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二十章

2023-09-30 19:19:06 作者: 高天胖月
    私塾一談之後,謝筠只覺片刻也等不得,於是匆匆上了馬車,就往回趕去。

    早上出門時,謝筠還心不甘情不願,認為公子特意派他前來,考察這位私塾女夫子的品學,實在是小題大做,有失身份。

    但如今,他滿心滿腦都只剩下對蘇度娘的驚嘆與折服,反倒十分羞愧自己來得魯莽,禮數遠遠不夠周全。

    這樣身懷大才、風骨凜凜的名士,就該公子親自登門造訪,才不至於怠慢……

    謝筠胸中迴蕩著她離去那一幕的震撼,以至於一進門,看見堂中坐著的公子,便迫不及待地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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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顧不上行禮,激動道:「公子,那位蘇姑娘實在是非凡之人,只是她胸懷廣闊,不慕名利,望公子能禮賢下士,收羅人才!」

    一旁的陸子燮訝然說:「難道那位蘇度娘,果真如此才華超眾?」

    沒想到,竟然連向來倨傲不恭,總是與人作對的謝筠,都會對她讚譽至此?

    謝筠用力點頭,當即將先前發生的一切,都悉數向雍和璧說出……

    最後,他臉色鄭重道:「公子,任由此女埋沒於鄉野間,實在是可惜。公子求賢若渴,更應該親去訪聘,將她招納至雍家門下!」

    ※※

    私塾內,大沙漏里的最後一粒沙子也漏盡了。

    蘇小昭放下書,在眾學童忐忑又害怕的目光中,一雙剪水桃花眼微微上揚,眼中一霎波譎雲詭:「好了,懲罰時間到……」

    館內倏地安靜下來,落針可聞。

    「唔,其實今日我給你們講的《孔雀東南飛》,民間還有另一種說法……」

    「不許捂耳朵。」蘇小昭幽幽的聲音響起。


    幾個嚇得已經下意識捂住雙耳的學童,頓時扁了扁嘴,放下了手――

    不要聽,不要去聽夫子說的話!

    那次在夫子的「懲罰」後,每當他們讀起《桃花源記》時,都要被嚇得險些哭出來的經歷,不要再來第二次了!!

    二十來個學童寒毛顫立,不約而同地,拼命將注意力轉移到窗外或是叫著的黃鸝上,或是擺動的柳條上,或是變幻的白雲上……

    「故事發生在劉蘭芝『舉身赴清池』,而焦仲卿卻因為顧慮重重,久未赴約之後……」

    然而下一刻,當女子極具穿透力與感染力的聲音幽幽響起時,哪怕心臟被恐懼攥緊,他們還是忍不住心底那一絲隱秘而可恥的好奇,全都微豎起了耳朵……

    ……

    守在館門外的影六,已經熟練地捻起兩枚軟草塞入耳中,心中惡意滿滿地想著:要是剛才那叫什麼謝筠的留下來,看見了這一幕,大概會露出徹底幻滅的表情吧?

    ※※

    於是這一日,鎮子裡的數戶人家都發現,自家皮實到天不怕地不怕的娃子,從私塾回家後,居然深受詩詞薰陶,一邊背誦著《孔雀東南飛》,一邊潸然淚下,像是為詩中那段感人肺腑的故事觸動……

    眾人感慨,看來私塾那位新來的女夫子,果然是善施教化啊!

    一來二去的,就連城西地主家的趙家小霸王,也被父母敦促著趕來了私塾上課。

    要說那小霸王趙琨,本來是壓根不想念書的人,但近來小霸王卻甚感寂寞……以前但凡他出門吆喝一聲,立即便有三五成群的夥伴響應而來,時不時地,還帶人去和楊碩那死胖子來一架,小日子說不出的自在。

    但現在,昔日呼前喊後的跟班們,都跑私塾念書去了,這下子他就連去王屠戶門口撒個尿,都沒人幫忙看風。這就算了,可昨天私塾休假,他去找跟班們玩,卻看見大家都在玩他不懂的「殺珠子」遊戲。


    於是小霸王有點失落了。

    以至於父母提出讓他上私塾時,他也不再像以前那樣牴觸,扭捏了一陣子,便半推半就地背上書簍,去私塾報到了。

    至少得弄清楚,他們都在玩什麼東西!

