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3端午
端午,風和日麗,碧浪湖畔波光粼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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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是馬球賽,午後是射柳。
此番射柳可謂是青年俊傑匯聚。前來參加的諸侯子弟有幽州牧北宮梁之子北宮潯,豫州牧虞策之弟虞珩,澠州牧張鷂之子張重,巴州牧趙崇之子趙齊。不僅如此還有衛駿、上官朗等一干善於騎射的青年才俊。
對蕭暥來說,大部分都是老熟人了。
皇帝對騎射興趣缺缺,在宣布比賽開始後,就避入皇帳里,喝著茶躲避五月熾熱的太陽。
皇帳兩側則是朝臣士大夫們的營帳,午後陽光灼人,雲淵柳徽等重臣正襟危坐於長案後,作為比賽的裁判。除此之外,此番京城名門女眷們也來觀看比賽,她們坐在春帷里輕聲交談,這次射柳也不乏是一個選擇如意郎君的好時機。
比賽採取五人一場輪射,一時間,碧浪湖畔馬聲嘶鳴,煙塵騰起。
騎手以射斷柳枝,並馳馬接住柳枝上墜落的彩繩為勝。率先集齊赤橙黃綠藍五色繩者為魁首。
此番盛會,蕭暥穿了一襲絳紅窄袖翻領錦袍,腰配鑲金革帶,甚是威風,他也不嫌招人眼球。
他一出場,北宮潯的眼珠子就直愣愣地粘在他身上下不來了,北宮潯摸著嘴角別有意味地問屬下,「蕭將軍參加比賽嗎?」
蕭暥並不參加比賽,以他的騎射水平,如若參賽就沒有懸念了,而且他不能跟小魏瑄搶老婆不是?
出乎他意料的是魏西陵也沒有參加比賽,他一身低調的藏青袍服,正在皇帳里陪皇帝觀賽。
不過轉念一想也是,馳馬射柳對魏西陵來說太過容易,他當然不會參加。
桓帝眯著眼睛,打量著魏西陵,別有意味地道:「此番射柳招親,皇叔不上場一展身手,可是一大憾事。」
在他看來,如果魏西陵能娶柳尚書的女兒,不乏是拉攏他的一個機會。
魏西陵道:「臣已有婚約,就不參與了。」
桓帝怔了一下,剛想問是誰家女子,就在這時,場內響起一陣震耳的鼓聲,比賽開始了。
北宮潯率先打馬衝上,煙塵揚起中,他一箭射斷柳枝,馳馬接住彩帶,率先拿下一分。
接著他揮舞著彩帶,耀武揚威地繞著場地跑馬一圈,引得觀眾席上一陣喝彩,女眷們也竊竊私語。
緊接著上場的是衛駿,他策馬而上,疾馳間在馬背上一個高難度的仰射,一箭離弦,精準地命中彩帶,只手接住。
「彩!」看台上又是一片喝彩聲。
緊接著上場的是虞珩,張重,上官朗等。
等到了魏瑄,蕭暥禁不住站起來望去。
就見魏瑄一身玄色騎裝,策馬疾馳,搭弓射箭,姿勢頗為漂亮,只是那羽箭呼嘯而出,穿過柳枝後飛向了碧藍的天際,驚起幾隻雲雀撲稜稜飛出,隨之帶落幾片柳葉飄飄灑灑地落了下來。
再看彩繩,紋絲不動地掛在枝頭。
看台上一片遺憾的噓聲。
「哈哈哈哈哈,」北宮潯放聲大笑。
桓帝臉色頓時拉了下來。魏西陵則意味深長地看向魏瑄。
蕭暥心想:孩子比賽太緊張了,過一會兒就好了。
很快,第一輪比賽結束。
衛駿、北宮潯拔得頭籌,獲三根彩帶,上官朗、虞珩,緊隨其後,獲得兩根彩帶,張重趙齊等人各得一根,只有魏瑄一無所獲。
蕭暥:……
中場休息時,蕭暥決定該給孩子臨時輔導一下。
他覺得罷,有可能是魏瑄失憶後,連怎麼射箭都忘了。再這麼下去,媳婦都要沒了嗷。
另一頭,北宮潯看不到魏瑄,便歪頭問旁邊的燕庭衛,「魏瑄那小子去哪裡了?」
「去湖邊的林子裡了。」
「哦,給我盯住他。」北宮潯不懷好意道。
北宮皓是他的族弟,就這麼不明不白地被魏瑄給殺了,不找機會給這小子點顏色看看,難消心頭之恨。
碧浪湖邊波光粼粼,柳蔭深處豎起一面臨時扎的靶子。
蕭暥握著魏瑄的手挽弓搭箭。
比起幾年前他第一次教魏瑄射箭的時候,如今魏瑄的個子已經快要趕上他了,蕭暥緊挨著他脊背,能感到他後背骨骼也長開了,肌肉健碩結實。唯一和當年相同的是,魏瑄依舊很緊張。緊張到耳根發熱。
「不要走神,注意力集中在箭鏃上。」蕭暥說罷,勾弦的手一松,羽箭疾飛而出,正中靶心。
接著,蕭暥又讓魏瑄自己射了幾箭,結果卻又是箭箭脫靶,飛到天上去了。
一開始蕭暥還為他糾正,但兩三次後,蕭暥就看出來了,他是故意射偏的。
魏瑄見騙不過蕭暥的眼睛,乾脆放下了弓,坦白道:「我不想娶柳小姐,我不喜歡她。」
蕭暥不明白,柳筠姑娘溫婉美麗,魏瑄怎麼就不喜歡?難道是因為柳尚書的原因?
