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4 章 非常之法

2023-10-01 00:53:05 作者: 百里牧煙
    月光透過岩縫拉開了一線。

    蕭暥眸中流光一閃,立即壓下身。

    寒烈的金戈之氣瞬間圍繞上來,凜冽中隱隱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清艷撩人,謝映之不習慣地蹙眉,微微偏首時,唇與唇之間溫軟地輕觸而過,黑暗中像一道電流掠過,兩人都同時呼吸一窒。

    但沒有機會讓他們繼續回味這個意外的輕吻,頭頂上,森冷的刀鋒已經挑開長草,血腥氣撲面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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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暥的手靜靜移到劍柄上,渾身的肌肉像繃緊的弓弦,充滿韌性和力度。就在他蓄勢待發時,一隻輕如落羽的手悄然撫上他後背,謝映之微微探起身,「不必。」

    隨即他手指輕輕隔空一點,也不知道他做了什麼。近在咫尺的刀鋒在月光下晃了晃,便收了回去。

    腳步聲逐漸遠去。

    「已無事了。」謝映之輕輕道。

    蕭暥還在想剛才發生了什麼,應聲道:「哦。」

    沉默。

    寂靜中謝映之感到他溫熱的呼吸緩緩地拂在頸側。深秋的寒夜裡,激起微微的顫慄。

    「蕭將軍……」他難耐地吸了口氣。

    蕭暥這才反應過來,敵軍都撤走了,所以,你還壓著他做什麼?

    他趕緊起身,「先生,剛才是怎麼回事?他們怎麼突然撤走了?」

    「只是幻術罷了。」謝映之淡淡道。

    從岩縫裡出來,蕭暥怪不好意思的,謝映之都被他看光了,脾氣再好,現在心裡也暗惱罷?

    他悄悄瞥著謝映之的眼神,「先生,剛才得罪了。」


    謝映之淡淡道:「事出有因,將軍不必介懷。」

    蕭暥當然不介懷了,都是男人嘛,說起來上一回他在河裡洗澡,謝映之不也都看到了嗎,算是扯平了。不過話說回來,這事兒吧還是謝映之比較吃虧,他一個大老粗,誰願意看他。

    蕭暥見謝映之看起來並不介意,狐狸尾巴又拖出來了,他見謝映之發間有草屑塵土,「那個……先生,你要不要再洗洗?」

    ***

    寒山別院

    謝映之眉心微微一蹙,鋒利的琴弦如蛛網般纏住了他的手腕。

    東方冉見他目光空濛渺遠,似已經入境,才停下撫琴,站起身走到雪地中央。仿佛欣賞著這幅完美的容顏,長而尖的指甲刮過他的面頰。

    「不要操之過急。」風長離淡淡道。

    「主君不是說,謝映之陷入溯回陣後隨我處置嗎?」

    「我知道你恨他,但我也知道,在你心底,嫉更甚於恨,不是麼?」

    被一語道破心事,東方冉也不隱瞞,道,「他奪走了本屬於我的一切,我只是取回該屬於我的,只要換上這張臉,我就是玄門之首了。」

    風長離漫不經心道:「一張新鮮的人臉能維持幾年?三年?五年?幾年後容顏衰敗,你依舊是你。」

    「給我幾年足夠毀滅玄門了,這不是主君的心意嗎?」東方冉不解。

    風長離搖首:「不,我不是一個前來毀滅的人,我索求的是再造,玄門存續千年,自有它存在的意義,不是你幾年時間就能毀滅的。」

    說話間他悠然走到陣中,黑袍下探出一根蒼白的手指,輕輕地挑起琴弦,發出錚的一聲幽冷的清響。縛在謝映之右腕上的弦驟然收緊,嵌入白皙的肌膚中,殷紅的鮮血盈出,滴落到雪地上。


    「這麼鮮活美妙的軀體,毀壞了豈不可惜?」風長離輕聲道。

    東方冉不理解:「主君是憐惜他?」

    風長離反問:「你知道人傀術麼?」

    東方冉:「人傀術可讓人變成傀儡,任意擺布。」

    風長離不屑地笑了下:「那只是低階之術。」

    東方冉謙恭道:「那何謂高階之術,請主君指教。」

    「在高階的人傀術里,你的意識便可以完全控制他的身體,毫無障礙地操.縱他,如同操.縱精緻的人偶,就好像……」風長離沉吟片刻,像吐露幽晦的隱秘般輕聲道,「就好像你成為了他,取代了他。」他看向東方冉,「你不想要一個精緻的人偶嗎?」

    東方冉心中怦然一動,可以隨意操.控的人偶?

