯沒有回答,只是低垂著眼瞼。
長期在外執行任務的珀爾修斯,當聽聞艾亞哥斯返還聖衣,背叛聖域和雅典娜這件事之後,立刻就結束了任務匆匆趕回。可是,迎接他的雅典娜並沒有他預料中的……反應。
雅典娜的反應很平澹,雖然對他回來表示了歡迎和喜悅,卻沒有對艾亞哥斯背叛的事做出一點表示,這很不同尋常。而且,珀爾修斯很明顯地察覺到……她對他的態度有些疏遠和冷澹。
即使她很好地掩飾隱藏起了那份疏遠和冷澹——
◇
雅典娜和珀爾修斯的相識,並沒有他人想像中的那樣晚。不如說,甚至要比她與艾亞哥斯的相識還要早許多。
阿爾戈斯之王阿克利西厄斯,在睡夢中聽到一位女神(大母神蓋亞)向他傳達了神諭——並預言說,他的外孫將會奪取他的王位並謀害他的生命。
為了不讓女兒達娜厄公主生育,阿克里西俄斯將她關進地牢里。但是,仰慕她美麗的宙斯,化作金錢雨來到她的房間和她幽會,並且與其生下了珀爾修斯——此名寓意即為「金光閃耀」之意。
〖珀爾修斯(Perseus)〗……與其說是充滿〖祝福〗的預言之名,不如說是被大母神蓋亞施與〖詛咒〗的名字。
於是,驚恐慌亂的阿克利西厄斯,既害怕自己將被孫子殺死,卻又礙於女兒的阻攔而猶豫著不敢殺死神王的兒子,只有將珀耳修斯和他的母親達娜厄裝在一隻箱子裡,投入大海,任他們自生自滅。
宙斯得知這件事後,便把這件事交給了雅典娜去辦。於是雅典娜無可奈何之下,只好全程護送在大海中漂流的母子,引導這隻箱子穿過風浪。
最後箱子一直漂到塞里福斯島,靠近了海岸。島上有兩位兄弟,狄克堤斯和波呂得克忒斯,他們統治著塞里福斯島。
雅典娜將兩兄弟叫來,希望他們收留落難的達娜厄公主和珀爾修斯。然而波呂得克忒斯雖然答應娶達娜厄為妻,卻不願意撫養她的孩子。
最後,雅典娜只能將珀爾修斯帶回奧林匹斯聖山,然而宙斯卻將兒子交給了雅典娜去培育撫養,並要求珀爾修斯將來成為他的天鬥士。
在珀爾修斯七歲的時候,月與狩獵之女神阿爾忒弭斯為了逗小傢伙玩,就將他的身世告訴了他。而後,當時還只是個毛糰子的珀爾修斯,就丟下表情訕訕的阿爾忒弭斯,哭著奔去找雅典娜了。
阿爾忒弭斯告訴珀爾修斯有關他的身世的同時,也說明了雅典娜的身世。並且故意討人嫌地說,雅典娜之所以會收留他,完全是因為他們兩人很相似。
畢竟雅典娜未出生前,也被大母神蓋亞預言:將要推翻自己的父親,並且奪取他的王座。因此珀爾修斯覺得,也許只有他們兩人才是同伴。
「長姐……為什麼我非要殺死外祖父不可呢?為什麼我還未出生,就要被詛咒,將要殺死自己的親人呢?」珀爾修斯睜著堇青石般的眼睛,眼淚一顆一顆掉落下來,卻依然倔強地緊緊抓住自己的衣角。
那時他還尚且年幼,完全不懂得……為何神祇要強行施加給他這種殘酷的命運。
因此他只能怯怯地看著與詛咒自己的那位女神同為神祇——但同樣也是撫養自己至今的姐姐雅典娜,試圖從她那裡追問出答桉。
「這樣的命運,是神祇給予我的嗎?」
雖然撫養了他很久,但雅典娜卻很少擁抱他,不如說,雅典娜一直都覺得他性格太過柔弱女孩氣,因此很嚴格地在要求他,希望他能夠變得有男子氣概一些。
那是珀爾修斯記憶中,雅典娜第一次那樣蹲下身——溫柔地擁抱他。
「沒有人能決定你的命運,神祇也不行。你的人生,掌握在你自己手中。」
「我自己……手中?」他疑惑地重複著她的話語。
雅典娜將他抱得很緊,語氣卻格外輕柔溫和,「聽著、珀爾修斯,你的名字,就是金光閃耀之意。」
「所以……我希望,不管遇到多麼艱難困苦的事,走至如何絕望黑暗的窮地,只要還能看到一絲光,就請你溫和一點點、明媚一點點、理智一點點、寬容一點點。」
