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菲也前去拖拽起來一位抱著嬰兒的婦人,「快跑!離開這裡,怪獸軍團快抵達了!」
「你們是誰?別碰我,別碰我!滾開啊!」
然而這位婦女的反應也是一樣,仿佛看到了魔鬼般,驚恐地看著袁菲,放聲嚎啕了起來,拼盡全力從袁菲的手中掙脫出來,慌忙地跪回到了地上,野蠻的舉動讓懷中本來安詳入睡的嬰兒也都開始不安地大聲痛哭。
肅穆的氣氛被吵鬧聲破壞,然而前方所有明明聽到了動靜,聽到了他們呼喊的群眾,仍然置若罔聞,甚至將頭埋得更低,完全沒有在意寒續他們的在意,反而是唯恐寒續他們這些瘋狂的異類找上自己,破壞掉自己虔誠的祈禱,讓盤古發現自己們的不忠,從而讓死亡也降臨在自己身上。
「盤古神威保佑,盤古神威保佑……」
這些愚昧的群眾就這麼加速了所默念的祈詞,甚至祈禱著獸皇神威,降下神罰處置這幾位異類,給自己們安寧。
而這其中,還有一部分人是武者,還有一部分人是接受過武科或是文科大學教育的人類精英。
寒續深深眯起了眼睛,他所看到的不是一位位活生生的人,而是屠宰場裡,一隻只等待屠殺的豬狗,而一塊漆黑的大布,就這樣蒙在了他們的腦袋上,上面寫著猙獰而諷刺的大字:愚蠢。
怪獸是畜牲,可是面前這些在恐懼面前就連正確的反應都做不出來的愚昧群眾,就連畜牲都不如。
拳頭不自覺地便攥緊了下來。
化氣神移啟動開來,寒續的身影陡然變成了一股狂風,順著街道掠向了他們所朝拜的市中心。
「寒續!」
見到寒續離開,白琉衣幾人也沒有猶豫,立馬更在了後方。唐歡一招手,兩團巫氣包裹住她們三人,便也從密密麻麻的人群頭頂上,掠向了市中心。
從高處看下去,更覺得憤怒,幾百萬人,幾百萬活了一把年紀的人,卻像是剛剛出生,未經世事的孩子一樣,就這麼匍匐在這片怪獸跺腳就會四分五裂的土地上,愚昧地等待根本不可能來臨的曙光。
這股勁風從頭上呼掠而過的時候,小甜怯生生地抬起了腦袋,看著頭上一片搖晃的廣告牌,而視線都還沒有聚焦清楚,媽媽的手掌就落在了她的頭頂上,
把她的腦袋摁下,重新朝向地面。
「轟——」
狂風翻卷,寒續的身影凝實在了春秋廣場,匍匐在地的藍朝全,微微蹙眉,抬起頭來,一臉平靜地看著出現在自己身前的男人。
而寒續的出現,則是讓所有能夠目睹到這一幕的教眾們,身子紛紛一緊。
這是什麼人,居然染指了祈神之地?
慌張的情緒,在每一位已經驚弓之鳥的群眾心中泛濫。
「你明明知道怪獸軍團快打過來對不對,否則你也不會今天搞這麼好打的儀式,你想死我不阻攔你,但你讓他們在這裡陪著你等死?!」寒續語氣冰冷,注視著這位自以為是,自命清高的所謂教主,仍然儘可能地控制著自己的語氣。
他了解這些教會,天火會這麼多人如此效忠,都是因為有一個天火教主,這些教徒如此虔誠地等待在這裡,顯然,也是因為這位教主。
藍朝全緩緩站起身來,拍掉雙膝上的灰塵,緩聲問道:「您有什麼事情麼?」
「讓他們先走,怪獸軍團已經在不遠的地方,最多兩個小時,它們就會抵達武關城。」
藍朝全面不改色,他雙手合在胸前,對著寒續微微躬了一身,緩聲道:「獸皇神輝將至,榮幸萬分,我們的苦難,即將結束。」
他將聲音用元氣擴散出去,傳入了一位位教徒的耳中,所有教徒臉上都露出了狂喜的光彩,甚至許多人激動地聲音都在顫抖,放聲道:「獸皇神輝將至!」
「獸皇神輝將至!」
「獸皇神輝將至!」
「……」
山呼海嘯一般的聲音,雄盪八方。
一道黑光降落,白琉衣和唐歡等人,這時候也出現在了場間。
袁菲蹙緊了眉頭,盛氣凌人道:「什麼神輝將至?!死亡將要來了!你自己想死,還要這麼多人陪著你死?!憑什麼?!」
這些日子以來,她見證了太多人死亡,見證了太多她愛的人,就這麼永遠地離自己而去,然而所有的死亡都是為了抵抗,為了爭取人類的尊嚴和生存的權利。可是眼前這些人,所有人卻都這麼不珍惜自己的生命,仍然這麼愚昧的去相信,那已經摧毀了大半個生存圈,屠殺了十多億人的盤古,是他們的真神?!