    他情不自禁問:「如何做到?」

    風長離道:「只要他本人的意識永遠徘徊於溯回境中,他的身體就會成為一具空殼,你就可以得到他的一切,不止是這張臉。」

    東方冉想了想,仍有疑慮:「但謝映之身為玄首,精神力非尋常人可比,怎麼樣才能讓他的意識永遠困於溯回境中?」

    風長離意味深長道:「即使他是玄首,也不是無懈可擊的,他也有弱點和破綻。」

    東方冉討好道:「看來主君已經找到了?」

    風長離坐回古琴前,手按上琴弦:「雲心月性,卻身陷凡塵,怎不讓人嘆息。」

    詭麗幽纏的琴聲從他指間綿綿不斷地流淌出來。

    風捲起雪花飛旋,飄落在謝映之烏黑的長髮間。

    ***

    溯回境

    朔風呼嘯,大地一片蒼茫。凍雲黯淡,醞釀著一場大雪。

    「將軍不可再繼續進兵了。」謝映之蹙眉道,「幽燕苦寒,若再勉強支撐,怕不長久。」

    雲越聞言臉色驟變,憂心忡忡道,「主公,天寒地凍大雪將至,我軍缺乏禦寒之物,不如先退兵回雍州,來年再戰。」

    「不可,咳咳咳,」蕭暥話沒說完就被一陣咳嗽聲打斷,他用手捂著唇,清瘦的肩胛咳得微微發顫。

    入冬以後,他的畏寒之疾時時發作,加上軍營艱苦,征戰勞累,病勢愈加沉重。

    但是如果退兵,不僅前功盡棄,以他江河日下的身體狀況,來年還有沒有餘力北伐就不好說了。統一中原之志將難以實現。

    他緊皺著眉心勉強止住咳嗽,黯淡的燈光下,潔白的帕子染上一點怵目的殷紅,被他悄然卷在手心,道,「讓諸將來中軍議事。」

    羊皮地圖在案頭攤開,燭火昏昏照著蕭暥蒼白的容色。

    眼下的戰局非常不妙,守將馬孚在東方冉的建議下退守武邑城,跟他打起了消耗戰,堅守城池,深溝高壘不出。想要利用北地的嚴寒拖死他的大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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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仿佛是這天氣也在幫馬孚的忙,風中有凜冽的霜雪氣,一場大雪即將到來。