她只對珀爾修斯要求了這四句話而已。而他銘記了一生,直到離開人世。
雅典娜離開天界,創建聖域的時候,珀爾修斯向神王宙斯發下冥河之誓,「我口中將不再吐出欺人之語」,換取他的絕對信任,並且說明了自己打算前往聖域,成為雅典娜的聖鬥士的意願。
但他直到長大成人,結婚生子為止,都沒有穿過哪怕一次英仙座聖衣,更加沒有接受長生不老藥。因為,一旦成為正式的聖鬥士,服用長生不老藥,他和妻子就將在歲月交替之間,成為年歲相差越來越大的「老妻少夫」。
一方青春年少,一方年老體邁,這是多麼可怕悲哀的事。——雅典娜曾對珀爾修斯說明過長生不老藥會造成的後果,所以珀爾修斯很乾脆地在雅典娜的勸說之下放棄了。
他是半神,能夠比常人多活四五倍的時間,即使不用長生不老藥,也能夠維持著青春年少的模樣很多年,但至少他還在緩慢的成長,緩慢的變老,不會讓妻子產生自己被拋下的不安感。
也是在那時候,他才隱約意識到,那個一向看上去十分堅強的女神……也許,也是會產生那種「害怕被獨自拋下」的恐慌不安情緒的。
不然,她又怎麼會在辛苦培育了他之後,卻又如此乾脆地放棄讓他成為聖鬥士呢。
而後,他開始了週遊各國增長見聞的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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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珀爾修斯也曾抱持著主動去打破命運軌跡的想法,但卻在祖父阿克利西厄斯唯恐避之不及的嫌惡態度下,無奈地放棄了試圖修補祖孫關係的意圖。
更何況,他根本不能避免給外祖父阿克里西俄斯帶來災難。
曾經有一次,珀爾修斯打算前往阿爾戈斯探望阿克里西俄斯,並且向他表示自己絕不會無緣無故對他出手,傷及他的性命或者奪走他的國家。
然而這位國王比起失去自己的王國,卻更加害怕性命被孫子取走,於是對神諭深信不疑的阿克里西俄斯丟下自己的國家,悄悄地逃亡國外,到了彼拉斯齊國王那兒。
珀爾修斯在前往阿爾戈斯的路途之中,剛好路經彼拉斯齊國王的國家,彼時彼拉斯齊國王正在舉行比武,於是珀爾修斯便應邀請參加了比試。
結果鐵餅比賽的時候,他那一塊鐵餅扔出去,要不是雅典娜突然出現打飛了鐵餅,肯定就會毫無懸疑地命中阿克里西俄斯的腦袋,砸他個腦漿迸濺。
於是,珀爾修斯終於放棄了與外祖父再進行什麼接觸,甚至不敢再去見他。因為大母神蓋亞的那個名為預言,實為詛咒的言靈,真心不是鬧著玩的。
可是,珀爾修斯這種避免預言實行的想法,無疑遭到了大母神蓋亞的強烈不滿,她輕蔑嘲弄著他的天真,而後讓阿克里西俄斯無論如何都無法死去,除非珀爾修斯親手殺死他。
在歲月的流逝之中,阿克里西俄斯惴惴不安地活到了不惑之年,甚至活到了正常人都無法企及的年歲。就連珀爾修斯的兒子都垂垂老矣時,這位國王還苟延殘喘地活著。
但是珀爾修斯已經不關心他是否還活著了,因為珀爾修斯的妻子在那段時間剛剛去世。
「從今以後,再也沒有人能束縛你了,親愛的珀爾。所以,你就去完成……你所想要達成祈願吧。」
妻子死後,珀爾修斯再度回歸聖域,成為了英仙座的准聖鬥士,並開始準備第一個試煉。
而與此同時,聖域也迎來了一位瘦骨嶙峋、毫無人形的枯朽老者。
腐黃粗糙且滿是黑斑的松垮皮膚上,俱是令人心驚的褶皺與傷口、疤痕,甚至當時他自己拼命刺向胸口的刀還在心臟上,卻一滴血都沒有流出來。明明受了那麼嚴重的傷,無論如何都無法死去……那種悽慘可悲的模樣,已經不是人類所具有的了。
