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9 章 表白

2023-10-01 00:53:04 作者: 百里牧煙
    七月初七,沐蘭會。次日就是魏瑄的加冠禮,加冠禮後魏西陵就要回江州備戰了。

    將軍府

    蕭暥對著鏡子塗塗抹抹,怎麼樣都不對勁兒。容緒給他的脂粉琳琅滿目地排列在妝檯前,各種色號看得他眼花繚亂。光唇膏就十幾種顏色。

    蜜桃色?不要,梅子色?太媚,西柚色?元氣少女?略略略……等等,怎麼還有綠色?容緒先生腦袋上長草了嗎?

    蕭暥焦頭爛額,為什麼他見魏西陵還要化妝?他不擅長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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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為了不被人識破身份,他還是得易個妝。

    就在他手忙腳亂地往臉上塗脂抹粉的時候,就聽外頭有人笑盈盈地問:「小宇在麼?」

    蕭暥一摔。

    雲越:「在,化妝呢。」

    蕭暥:……

    謝映之搖著摺扇信步而入。

    蕭暥想找個地方藏起來。

    謝映之閒閒拾起妝檯上的黛筆,「小宇想要和魏將軍約會,為何不和我說?」

    蕭暥:怕你不准啊……

    等等,什麼叫約會?

    蕭暥老實巴交道:「西陵後日就要回江州了,我想帶他逛逛大梁城。」

    然後可憐巴巴地望著謝映之:「現在新政已成,都闕關竣工,屯田備戰也已卓見成效,所以……」——可以放鬆出去逛逛了嗷!

    謝映之就站著的角度,抬起手指輕輕勾起他的下巴,一時忍俊不禁。

    只見臉被塗得像鍋底,眉毛粗得賽張飛,大概他覺得挺威風,眼睛畫得一大一小,原本筆挺的鼻樑畫歪到了一邊。


    謝映之頗為佩服,他是怎麼樣把一張眉清目秀的臉畫成殘疾人的?

    謝映之失笑:「小宇,還是我來罷。」

    接下來,謝映之讓雲越打來一盆水,然後一手輕輕托起蕭暥的臉,用濕棉巾將他臉上五彩斑斕的妝容擦去。然後筆走龍蛇將鋒芒的兵氣斂去,只餘下眉梢眼尾一段風流妙逸。

    「小宇以往也沒約會過麼?」謝映之俯下身,替他描眉。

    蕭暥唔了聲,目光一低,他這個角度正好看到謝映之的領口,夕光透過如紗的單衣籠著宛如冰玉的肌膚,引著他的視線不由自主地沿著那流暢的線條往下滑去。一縷幽淡玄遠的細香若有若無地縈繞鼻間,蕭暥腦子裡嗡地一下,暈乎乎地想,這大概就是領邊香?