但如果只是不想娶柳小姐,那麼,只要不拿頭籌就行了。以魏瑄的箭術,控制在拿個兩三名,既不用娶柳姑娘,皇帝面前也有個交代。犯不著支支箭都射偏,這也敗得太難看了吧。
要知道,今天席上幾乎所有京城的世家女眷都來觀看了,魏瑄表現得那麼差,以後都找不到老婆的。
蕭暥正要曉之以理,魏瑄卻仿佛看穿了他想說什麼,乾脆道:「我不想娶妻。」
蕭暥用心良苦:「阿季,我知道你是玄門弟子,但是謝先生說過,玄門也不是出家,是可以成婚的……」
「可我喜歡你!」魏瑄忽然紅著臉道。
蕭暥的思維斷片了幾秒,不假思索道:「我是男子。」
「我知道,但我還是喜歡你,」魏瑄鼓起勇氣道,「我從小就喜歡你,我不想娶別人,我想要和你在一起!」
蕭暥雋妙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這孩子這是叛逆期到了嗎?故意說這些話來懟他?
蕭暥正色道:「我是你叔。」
魏瑄被噎了下。
那一瞬間,午後的陽光下,蕭暥幾乎覺得魏瑄墨澈的眼眸里有盈盈閃動的星河和淚光。
魏瑄低下頭,兩頰被陽光曬得泛紅,悶聲道:「我想透透氣,不參加比賽了。」
說罷轉頭就向叢林深處飛奔而去。
就在這時,第二通鼓聲響起。
「主公,比賽開始了。」雲越小跑著過來催促,
蕭暥無奈,北宮潯和衛駿比分緊咬著,他答應過柳姑娘絕不會讓她嫁給北宮潯,沒想到北宮潯這廝箭術不賴,如果萬不得已,還得使點手段。
蕭暥向著魏瑄消失的方向看了幾秒,決定道:「走,回賽場。」
魏瑄跑出數里,才停下腳步。圍場的喧囂聲已經漸漸遠去,眼前只有樹林間斜斜的日影。
風吹長草,周圍一片蕭肅。
冷風中,他的頭腦也清醒了不少。
就在這時,他眼睛的餘光瞥見林木間黯影一閃。
「什麼人,出來!」
他話音未落,眼前忽然一黑,兜頭就被蒙住了一個布袋。
樹林裡立即閃現出五條人影,都是精壯的漢子,把他包圍住了。
隨即他聽到一聲,「打!」
魏瑄被一腳踹翻在地,拳腳如雨點般砸落下來。
他此刻沒有秘術,連最基本的自衛能力也沒有。
他滿身塵土,咬緊齒關,以手護頭,彎腰儘量躲避。
……
毆打持續了半炷香的工夫後,這幾個人見他被打地趴在地不再動彈,才揚長而去。
魏瑄用血肉模糊的手扯下身上的布袋,忍著渾身的劇痛掙扎著抬起灰濛的視線,就看到了光影斑駁的林間,一雙黑色的鹿皮靴踏過荒草,向他走來,掌中鋒利的手戟在微微偏斜的陽光下正折射出森寒的殺機。
第二輪比賽結束
衛駿奪得五根彩帶,拔下頭籌。北宮潯和上官朗各拿下三根,緊隨其後。
北宮潯惱火地摸著下巴,比賽就剩下最後一輪了,如果他不能在最後一輪勝過衛駿,那老爹北宮梁讓他把柳氏小姐娶回來的指標就達不到了。這就有點麻煩了。
他打算找衛駿『切磋切磋』。
「第三場你得輸。」北宮潯找到衛駿傲慢道。
衛駿道:「賽場如戰場,我為何要讓你。」
「來人!」北宮潯一聲喝道,幾名燕庭衛拔刀在側。
可他還來不及抖一把威風。忽然一隊執戟持刀的銳士開了過來,將他們團團包圍。
隨即分開兩列,就見蕭暥沉著臉走了進來。
北宮潯盯著那白玉般的臉容,頓時什麼念頭都沒了,痴痴哎哎道:「什……什麼?誰?」
蕭暥刀鋒般的目光刮過他,又道:「晉王何在?」大風小說
北宮潯這才反應過來,裝蒜道:「我不知道,嘿,剛才還看到他。怎麼?這小子比賽輸了就跑了?」
北宮潯有恃無恐,無憑無據的,蕭暥不能把他怎麼樣,他是幽州牧的世子,蕭暥還能把自己下監獄逼問不成?