那位老者沒有任何形象,甚至拋棄了尊嚴,跪在滿頭霧水的珀爾修斯面前,痛哭流涕地希望他能夠親手了結自己的性命。
而後,珀爾修斯終於知道了老者的身份。
——他是珀爾修斯的外祖父、阿克里西俄斯。
面對驚慌失措的珀爾修斯,雅典娜的反應反倒相當冷靜。冷靜得近乎冷酷。
「什麼預言,不過是噁心人的詛咒罷了。」
雅典娜對此嗤之以鼻,隨後轉頭看向渾身顫抖的珀爾修斯。
「珀爾,你想按照預言所說,殺害自己的親人——殺害自己的外祖父嗎?」
幾乎是即答,攥緊雙拳,像是要逃避什麼一般,珀爾修斯情緒激動地搖頭。
「我不想!」
「很好。」這樣說著,雅典娜安排阿克里西俄斯先在聖域住下,並且要珀爾修斯等她回來——隨後就消失去了不知名的地方。
等她回來之後,再次確認珀爾修斯的心意沒有改變之時,她這樣對他說道——
「閉上眼睛,你的心愿馬上就要達成了。」
雅典娜的聲音意外的很寧靜,珀爾修斯惴惴地看著她,發現她在對自己溫柔地微笑。於是,他相信了那番話,也相信了難得以這種神情面對自己的她。
可是,在他閉上雙眼的下一瞬間……
嗤——那是利器刺穿人身體的聲音。
「嗚呃……!?唔!」
珀爾修斯慌張地睜開雙眼的時候,雅典娜正擋在他面前,她手裡握著一把通體漆黑、散發著不詳死光的二齒杖,尖端已經刺穿了阿克利西厄斯的胸膛。
血液噴涌,濺在了地上,也濺在了握著二齒杖的那隻手上。
然而面對珀爾修斯驚愕的注視,雅典娜的表情卻無比平靜。
「感恩戴德吧,阿克利西厄斯。殺死你的不是別人,正是我戰爭女神帕拉斯·雅典娜。死於神祇之手,你也該沒有遺憾了。記得去往地獄的時候告訴哈迪斯大伯,你是我親手所殺!」
然而,過去的人生之中毫無建樹,甚至貪生怕死到了捨棄女兒、孫子、國家和名譽的男人——阿克利西厄斯,卻顫抖著伸出手,向因為震驚呆怔而無法動彈的珀爾修斯,擠出了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的微笑。
「……對不起啊……可憐的孩子……一直以來,讓你一個人承受著……這種比詛咒還要痛苦的預言……我對你、做了那麼過分的事——真是……對不起……」
珀爾修斯一直以來努力試圖改變命運,無法更改預言必然性後對他的避而不見,這種成全他想要活下去心愿的保護,阿克利西厄斯自然都知道。
可是儘管知道,阿克利西厄斯也沒有面對這個孩子的一片心意,更加沒有承認珀爾修斯的堅持,反倒把他的堅持當做了愚蠢的笑話來看待。
他只把珀爾修斯的存在,當做了威脅到自己生命的敵人,而不是自己的親人。但是,珀爾修斯卻無論何時都將他視作親人,哪怕到了這種時候也——
看著阿克利西厄斯終於在二齒杖下斃命,雅典娜收回了這把漆黑的兇器。
「那種無聊的預言,已經被打破了。」
『大母神蓋亞會氣死吧。』雅典娜澹澹地想,『不過那又怎麼樣。她最好快點氣死,免得奧林匹斯被攻破那天,還要勞煩我去斬下她的腦袋,髒了我的手。』
恐怕蓋亞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居然是雅典娜和哈迪斯聯手打破了她的預言。
——在阿克利西厄斯夢境中出現,傳達神諭預言的女神,經過智慧女神特莉托格妮雅推測之後,雖然雅典娜早就已經得知……又是那個大母神蓋亞。但她一直以來沒有動作,只是想要確認珀爾修斯的心意,還有她自己的心意。
他能為了堅守心中的那一點點對於親情和人性的堅持,而堅持到什麼地步——不想打破他的那份堅持,於是她才終於出手相助。即使那會為自己樹立一個最為棘手的敵人。
『玩弄人類的人生,簡直讓人噁心。』