    他老臉一紅,趕緊挪開視線。

    化完妝就是選衣裳,蕭暥怪不好意思的,這種事兒都要謝先生大包大攬。

    蕭暥衣櫥里的衣裳都是容緒先生的訂製品,太過顯眼,謝映之隨即取來自己的一件煙青色的衣裳給蕭暥穿上。

    蕭暥:除了有點綠,其他都很好。

    謝映之含笑:「夏日炎炎,穿碧色更為清爽怡人。」

    蕭暥想想還頗有道理。

    片刻後,他羽扇綸巾一襲青衫,飄飄然有名士之姿。去赴約了。

    ***

    入夜的朱雀大街燈火煌煌,十里長街兩邊鋪子掛起了風燈,夜市開始了。

    蕭暥下了馬車,遠遠就看到熙熙攘攘的廊橋上,魏西陵身著一襲蒼藍色的翻領錦袍迎風而立。

    「西陵!」

    魏西陵驀地回頭,就見蕭暥羽扇青衫,端得是一派瀟灑俊逸的名士風度。


    「阿暥?」他微微一詫,目光靜默地看著他。

    蕭暥被他看得有點尷尬,老實道:「為了掩人耳目,謝先生給挑選的。」

    然後賴兮兮地擺擺手,趁機往熱鬧的街市走去。

    街巷裡燈光昏暗,油煙和著蔥香味撲面而來,喧囂聲不絕於耳,蕭暥拉著魏西陵的手在摩肩接踵的人群里鑽來鑽去。

    「西陵,我帶你去個好地方。」他眨眨眼。

    其實在大梁待了兩年多,他也就認識這幾個地兒。

    鑽出街巷就來到了河邊,沿岸都是各色小吃和攤販。清風陣陣,遊人如織。青年男女相約攜游,互訴傾慕,在柳樹下許願放河燈。風中,有人在撫琴。

    「這裡看煙花視野最好。」蕭暥得意道。

    他輕車熟路地找到了去年跟魏瑄一起吃燒烤的那家烤魚鋪子。魚是現烤的,得稍待一會兒。

    他們坐在鋪子前,一個俊一個美,本來就相當惹眼了。偏生蕭暥一雙眼睛還不老實地四處亂飛。

    很快,他們所在的那個烤魚鋪子就熱鬧起來。掌柜也很會來事,不僅給他們添了菜,還挑亮了燈。映得蕭暥一雙眼睛更是眸光流轉。

    燈下,魏西陵面若冰霜。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道醉醺醺的聲音,「我怎麼好像哪裡見過你?」

    蕭暥眼梢一挑,不妙,這不是風雷堂的堂主封鐵禪麼?

    當年在含泉山莊,他冒充琴師楚瞳。這個封鐵禪還為了他和曹雄競價過,沒想到這傢伙也來吃夜攤?

    「怎麼?在陪客?」他挑著醉眼看向魏西陵,為其風神所懾,稍收斂了些,踱到蕭暥背後,問:「他出多少?我給雙倍!」

    說著手就要勾上蕭暥的肩膀,被魏西陵不動聲色地一把截住。

    「何人?」魏西陵冷道。

    「風……風雷堂主封鐵禪!」那封鐵禪被扣住手肘吃痛,頓時大喝一聲:「還愣著幹什麼!」

    六七個打手立即圍了上來。

    蕭暥還在考慮開打還是不開打?他今天這身衣服打架真不方便,以及為什麼每次他出來晃都會惹上事兒時。黑暗中已經迅速閃出了三名的親衛。一看就是軍中精銳,乾淨利落地把一干打手收拾了。

    魏西陵道:「交給陳英。」

    抓了封鐵禪,但是這烤魚也吃不下去了。

    「阿暥,跟我來。」魏西陵沉聲道。

    然後就像剛才蕭暥拉著他的手一樣,魏西陵輕輕扣住他的手,往河岸走去。

    河岸邊的渡頭停著畫舫,紅彤彤的燈籠映著水面。江南船宴。

    蕭暥驀然怔了怔。他不記得大梁城有船宴?

    「江南商會的杜掌柜在沐蘭會開辦船宴,我訂了一艘。」魏西陵簡單地解釋道。

    杜掌柜?蕭暥有映像!前陣子盤下了尚元城最繁華路段的一座酒樓,讓他大賺了一筆,杜掌柜的東家莫非是……他疑惑地看向魏西陵。

    魏西陵微微笑了下,「上船罷。」

    船艙里設一案兩席,燭火照著滿桌豐盛的菜餚。蜜燉桂魚、鹿尾蟹黃、太液醉蝦、荷葉湯、桂花菱粉糕等等,看得蕭暥眼花繚亂,都是江南的時令菜。除了沒有酒。

    月正中天,波心蕩漾,遊船徐徐離開渡口。

    蕭暥看著沿岸的燈火,吃著豐盛的菜餚,水面清風徐來,吹散了一日的暑氣,船身微微蕩漾間浪花泛起,時不時有幾盞蓮燈在水上飄過。

    月照船舷,蕭暥有些不知今夕何夕。

    魏西陵道:「少時在江州你就喜好坐船採蓮蓬捕魚捉蝦。」

    槳聲燈影間,他的目光深深看過來,看得蕭暥有點心虛。

    他不是原主啊,那個永安城裡曾經意氣飛揚的少年並不是他。

    雖然他心裡很想回應,可口中只能敷衍道:「如果沒有亂世,我大概會是個打魚的漁夫。」

    聞言,魏西陵微微一錯愕。在半年前的那個夢境中,蕩漾的水波推高了小船,壓倒一片碧綠田田的荷葉,驚起幾隻鷺鷥拍翅飛過……

    「怎麼了?」蕭暥心虛,他又說錯什麼了?他要當個打魚郎有什麼問題嗎?