幾乎把血液都燒得沸騰的狂怒驅使著袁菲的腳步,她一把抓住了藍朝全的領口,沒有絲毫為人師表的儀態,歇斯底里地怒吼:「你個王八蛋到底有沒有腦子?!」
藍朝全不像是一位武師,因為任何一位武師的驕傲,都不會允許別人這樣的姿態這樣的言語對自己施加辱罵,他低眉順眼,緩緩躬下身子,匍匐在地,道:「沒有人想死,本座不是在求死,而是,本座現在走的這才是陽關大道,幾位,若是有心,請不要妨礙大典進行,若是無心,還請離開。」
他用他的袖口,輕輕擦著被寒續所踩髒的地磚。
袁菲的手腳都在顫抖,她轉過頭對著周圍所有人大聲吼叫起來:「你們是不是蠢?!你們這麼多年白活了?!聯邦政府都跑了,你們憑什麼相信怪獸會給你們生路?!有沒有尊嚴,有沒有骨氣?!低下頭都是死路一條,低下頭絕對不可能有活路!站起來,先離開這裡,所有人類眾志成城!我們一起聯手!還有機會!即便是死,我們也死得有一點人類的尊嚴好不好?!」
袁菲手掌運起來一道元氣,怒然拍在了夏之街的街口前,地板轟然炸裂,無數碎片震飛而起,引起了一聲聲驚呼,然而驚呼之後,所有人只是埋著的頭埋得更低了,完全沒有在她這樣的恫嚇當中有了離開的意思。
「滾啊!快點滾啊!」
袁菲眼淚忍不住湧出。
她多麼渴望,王白虛還能像他們這些人一樣活著,她連他最後一面都沒能見著,她多麼渴望,王眸眸周校長還有一個個活潑可愛的學生老師們能夠活著,他們都挺著錚錚傲骨,和那所謂無敵的生物進行著生死抗爭。
「為什麼,你們為什麼明明還活著,卻不知道珍惜?為什麼,為什麼明明有機會,卻不要?」
她感到了徹底的絕望,盤古的無敵讓她已經夠絕望,但是這些愚昧的人,徹底把她的心,推向了深淵。
人類都不覺得人類還必要再抗爭的時候,還有什麼,比這更讓人死心?
「袁老師……」白琉衣上前攙扶住了她的胳膊,扶住了她這具疲憊,且在此刻因為憤怒和傷心而欲絕得站不穩的身子。
藍朝全仍然默默的擦拭著地板,沒有任何回應。
所有人靜靜叩拜在地,努力對這喧鬧,充耳不聞。
寒續環顧著四周,繁華的商業街,一塊塊五顏六色的廣告牌,即便是閉著門扉,也能看出來裝扮得精緻漂亮的一家家店鋪……這裡以前是武關城最繁華的地方,是人類經濟和文明發展的中心,然而今天,這裡卻見證了人類最為醜陋,最為卑微和愚昧的那一面。
落寞在心裡泛濫。
可惜,可惜了這座城市,可是讓城市經歷了繁華之後,還會見到人類如此悲哀那面。
寒續視線轉動間,忽然注意到了一個小女孩。
張大媽因為寒續他們弄出來鬧劇而緊張得整張臉幾乎都貼到了地上,不斷念叨期望盤古原諒自己的過錯,耳朵聽到了不該聽的污穢之語。
她的慌亂也讓她沒有注意到,自己這不懂事的女兒又直起了自己的腰,一雙單純的小眼睛,靜靜注視著場間那位眉清目秀的大哥哥。
在發現寒續正在看自己之後,小姑娘連忙又垂下了頭。
寒續目光上抬,望向更後方。
在這幾百萬人之中,還有許許多多這樣的年輕稚嫩的面孔。
他們有的父母是屠夫,有的是商人,有的還在讀大學,有的呢,是聯邦政府的辦事員……他們父輩們的身份有高有低,而他們一出生,他們的人級也因此有高有低,以後會有截然不同的人生,高等民們或許會得過且過,享受父輩福澤,低等民們,會努力攀爬,卻觸摸更高的天空。
看著小甜的那張臉,寒續恍惚間,看到了自己,當年那個同樣幼小過,同樣面對過厄運的自己。
「我們走吧。」以愛民而聞名,也以愛民而深得寒續尊敬的聖后唐歡,忽然輕聲說道,「他們已經病入膏肓,我們浪費時間沒有意義,武關城再往後三百公里就是秦龍高原了,我們可以先去想辦法團結起他們,而且這裡人太多,他們不願意走,我們沒法強求,他們願意走,也沒有力量轉移。」
白琉衣猶豫地蹙下了眉頭,沒有給出回應,轉過頭看著寒續。
寒續揉了揉眉心,沉默了片刻。