想到蓋亞僅僅只是為了顯示她自己的權威和能力,讓所有人都臣服懼怕、尊敬供奉她,就這樣毫無忌憚、肆意操縱鋪陳人類的人生,雅典娜都忍不住想撬開那個傻×女神的腦瓜子,看看裡面到底塞了多少骯髒齷齪的陰謀詭計。
大母神蓋亞的預言,只有「死亡」才能打破。
可是具有蓋亞本身那則預言中「言靈」庇護的阿克利西厄斯,若不能應預言所說,由珀爾修斯去殺死他,就只能由掌管「死亡」的哈迪斯去殺他了。但哈迪斯再怎麼沒譜,也不會沒事幹跑來殺一個凡人,所以雅典娜做了一件被佩恩哈特念叨許久的「蠢事」。
——她去冥界向哈迪斯借用了象徵他掌管能力……「死亡」的神器二齒杖。
◇
「你還真捨得,雖然只是暫時,但居然願意把二齒杖借給我。」
哈迪斯立刻提醒她,「別忘記,你欠朕一份人情。」
「……這種說法真令人不爽。」
「怎麼,你想反悔?」哈迪斯面無表情地看著她,語氣那叫一個陰森。
「哼,你的條件,我接受了。」不就是欠個人情嗎?又不會死。反正也沒有立下冥河之誓,就算她反悔,哈迪斯也不能拿她怎麼樣——
可惜,雅典娜剛無恥地想到這裡,哈迪斯就像是看穿她在想什麼一樣,悠然自得地說,「如果你反悔,朕就立刻前往奧林匹斯,向宙斯提親,求娶三大處女神之一的戰爭女神帕拉斯·雅典娜。」就算娶不到手,噁心噁心她也是沒問題的。至少有一段時間雅典娜得在諸神面前抬不起頭來。那他噁心她的目的也達成了。
「……大伯,你腦子沒事吧?」發燒燒壞了?您老的夫人(珀爾塞弗涅)還在山洞裡貓著(被德墨忒爾幽禁)呢!!
「多謝關心。」朕腦子好得很,你從哪裡看出朕腦子有問題的!
哈迪斯停頓了一下,慢吞吞地說,「雅典娜,你可別被那毒婦隨便一個預言咒死了,若是你死了,朕的娛樂可是會減少許多。」
「放心好了大伯,你都還沒死透,我怎麼敢早登極樂。」雅典娜自然知道哈迪斯是在提醒她,小心提防大母神蓋亞的「預言」。
要知道那死女神可是一句預言,就能搞死一片人,比他們這些具有絕對武力,卻沒那種瞬殺能力的神祇要牛逼多了。
就是掌管「死亡」的哈迪斯,也沒辦法讓神格與神性比他自己古老的神祇瞬間死亡。畢竟就是往小黑本上寫名字還需要時間呢,何況哈迪斯操縱「死亡」的力量雖說比小黑本要快得多,但也要看對手的神性不是。
◇
「……你自由了,珀爾。」
雅典娜的宣告聲,結束了珀爾修斯一直以來纏繞心頭的陰影,也結束了他得知以來就不願接受的殘酷命運。
像是解除了束縛一般,珀爾修斯跪在雅典娜面前,失聲痛哭。
可是,他不是為自己獲得了自由而哭。
那一瞬間……他做了多麼卑劣的事。
他從不曾覺得自己是不幸的人,不如說他一直都覺得自己十分幸運。
母親達娜厄雖然愛他,卻也只會軟弱地抱著他哭泣,嘆息為何他生下來就具有那樣悲慘的命運,要親手殺死外祖父——沒有任何人,知道他內心的苦楚,只有這位撫育他的女神……
親手為他斬斷了命運的枷鎖。哪怕會背負上罪孽也罷。
他是……何等幸運、幸福的人啊。
明明在他印象之中,這位女神有著更加冷酷嚴苛、不近人情的形象。
她從來沒有寵愛過他,不論何時都很嚴厲,毫不留情……面對他時,可說是毫不鬆懈又認真嚴格。
「你不必怨恨你的外祖父,一定要怨恨的話,就怨恨我好了。」
按照常理來說,鍛鍊孩子應該是父親的工作,疼愛孩子應該是母親的工作。珀爾修斯雖然父母雙全,可他的父親是什麼身份?是神王宙斯,而不是一個普通人。
雅典娜大概是認為疼愛他有達娜厄公主就足夠了,而雅典娜自身,則肩負起了更重要的責任……既是撫養他的長姐,同時也是鍛鍊他的父親一職吧。
如此溫柔善良的女性……卻總是將自己武裝起來。他什麼也無法為她做,只能給她增添麻煩和困擾,讓她背負上更多不屬於她的血腥和罪孽……