    程牧神色凝重,他知道北境的雪一下就是十數日,積雪沒膝,冰封千里。

    「主公,大雪將至,我們禦寒物資短缺,到時勢必會有士兵凍傷。」

    「得速戰速決!拿下武邑。進城避雪。」

    「可是馬孚固守不出,如何拿下武邑?」

    蕭暥的目光落在地圖上的漢昌城的位置。手指輕輕敲了敲。

    「漢昌?」程牧一驚,這倒是沒想到。

    漢昌城是離他們大營並不遠。更難得的是,漢昌郡守張岩在城內囤積了不少物資,兵力卻很薄弱。

    蕭暥道:「集中兵力拿下漢昌城,入城修整補充物資,等到這場大雪過去,再與馬孚決戰。」

    「喏,我這就去準備!」程牧興奮道。

    「程將軍且慢,」謝映之站起身道,「漢昌城郡守張岩為人寬厚,在城中囤積物資,收留流民過冬,若將軍出兵攻打,城中百姓又要遭受浩劫。」

    「這……」程牧無措地看向蕭暥。

    蕭暥低咳了幾聲後倏然抬眼,眸光冷冽:「先生仁義,可這是亂世。」

    爾虞我詐,視人命為草芥的亂世。

    謝映之愕然看著他,許久,目光中流露出一縷失望。

    「去罷。」蕭暥朝程牧揮了揮手。

    「等等,」謝映之道:「不如這樣,我去漢昌城說服張岩,開城門讓大軍進城避風雪,如此不用動兵戈,將軍認為如何?」Μ.166xs.cc

    蕭暥道:「先生乃名士,張岩表面上不會拒絕先生,但一定會拖延時日。」

    謝映之道:「倘若遊說不成,將軍再行進兵也不遲。」

    蕭暥想了想,「瞿鋼,你護送先生去漢昌。」

    「喏!」

    謝映之微鬆了口氣:「多謝將軍。」

    待眾人出帳後,蕭暥靜靜凝視著案頭的輿圖,目光幽沉莫測。

    正如蕭暥所料,謝映之受到了張岩熱情的接待,但是卻並沒有要放軍隊進城的意思,就是一個字,拖。

    在謝映之到達漢昌的第三日,天降大雪。

    謝映之站在城樓上,看著朔風捲起雪花呼嘯飛舞,暗暗嘆了口氣。這一戰是無法避免了。

    可是一直等到了雪晴也沒有等到程牧攻城的軍隊。

    謝映之立即察覺到事情有異。他忽然想起上一回蕭暥遛他的那一遭。

    在他的追問下,瞿鋼只有老實交代。

    原來蕭暥進攻漢昌只是聲東擊西,引開馬孚的注意力,正在城裡窩冬的馬孚怎麼也沒料到蕭暥會在雪夜襲城,被打個措手不及,大敗而逃。

    此役蕭暥大獲全勝,謝映之卻隱隱感到不妙。朔北嚴寒,在風雪中連夜行軍,轉戰數百里,奇襲漢昌。太胡來了!

    「立即隨我去漢昌。」

    ***

    「先生來了,咳咳,」蕭暥從榻上欠起身,一手撫著胸低咳著,唇邊溢出細細的紅,被他抬手抹去。

    屋內燒著火爐,卻沒有多少暖意。

    謝映之心中猛地一沉,立即道:「把爐火熄滅。」

    雲越不明所以:「先生,為何?」

    原來,在馬孚敗退之前,東方冉在郡府內的火爐里投入了冥火的火種。冥火會吸走四周的熱氣,而這麼一小簇冥火,常人也許只會覺得這火爐越燒越陰冷,不會察覺。而蕭暥不僅身患痼疾,而且之前雪夜出兵,轉戰百里,本來就勞損過度,疲病交加,在冥火的侵蝕下,寒毒侵入肺腑。一時病勢沉沉。

    紀夫子雖然醫術高明,卻不通玄法,沒有及時發現冥火。

    之後的幾天,謝映之一直寸步不離地替他施治,但是蕭暥的病情卻不見好轉。

    燕州的天氣越來越冷,凜冽的寒風透過窗縫發出悽厲的聲響。

    蕭暥躺在床上,火光映著他清慘的側顏,蒼白的臉容近乎透明。

    紀夫子道:「蕭將軍這病兇險,必須立即撤兵,回京調養。」

    謝映之靜靜道:「他不會退兵,這麼多年,他靠著這連年征戰一口氣撐著,一旦收兵回京,他的身體只會越來越差,如果此戰不能一鼓作氣拿下幽燕之地,今後恐怕再也無力和北宮達決戰。」

    失此戰機,天下一統將不可能實現。

    他凝神想了想,清瘦的手微微攥緊袖袍,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伯恭,千葉冰藍給我。」

    紀夫子駭然失色:「師父莫非要用非常之法?那是蒼冥族的邪術,會折修為。」

    謝映之輕聲道,語氣卻很堅決:「伯恭,我有分寸,你守在外面,不要讓人進來。」

    入夜,窗外靜靜地下起雪來。

    孤燈淡影間,蕭暥迷迷糊糊地感到清雅幽濡的氣息籠罩了他,肌膚相觸間溫暖細膩。

    窗外寒風呼嘯,蕭暥卻感到煦暖如春,沒有驚濤駭浪,只有春潮帶雨,在深入淺出中擠出清液淋漓。

    ……

    城外有一片樹林,雪停了,月光照在護城河上,水面結著薄冰,空氣中有暗暗的梅香。

    謝映之一襲單衣踏雪而行。走到浮橋邊,就見冰面上隱隱綽綽地倒映出一道人影。

    「你早就來了。」謝映之道。

    東方冉從積雪的樹叢後走出來,輕佻地打量起他清修的身段,「我是擔心師弟你啊,你怎麼替他治病的?」

    「不勞費心。」謝映之淡淡道,正要往前走,只聽嗖的一聲銳響,一根鋒利的琴弦掠過樹梢,在雪地上割出一道細線,攔住了他的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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