    「無甚。」

    魏西陵轉而道,「明日阿季加冠禮,要注意王氏動向。」

    蕭暥心中微微一沉:「西陵,你得到什麼消息了?」

    「只是一種感覺。這些日子太風平浪靜了,讓我覺得反倒不踏實。」

    蕭暥知道常年帶兵打仗的人在某些方面的直覺會比較敏銳。

    蕭暥點頭。難怪魏西陵要等魏瑄的加冠禮後再回江州。有他在,蕭暥心裡就有底。

    「回江州後,我就整頓兵馬,九月北上,與你匯合。」

    蕭暥心想:九月啊,明天之後就要相隔兩個月再見面了。今天這頓酒宴也可以算是他和魏西陵的餞別宴。所以,今晚能不能別談公事了?

    這半生東征西戰,戎馬倥傯,總有那麼一個夜晚,只談風月,只談舊情。

    「不談公事?」魏西陵一詫。

    不談公事談什麼?私情?

    蕭暥老臉一紅:「吃菜。」

    他叼起一隻醉蝦,嫻熟地用牙抵著蝦殼把蝦肉吮出來。鮮嫩的蝦肉帶著酒的醇美,嘗之熏熏然欲醉。

    「西陵,你怎麼不吃?」他又叼起一隻蝦,就見魏西陵沉默地吃菜,但始終不碰那太液醉蝦。

    蕭暥明白過來,那太液醉蝦是以烈酒浸泡的。所以這人真是滴酒不沾啊?

    想到這裡,蕭暥作怪的心思又起來了,心想吃幾隻蝦應該沒什麼問題?不會真有人滴酒不沾到這個程度罷?

    他眨眨眼睛故意道:「西陵,你該不會是不會剝蝦?」

    說著他叼了只蝦,嫻熟地去殼剝出蝦肉,壞心眼地夾到魏西陵面前,「西陵,你嘗嘗。」

    親自剝的嗷!

    魏西陵毫不猶豫地張口吃了,鮮美的蝦肉和著烈酒的辛辣穿喉而過,他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不是能吃嘛!

    「怎麼樣?好吃吧?」蕭暥搓搓爪子,緊接著又叼起一隻蝦,剝了餵魏西陵吃。

    就這樣,魏西陵一連吃了六七隻醉蝦。直到他白皙的臉頰上微微泛起了霞暈,煞是好看。他坐得端正,目光安靜地看向蕭暥,似乎是在等著他投餵。

    蕭暥湊近他,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西陵,我是誰?還認得嗎?」

    魏西陵:「夫人。」

    蕭暥:……

    不會吧?真的有人喝這麼點就醉了?沐蘭會才剛開始,一會兒還要逛花街看焰火。

    「西陵,我知道有個地方看焰火不錯。」順便帶你去醒醒酒。

    片刻後,畫舫停在城樓下。

    蕭暥一本正經地對守城的士兵道:「君侯要來巡查城防。」

    守城士卒畢恭畢敬地看向魏西陵,只見他神容冷峻氣度凜然,趕緊應喏。

    城樓上夜風很大,吹起蕭暥袍袖飄揚。放眼望去,夜空中飄飛著無數盞祈願燈,整個燈火煌煌的大梁城盡收眼底。

    蕭暥忽然想起什麼,問:「西陵,永安城現在也是滿城燈火吧?」

    魏西陵:「嗯。」

    「小時候的上元夜,我喜歡登上城樓看焰火。」

    魏西陵:「嗯。」

    「那時候我個子小,看不見,你就抱著我上城樓。」

    魏西陵一言不發地上前,一手攬腰,一手抄膝將他橫抱了起來。

    「不是,西陵,不是這樣!」蕭暥雙腳離了地,一時間哭笑不得,「我就是隨口說說,沒讓你真抱。」

    但魏西陵這個人是實幹派,只做不說的。他越是掙動,魏西陵攬著他腰的手收得更緊,也更堅決。

    最後蕭暥掙扎不過,只好偎在魏西陵懷裡。在守城士卒目瞪口呆的注視下,被魏西陵抱著走上宣樓,一襲青衫在晚風中飄飄蕩蕩。

    蕭暥埋臉在魏西陵胸前自欺欺人:看不見我,看不見我……

    然後他感到魏西陵將他輕輕地放在宣樓的窗台上,這個位置可以清晰地看到滿城的煙火。

    蕭暥:謝謝你啊……

    然後他看向四周目光複雜的士卒,蔫頭耷腦地揮手表示:退下退下。都退下!