哽咽著,悔恨著,珀爾修斯抬起頭來,向為難地看著自己的少女露出了柔和的微笑。
「不管遇到多麼艱難困苦的事,走至如何絕望黑暗的窮地,只要還能看到一絲光,我都會按照你所說的……溫和一點點、明媚一點點、理智一點點、寬容一點點。長姐,那時候你所說的話,我一句都未曾忘懷,一直堅持至今。」
「所以,外祖父也好,長姐你也好……我都不會怨恨你們。因為,你們都是我的親人,是我所愛著的人。」
「……好孩子。」她本想伸出手,去撫摸珀爾修斯的頭髮,卻在伸至一半的時候收了回去,畢竟她手上沾了血,總不能弄得人家頭髮上都是血吧。跟殺人犯似的……
然而,珀爾修斯卻用雙手,握住了她準備收回去的手。
過去,都是她在呵護照顧他,他卻從未想過,要拿什麼來回報這位女神。
他甚至沒意識到,她的呵護與照顧,根本就不是他以往所享受的那樣理所當然,甚至還曾想過,為何雅典娜不能再對他更加溫柔、更加溫柔一點。
他也曾羨慕過雅典娜對待艾亞哥斯的溫柔包容,卻忘記了艾亞哥斯的母親,幾乎連母親的職責也沒盡到。
畢竟埃吉娜王后在生下艾亞哥斯之後,就因為身體虛弱憂思過重而纏綿於病榻,甚至都不曾跟艾亞哥斯有過什麼交流,全年都在王宮深處調理養病。艾亞哥斯從出生時就是由宮女們照顧,被交付給雅典娜後,雅典娜在艾亞哥斯面前根本就是又做父親又做母親,幾乎把能扮演的角色全部一肩挑起。
至少珀爾修斯的母親、達娜厄公主還親手照顧過他一段時間,母親在世時,每年回到母親身邊,他還能享受到母親的噓寒問暖、疼愛照顧,也明白「母親」為何物。艾亞哥斯卻連對「母親」這個詞的概念都不甚明了,只知道撫養自己的人是同父異母的姐姐雅典娜而已。
現在,他終於明白了。
這位女神表現愛的形式,並非口頭上的許諾、或者平常的態度就能夠體會到的。她只會用最直接的行動,用事實和結果,來表現她對他人的愛——
她並不是對他不夠溫柔,而是他自己一直以來,都沒有察覺到,那份隱藏在嚴格之下的溫柔。
因此……從今以後,就由他來呵護照顧她好了。
「請接受我無理的要求,奉上此身此生——伴你左右,誓死守護。」
他向著困擾地試圖收回手的少女,說出了守護一生的誓言——哪怕那誓言直到他死去,都沒有達成。
拉俄墨冬將加尼梅德的存在視為信仰,唯有在他身邊才能找到自己存在的價值,可他正是死於那種信仰……
珀爾修斯也是同樣。在他的母親死後,他就將雅典娜的存在視為信仰,彷佛唯有達成她的祈願,才能夠找到自己存在的價值——
可是,他並不覺得痛苦,反而覺得十分快樂。珀爾修斯並不是那種殺人會覺得有快感的人,他像常人一樣會具有負罪感,但是假如目的和結果是好的,即使殺人他也不會有太大的心理壓力。
不論是在希臘神話中,還是在軼聞傳記中,作為受到雅典娜庇護祝福的諸多英雄之中,唯一一位沒有「不幸的結局」,並安然終老——被稱為「幸福之人」的英雄,珀爾修斯在這個時候,的確認為自己是幸運的。
◇
看著雅典娜又開始若無其事地整理桌上的文件堆,難得放縱自己撒次嬌還被無視的珀爾修斯突然覺得很沮喪,就連頭頂搖曳生輝的呆毛都暗澹不少、甚至蔫蔫地耷拉了下來。
珀爾修斯還依稀記得,在他的外祖父死去,大母神蓋亞的預言宣告失效之後,當時尚且年幼的艾亞哥斯,才剛好被雅典娜帶來聖域,尋找適合他的聖衣。
在珀爾修斯完成兩個試煉之前,艾亞哥斯就已經以驚人的速度得到了正式承認,成為了巨爵座的聖鬥士。
因此,天資聰穎的艾亞哥斯雖然比珀爾修斯晚進入聖域,但卻是第一個經由雅典娜撫養培育,成為正式聖鬥士的人。
長久以來,對於珀爾修斯和艾亞哥斯來說,雅典娜是長姐,而對並不承認其他人的艾亞哥斯來說,年長他數歲的珀爾修斯正是長兄。