他猜得沒錯,蕭暥確實不能把他下獄,但不代表他沒轍。
蕭暥走近幾步,距離近地幾乎鼻尖相抵。
也只有北宮潯的色膽包天,才能在這麼近的距離內,居然生生扛住他逼人的目光而不後退的。
陽光下,蕭暥的長睫在眼下挑出兩彎清晰的弧影,眼梢天然勾起,撩得北宮潯心癢不已。
因為之前經歷了一翻尋找和查問,蕭暥的額角鼻尖閃著晶瑩的細汗,雪白細緻的肌膚卻光潔得連毛孔都看不出來。
攝人心魄的美貌近在咫尺,讓北宮潯一時間都忘了呼吸,盯著那色澤柔潤的唇,到弧度精妙的下頜,再到玉白修長的脖頸,貪婪的目光簡直像要剝開他的衣領來瞧個夠。
可他沒機會剝開蕭暥的衣領,倒是被蕭暥拎住衣領,一把聳到了圍場中。
「我們來比一比。」
長得那麼好看,動作卻那麼粗魯。但北宮潯向來不跟美人計較,以至於他忽略了『比一比』其中蘊含的殺機。
而他手下的燕庭衛得不到命令,也不敢妄動。更何況這是在別人的地盤上。沒人敢去觸蕭暥的霉頭。
雲越不懷好意地將一支繫著紅繩的柳條交到了北宮潯手中。
北宮潯不明所以。
接著就見蕭暥走到百步開外,冷冽的聲音遙遙傳來,「你最好把它舉起來。」
說罷,他彎弓搭箭。
北宮潯頓時明白了他的意圖,大叫道:「蕭將軍,別開玩笑,有話好說。」
蕭暥眯起眼睛瞄準,冰冷的箭鏃指著北宮潯,北宮潯趕緊把柳枝舉高了,使它儘量遠離自己的腦門。
「晉王何在?」蕭暥又問。
北宮潯大叫:「蕭將軍,你若射殺了我,我伯父一定會舉兵南下,你就等著兵戎相見罷!」
雲越在一旁哼了聲,提醒道:「北宮世子,別做夢了,北宮達死了親兒子都不見得舉兵南下,何況是你這個侄子。」
他說罷篤定地看向坐席,只要魏西陵在大梁,縱使北宮達有百萬大軍,也不敢輕易舉兵南下。
北宮潯也看到了魏西陵,頓時像看到了救星:「君侯,你看他!」
魏西陵靜默地看著蕭暥,恍若未聞。
北宮潯又轉向看台:「陛下,雲中書,這大梁城裡還有王法嗎?」
皇帝哪裡敢管蕭暥的事,雲淵也沒有出言相勸的意思。
而北宮潯只顧著求救,手一低,柳枝盪到額頭。冰冷的箭鏃隨即指向他的額頭,驚得北宮潯趕緊又把柳枝舉高了。
他知道不會有人替自己開脫了,放眼望去,虞珩、張重、上官朗、柳徽、席間都是看客。
於是他乾脆心一橫,擺出一副英勇無畏的架勢來——想來以蕭暥的箭術,射中紅繩是沒有問題的。而且蕭暥也不敢真當著那麼多人射殺自己。他只不過想逼供罷了。
想明白了這點,北宮潯膽氣一壯,乾脆挑釁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能死在蕭將軍箭下,我也能做個風流鬼。哈哈哈!」
但她很快就笑不出來了,他看到蕭暥忽然放下了弓,看了雲越一眼。
接著,雲越把一塊黑布遞給了他。
蕭暥利落地拿黑布蒙住了眼睛,然後再次彎弓搭箭。
這下北宮潯徹底傻眼了。
「蕭暥,你瘋了嗎?」北宮潯歇斯底里大叫。
他這是要蒙著眼睛射箭!?
北宮潯早就聽說蕭暥彪悍,可是沒這樣彪悍吧?他這是要玩命,玩的還是他北宮潯的命!