「聖后,我們時間不多了,你帶著琉衣和袁老師先過去。聯邦在那邊打造的軍事系統應該還沒有崩潰,過去之後,您想辦法和他們一起,準備一下最後一場戰役。」最後,他看著唐歡,臉色鄭重地說道。
「我們先走?你要做什麼?!」白琉衣眉頭驟鎖,從寒續的話音里捕獲到了一些讓她覺得不安的信息。
寒續看著這位不怎麼有表情,但是在自己眼前卻始終是最可愛的女孩,在她的臉頰上輕輕親了一口,緩聲道:「我留在這裡。」
「你瘋了?你為什麼留在這裡?!」白琉衣憤怒地大吼,爆發出來了她從來沒有過的分貝。
寒續探出手想揉她的腦袋,她粗魯地一把手將寒續的手打開,寒續並不尷尬,看了一眼側方那位好奇地盯著自己的小女孩,微笑起來,道:「我當年才失去父母的時候,比她還小,我當年和王眸眸一起逃出那片山林的時候,和她一般大。」
寒續落寞地搖頭,道:「有些事情,它不該是這樣子的。」
「那你留在這裡有什麼意義?!我們現在不是還有凌風神紋可以嘗試麼,不是還有人體組成的玄卡陣可以嘗試麼?!我們現在就去秦龍高原,和他們聯手,我們還可以搏一搏!」
「琉衣……」寒續苦笑著搖了搖頭,「我們就連讓他們站起來的能力都沒有,還有什麼能力,讓他們和我們聯手,讓他們相信我們?人心散了,秦龍高原,也只會是下一個武關城。」
寒續望著低著腦袋,可是仍然在埋著頭,努力抬眼偷看自己的小甜。
「他們還小,這些都是父母的選擇,和他們沒關係,這些事情,不應該是這樣。」
「當年在我絕望,在我痛苦的時候,有一個人一直守在我身邊,告訴我,命運不會是這個樣子,那個人叫王眸眸。」寒續闔上眼眸,將淚花咽下。
「今天,讓我做一次他們的王眸眸,好不好?」
白琉衣無力地垂下了自己抓住寒續胳膊的手。
手臂上的作戰服,指印清晰可見。
「你們先過去吧,我決定留下來,還有一個原因,大家一路疾馳,都很累,速度下降了很多,要是不拖延一下怪獸軍團的腳步,我們可能還沒到秦龍高原就被追上了。」
寒續揉了揉她的腦袋,毛絨絨的,很舒服順手,「聽話,我會過來找你們,等我過來的時候,我需要所有武師都願意配合我,我希望聯邦軍隊,已經做好了作戰的準備,這個事情很不容易的,你可以做到麼,小可愛?」
白琉衣垂下腦袋,揉著眼睛。
「我愛你。」寒續將她擁入懷中。
「聖后,拜託帶他們兩人走。」
唐歡猶豫地蹙下眉頭,顯然,她也不贊同寒續的這個決定。
寒續很喜歡做一些不太明智的決定,但是現在來看,即便人類可能已經只剩下最後那麼幾天的日子了,這個決定依然不那麼聰明。
「千里傳音卡跟我聯繫。」寒續點了點胸口,裡面放著的就是那張在這個現代通迅網絡癱瘓了的時代里,重用被無限放大的卡片。
唐歡猶豫再三,還是重重地嘆了口氣,三股黑氣再度將袁菲和白琉衣包裹住。
誰都知道他們不可能倔得過寒續,而且他的說辭,仔細想來確實由很多道理。
「你小心。 sh.c 」唐歡意味深長地看著他。
「你快點過來,我們……還需要你。」白琉衣倔強地忍著眼淚,這些天來,她哭得有些多。
寒續也哭得有些多,所以他保持著微笑,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還等著娶你呢,小可愛。」寒續放肆地叫著讓人肉麻的稱呼。
白琉衣揉著眼睛,半哭半笑地扭開了羞紅的臉。
三人迅速地遠去後,寒續揉了揉肩膀,在藍朝全的身邊坐下,看著這位還在擦拭地板的教主藍色長袍勾勒的健碩背影,還有這暗沉無比,隨時會再度落下暴雨的天空,緩聲道:
「我陪你看著,你瞪大眼睛看清楚,你的盤古,是不是你的真神。」
卡焰
卡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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