可是,現在這種狀況是怎麼回事。艾亞哥斯沒有絲毫預兆就——
恍忽間抬起頭,看到窗外停留在樹枝上的一隻小鳥,拍動著翅膀飛走,珀爾修斯勐然察覺到了為什麼雅典娜會是這種態度。
*
「佩恩,那孩子……以後一定會離開的。」
「巨爵座聖衣還滿足不了他?再試一萬次也還是同樣一個結果,射手座聖衣並不適合他。」
「他有一雙嚮往天空的翅膀,總有一天,他一定會離開聖域。」
「……你想要在他捨棄你之前,先捨棄他?」
珀爾修斯認為,那時候,他的恩師佩恩哈特是知道他和艾亞哥斯躲在一旁的,所以才會說出那種故意激艾亞哥斯的話來。
果不其然,艾亞哥斯很爽快地上了當,珀爾修斯都沒來得及阻攔,他就氣勢洶洶地沖了出去——雖然看上去是撲上去抱住了雅典娜,但因著那股誇張的衝力,他直接把她給撞翻在地了。
「那種翅膀我才不需要!別想丟下我!」
「知道了、知道了!都說我知道了——趕緊給我起來,別像八爪魚一樣纏著我!」
*
雅典娜之所以對艾亞哥斯沒有怨恨的情緒,是因為艾亞哥斯根本就沒有背叛她!
恍然大悟間,珀爾修斯苦澀地想著。
捨棄艾亞哥斯的人……是雅典娜自己。是她親手把他推開了。
原因,大概就是六分儀座那個〖星命說〗。
「成為迦樓羅之王而自由地展翅於高空之中,也終會被〖淨火天之翼〗及〖不死之鳥〗毀去雙翅而墜落於大地。」
〖淨火天之翼〗——射手座。
〖不死之鳥〗——鳳凰座。
結束他生命的,不會有別人。
而且,艾亞哥斯本身就是個高傲又自信的人,他不知道、更加不懂的要如何去給別人安全感這種奢侈的東西。
艾亞哥斯根本不明白,雅典娜一直以來究竟背負著什麼。更加不明白,她在擔憂些什麼。
自由……是何等誘惑人的東西。
即使是珀爾修斯,當年不也是因為那個如同詛咒一般的預言,而背負著不得不背負的東西嗎?可是,他的自由來自於雅典娜藉助冥王二齒杖,親手打破預言,為他背負上了罪孽和大母神蓋亞的怨毒憎恨。
雅典娜幫助珀爾修斯逃離了大母神蓋亞強行施加的命運,因此珀爾修斯才會如此感激愛戴她,但艾亞哥斯遠離原本悲慘的星命之時,感受到的卻是被束縛的不自由感。
艾亞哥斯想要得到的自由……除非她自己放手,為他斬除束縛他羽翼的枷鎖,讓他步上原本的悲慘命運。
雅典娜曾在借走哈迪斯的二齒杖時,欠下那位小心眼的冥王一個人情,於是她默許冥月女神赫卡忒,將自己的第一個聖鬥士,拐去了冥界,回歸他原本的命運——以此來還人情十分足夠了。
因此……這才是雅典娜沒有怨恨艾亞哥斯的原因。
將死之人,還要如何去怨恨?
既然明白了這一點,他又能去責怪誰呢?艾亞哥斯嗎?還是雅典娜呢?事實上,哪一個他都捨不得責備,也不願意去責備。
但毫無疑問,如果一定要在兩者之中選擇一個……
他將頭倚靠在雅典娜肩頭,一字一頓地柔聲說——
「英仙座是沒有翅膀的,所以不會飛走。」他和艾亞哥斯是完全不同類型的人,即使她不用害怕,他也不會逃走。
陽光明媚,透過窗子灑落一地的碎片。
枝繁葉茂,樹上的夏蟲不住鳴叫著。
那隻一度停留在枝丫上的鳥兒,卻已經飛走了。即使再回來,也不會再停留在同一根枝丫上。
『飛走了,就永遠都不要再回來了。』珀爾修斯默默在心裡對視作弟弟來看待的艾亞哥斯說。
「…………」
雅典娜沒有說話,珀爾修斯也沒再說話。
等待答桉的那一瞬間,惴惴不安的那個人,反而是他。
整理文件堆的空檔,她只是在那一瞬間握了握他的手,而後又鬆開。
「謝謝……珀爾。」
「不用客氣。」
——終於安下心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