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過多久,金烏西沉,夕陽最後一絲餘暉在屋脊上降落。
青碧在外頭敲門,細聲說,「世子夫人,銀蘭姐姐回來了,說是有要事稟告。」
顧櫻心頭猛地一跳,讓她進來。
房門打開,銀蘭進來先看了顧霜一眼,然後附在自家夫人耳側,低聲道,「夫人,符公子找到了。」
顧櫻目光微斂,輕輕擺了擺手,「知道了。」
銀蘭退了一步,守在屋裡。
顧櫻轉頭對顧霜道,「四妹妹,人找到了,要不要跟我走一趟?」
顧霜小臉驀的僵了僵,心尖刺疼了一下,呆坐在床邊沒動。
找不到的時候想見他,現在找到了,卻又不敢見,心底多了一絲莫名的忐忑。
顧櫻語重心長的握住她發涼的小手,鄭重的落下兩個字,「別怕。」
顧霜感受到手上傳來的力氣,知道二姐姐全心全意為她著想,她怎麼能拖後腿?
就算她今日踏出這個門,被全汴京人嘲笑又如何?
她總要向那個人問個清楚明白。
顧櫻見她神情鬆動,抬眸喚青碧進來,與銀蘭一道,為顧霜更衣綰髮,替她梳妝打扮,順便遮住她眼底那厚重的青黑。
她一動不動的坐在銅鏡前,一直到出門,上馬車,她都格外安靜。
兩人一路穿街過巷,馬車最後停在春陽巷口。
此處巷子窄小,馬車進不去,往裡走上二百來步,便有一棵歪脖子樹,顧櫻只得帶著顧霜下車步行。
隔著老遠,胭脂便急色匆匆的跑了過來,對顧櫻道,「夫人,奴婢已經讓人清了附近的人,符公子就在商嬌的院子裡,奴婢一直
在這兒守著,沒見他出去。」
顧霜臉色白了白,儘管一路上二姐姐已經告訴了她迅哥哥的蹤跡。
她也是做足了準備才過來的。
可當真站在這院門前,看見她心心念念的男人與一個少女有說有笑的在那個破舊的小院裡餵兔子時,她還是止不住的渾身發抖……心頭仿佛凌遲一般,痛得無法呼吸。
顧櫻明白她此刻該有多心痛,但再難受也要面對。
她拉了顧霜一把,將她推到院門前,拉著她便一腳踢開了那道搖搖欲墜的竹籬笆門,沉聲道,「符迅之,你給我出來。」
符迅之蹲在兔籠子前,是背對著外面的。
一開始並沒有看見外頭的景象,商嬌不一樣,她斜對著外面,其實一早就看見了伯府公府花團錦簇的一堆人。
但她還是故作剛看見一般,受驚似的跳起來,大聲質問,「你們是——誰?為什麼來我家?」
顧櫻冷冷勾了勾唇,「商嬌姑娘不認得我了?若沒記錯的話,元宵節後,我還專門讓人送了銀錢來給姑娘。♝💙 ❻➈𝓈𝓱u乂.𝕔𝓸𝕞 💲😎」
商嬌面上繃不住了,雙手握在身前,「我……記不得了。」
「好個記不得。」顧櫻嗤笑,「那符公子還記不記得自己有個未婚妻呢?」
顧櫻冰冷的聲音和商嬌驚慌失措的聲線驚到了符迅之。
他僵硬的轉過身,一抬眼便看見了臉色蒼白的顧霜。
那張老實巴交並不好看的臉上瞬間露出慌
亂,驚懼和害怕的神情。
他搓了搓大手,尷尬出聲,「霜……霜兒……你怎麼來了?」
顧霜小臉一陣慘白,鼓足了勇氣從顧櫻身後走出來,緩緩走到符迅之面前。
她失神的看著他,弱弱的說,「我一直到找不到你。」
符迅之面色羞愧極了,眼神不斷閃躲,可最終想到什麼,又定了定神,勉強與顧霜對視著,「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擔心?
她內心自嘲一笑。
她是擔心,擔心他被家人逼迫,被家人囚禁,被家人威脅。
擔心他會為了他們的婚事與家人鬧翻,擔心他難過,擔心他受傷。
可到頭來,他好生生的在別的姑娘的院子裡,與別的姑娘頭對頭的餵著一隻小兔子。
顧霜沒說話,就這麼立了一會兒,來時不覺得,此刻初夏傍晚的涼風吹來,掠過她酸澀的眉眼,就跟刀子似的。
喉嚨里那股苦澀湧上來,讓她不自覺收緊了手心,「迅哥……」
這稱呼一出口,她便覺得此時此景不太適合,便改了口,「符公子,我們能不能進屋說幾句話。」
符迅之傻乎乎的點著頭,「好……」
顧霜閉了閉眼,將眼底的淚水逼回去,又對站在一旁的商嬌柔聲道,「商姑娘,我能借一下你的地方麼?」
商嬌原以為顧霜到來至少會大哭大鬧一場。
全然沒想到這種時候了,她對她竟然還能如此溫柔。
她心底生出幾分難言的羞愧,指了指自家的正堂,「門沒
鎖……你進去吧。」
於是顧霜於符迅之兩人便一前一後進了屋子。
到了屋裡,不大的窗戶隱隱透著些微光,隱約間能看見屋子裡的桌椅板凳。
靠南窗的位置搭了一方小竹榻,上面疊放著一套單薄的被褥。
枕上,放著符迅之那晚身上穿的青色披風。
顧霜望著那件披風,眼眶微酸。
這裡光線昏暗極了,讓人心情格外壓抑。
不過她覺得挺好的,這樣好歹能讓她的狼狽不被人瞧見,也不會讓跟在她身後的人看了笑話。
她眼睛裡冒著一團熱氣,喉嚨口苦澀得厲害。
過了許久,她壓下心底的酸澀,深吸一口氣,轉過身來,對男人道,「你知道大前日是我們拜堂的日子麼?」
聽著少女帶著哭腔的聲音,符迅之乾巴巴的點了點頭,也沒撒謊,「知道的。」
顧霜又問,「為什麼不肯來迎娶我?」
符迅之頓了頓,不說話。
昏暗中,顧霜看不清男人的表情,只覺得氣氛有些尷尬,她低下眸子,看見掛在男人腰間的青竹荷包。
那是她去綰妃宮宴時送給他的,傾注了她對他所有的感情。
那時,她滿心期待的等著兩人的婚事,憧憬著屬於他們的未來,卻沒想一夜之間,她與他卻形同陌路,又或者,今日之後,連陌生人也算不上。
顧霜心底的難受和痛苦無法言喻,她端端正正的站在符迅之面前,放在身前的雙手卻微微顫抖著。
「我知道了,你嫌棄我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