蕭暥不跟他廢話,只問:「晉王何在?」
「我不知道!」北宮潯嚎,他還是不信蕭暥真敢射出這一箭。
全場都屏住了呼吸,連魏西陵也站了起來,凝眉看向蕭暥。
蕭暥的雙眼蒙著黑布,拉緊了弓弦,淡淡道:「我數到三。」
「一」
「二」
「我說!」
幾乎是同時,羽箭離弦而出,化作一道疾風,眾人看到了本輪比賽最精彩也是最驚險的一輪。
一箭射斷紅繩。
北宮潯嚇得腿一軟,當場跌坐在地。斷了的紅繩飄飄悠悠落下,正好蓋在他腦門上,他驚得臉色慘白,不由自主地抬手摸了摸腦門,確認沒有被多出一個窟窿。
蕭暥立即讓北宮潯的人帶路,很快就找到了剛才的樹叢間。只見被壓倒的草地上染著斑駁的血跡,看得出曾經有過激烈的打鬥,除此之外,卻不見人影。
蕭暥側首目光森然看向北宮潯。
北宮潯被他看得一個寒顫,趕忙辯解道:「這我就真是不知道了!我只是讓他們揍他一頓。」
幽暗的岩洞裡潮濕陰冷,石筍上滴著水,這是一個天然的洞穴,魏瑄的雙手被捆綁著,傷痕累累的後背磕在嶙峋的岩壁上。
火燭幽幽地亮起,他看清了對面的人是個窈窕的女子,雖然帶著面具。但看身形,魏瑄認出就是前番綁架他的女子。
賀紫湄巧笑道:「殿下不要擔心,我請殿下來這裡,是想澄清上一次的誤會。」
魏瑄低頭看了看身上的繩索。
賀紫湄道:「殿下秘術精深,如果我不捆著你,我怕你走脫了啊。」
「我不會什麼秘術,你弄錯人了。」魏瑄道。
賀紫湄彎下腰,耐下性子道,「殿下不要再裝了,你有著很高的秘術天賦,如今蒼冥族的主君,他很器重你,你將會成為復興我大夏國的干城!」
魏瑄吐出一口血沫,慘笑道:「姑娘,我說了,我沒有什麼秘術天賦,也不認識什麼主君。」
賀紫湄眉頭一皺,用手戟的白刃挑起他的下頜,「我之所以客氣跟你說話,是因為你深得主君的器重,如果你什麼都不記得了,那麼你對我們就沒用了。」
魏瑄道:「你要殺了我嗎?」
賀紫湄用一雙帶勾的眼睛看向他,「殿下,只要你說你會秘術,你什麼都記得,我立即給你鬆綁,奉你為少主。」
魏瑄清楚,前番在寒獄裡,他識破了賀紫湄的身份,如果她知道自己沒有失憶,那麼一定會殺他滅口。
魏瑄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賀紫湄柳眉一豎:「既然你什麼都不記得,就休怪我送你去見先王了!」
緊接著魏瑄只覺得腹中一涼,鋒利的鐵戟已剖入他的身體。隨著賀紫湄利落地拔起手戟,鮮血噴涌而出,但還沒等魏瑄做出反應,白刃再次沒入胸腹。
岩洞裡萬籟俱寂,只有白刃破開皮肉的沉悶聲響。一下,兩下,三下,直刺了十多刀,殷紅的血汩汩流出,迅速浸透了他的衣袍。
魏瑄已成了一個血人兒,口鼻中都是濃郁的血腥味。
他俊美的臉迅速失血,變得蒼白而毫無生氣,墨澈的眼中星光也漸漸暗淡下去,不可控制自己的身體沿著岩壁緩緩地滑倒。
就這樣死在岩洞裡了嗎?他不甘心。
他用空洞失神的眼睛望著幽暗的穹頂,這一生記得最後的一刻,卻是在光影斑斕的林間,初夏水邊的風緩緩吹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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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歡你。」他鼓起一生的勇氣,對那人說道:「從小我就喜歡你。我想和你在一起!」
「我是你叔。」那人道。
魏瑄慘笑。絲絲殷紅的血跡從嘴角順流而下,映著他蒼白的臉色,如同雪地里綻開的血色薔薇,顯得淒艷又猙獰。
賀紫湄被他笑得毛骨悚然,又抽出鐵戟,向他的心口狠狠刺去。
終於,他失去了意識和知覺,徹底沒入了黑暗中。
在殺了魏瑄後,賀紫湄便聽到了外頭遠遠傳來的馬蹄聲。
她倉促地將魏瑄推入岩洞內的深潭裡,看著他沉入深潭時血水從深潭裡冒起又漂散開,隨即,她匆匆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