    等魏西陵酒醒前最好不要有人來打擾。

    魏西陵把他放在窗台上後,就靜立在他身旁,風燈光影間,望之端雅秀正,淵渟岳峙一般。

    蕭暥出神地看了一會兒,他本來是想等魏西陵吹了吹風酒醒來,再一起看焰火。可是見現在他這幅神容,又想起他平日裡的冷峻嚴肅,就覺得機會難得。現在是不是讓他做什麼,他都會照做?

    想到這裡,蕭暥心裡又蠢蠢欲動起來了,「西陵,剛才在船上你弄錯了,我才是你夫君。」

    他將魏西陵拉近了,手指曖昧地勾過魏西陵的下頜,又指了指自己,「快,叫夫君。」

    魏西陵凝視著他,神情冷峻,眸中卻隱隱灼著熱意。

    他靠上前,欺身貼近蕭暥,一手環住了他的腰,下頜抵在他肩頭,嘴唇若即若離地淺含著他的耳垂,用低沉盈耳的嗓音道:「叫夫君。」

    蕭暥被撩動地心尖一跳,「不是。」

    「不是讓你學我說,」他抬手輕撫那清俊的臉龐,眼含笑意,「西陵,剛才船上我們成婚了,現在你該叫我夫君。懂?」

    他話音未落,就被魏西陵順勢擒住腕子一把壓進了懷裡。

    然後蕭暥再沒有機會說出一個字。

    魏西陵捏起他的下巴,在鼻尖相抵間吻住了他。

    隔著盛夏的單衣兩人汗津津地緊貼在一起,唇齒纏.綿間溫潤甘美的滋味讓蕭暥昏眩。周身滿是那人清爽的氣息,密不透風地包圍上來,讓他無法抵擋。

    他被吻得雙頰緋紅,眼含春波,完全無力招架,只能在交錯的喘息間懵懂地望著魏西陵。

    魏西陵抱著他,讓他坐在宣樓的窗沿,順著他白皙的下頜吻到修長的脖頸,袍擺早被扯開,他的手指緊摳著魏西陵的後背衣衫不整地靠在宣樓上,毫無防備地仰著脖頸,迷茫失神的雙眼望著夜空,空中,無數煙花如雨點般炸開,繽紛的焰火照亮了城樓,映得他一雙眼睛眸光流麗明彩動人。

    「阿暥,我心悅你。」魏西陵凝眉低頭輕啄著他的鎖骨,隱忍地克制住了想要他的衝動。

    蕭暥心中怦然一動,說出口卻是:「西陵,我……我不是……」

    「不是?」魏西陵抬眸看著他,稍微分開了一些距離,溫聲道:「阿暥,你不願意麼?」

    「不是,」蕭暥不知該如何解釋,他不是蕭暥,他是蕭宇,他只是寄居在蕭暥的身體裡的一縷遊魂。魏西陵喜歡的那個曾經和他少年相伴,青年相知的蕭暥,已經消失在時空中了。

    「西陵,我不是你想的人。我其實來自……」他說著心虛地垂下眼眸,跟魏西陵說穿越來的,他應該聽不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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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暥現在非常後悔,剛才不該趁著魏西陵酒醉不清醒時胡作非為。現在把人撩起來了罷?看你怎麼辦?

    魏西陵雙手捧起他的臉,凝視著他的眼睛,沉聲道:「阿暥,我願與你青廬白馬,偕老田園。無論你是誰,來自哪裡。」

    蕭暥心中大震,眸光流轉間望著魏西陵,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

    魏西陵的目光熱切又沉靜:「阿暥,如果你願意,這次回江州我就告訴太奶奶,我要和你成婚。」

    「不行,西陵,」千言萬語湧上喉頭,最終卻只能幹脆道:「我不能和你在一起。」

    「為何?」魏西陵驀然怔了怔。

    「因為我不是……」他不是蕭暥啊!他不能竊取魏西陵對蕭暥的一腔真情。

    「西陵,明天是阿季的加冠禮,我還有些事要去準備,你也早些回去休息。」說完他無法面對魏西陵錯愕失望的神色,整了整凌亂的衣衫匆匆下了城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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