    入到私塾時,趙琨終於見到夥伴們天天掛在嘴邊的女夫子――她穿著一身不起眼的灰衣,正低頭坐在案後。除了她的長相比他家門前的桃花還要嬌艷,一臉不苟言笑的清冷,與其他夫子並無二樣。

    怎麼看,都是一個乏善可陳的私塾夫子。

    「趙琨啊……」聽到他的名字後,那女夫子眼瞼一動,睫毛揚起,看過來的目光似乎有一絲異色。沒等他看清,女夫子已垂眉斂目,淡淡點了點頭,讓他坐在楊碩旁邊的空位上。

    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兩人一時圓眼瞪圓眼。

    蘇夫子不疾不徐說道:「兄則友,弟則恭,長幼序,友與朋。楊碩,新同窗若是對課業有疑惑之處,你需多加提點。」

    「是的,夫子。」

    出乎趙琨的意料,向來目中無人的胖子死對頭,居然喏喏應了聲,看起來很是乖巧。

    蘇小昭滿意點頭,然後說:「今日是論辯課,正所謂明思方可善辯,那麼,以友好和睦為題,我先出題對你們考察一二吧。」

    哼,誰要和那個胖子友好和睦?小霸王心中正不忿,就聽那夫子出聲道:「楊碩,趙琨,張虎子……」她陸續點了八個人出來。

    蘇小昭往地上虛劃一筆:「假如這有一條河流,你們八個人都要到河的對岸。現在只有一艘可載兩人的船,而你們八人中,只有楊碩,趙琨,和吳松三人會划船。」

    「那麼,問題來了。」她眼光涼涼地一瞥幾人,「孫於延與魯二栓,是楊碩的人,穆飛與劉元賀,則是趙琨的人……若是趙琨不在,楊碩就會殺了穆飛和劉元賀,反之,若是楊碩不在,趙琨就會殺了孫於延和魯二栓。」她比劃手刀講解著規則。

    「而吳松不在的時候,張虎子就會咬死所有的人。」

    「!」趙琨頓時周身一冷――屁!這題目哪是友好和睦?分明是心狠手辣!

    為什麼這夫子這麼可怕?!

    「問,現在你們要怎樣做,才能讓八個人都安全渡河?」她幽幽問。

    旁邊,委屈巴巴的張虎子一努嘴:為什麼他要咬死所有人?好吧……夫子說咬他就咬。

    ※※

    下課後,蘇小昭渾身舒泰一伸腰,從學館內悠悠走出。

    「我說,小姐你真的不是在誤人子弟嗎?」影六滿臉的一言難盡。哪有私塾夫子會給學生講鬼故事,還出如此兇殘的題目?

    「唉,爾等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哉。」蘇小昭嘆氣。

    「喂,你……」

    她抬眸一瞥,說:「我怎麼了?科學研究表明,用鬼故事和懸疑題,可以更好地開發兒童的幻想智力,你不知道嗎?」

    「誰會知道這種事情啊?」影六不忿道。

    蘇小昭揚了揚眉,正要說話,忽然一陣揚揚悠悠的琴聲傳來――

    她站定,側耳聽了一陣,神情極為認真。

    在影六以為她聽得入迷之時,卻見她忽而一笑,笑容陰陰測測的:「呵,居然……比我彈得好聽。」

    影六眼角一跳:南宛國真的還有人能彈得比她差嗎?

    她幹嘛一副嫉妒的嘴臉?

    然而小瘋子把書簍往他懷裡一塞,就往琴聲傳來處跑了過去。

    「不會又要鬧事吧?」影六十分頭大,連忙也跟了上去。

    轉角處,蘇小昭忽地停下,視線落在遠處的亭子裡,眼中掠過一抹意味深長。

    影六也好奇順著她的視線望去,隨後微一怔:亭中撫琴的男子,正是雍和璧。數名幕僚站於其後,最右邊的是昨日見到的謝筠。

    亭子下,撫琴的男子眉眼低垂,指間琴聲淙淙流瀉,行雲流水般的閒適……

    薄薄的暮色里,面容矜貴清雅的貴介公子,如玉樹琅琅,神情間謙而不卑,令人一見之下極易心生好感。

    「他該不會……真想招攬你吧?」

    影六楞楞說著,一瞬間覺得十分的荒唐。

    如果說晉斐白一派和其他勢力,都是想奪取顧家傳說中的那件信物,藉此傾覆朝局。那麼,以太后為首的雍家,就是一直想剷除顧家,讓這個不可控的因素,永遠不會現世。

    而現在,雍家大公子居然想招攬他家小姐,為雍家效力?開什麼玩笑?

    影六搖了搖頭,但旋即一想,有什麼事是小瘋子干不出來的?如果她真的一時興起,以堂堂顧家後人的身份,跑去給雍家小子打雜跑腿,也不是不可能的吧?!

    沒等他糾結完,就聽到蘇小昭若有所思的聲音:「我知道了,他彈得比我好,或許是因為他的琴比我的琴好?」

    影六禁不住翻了個白眼,琴技差還能賴琴了?

    不過他還是開口說道:「雍和璧的那把琴,確實是好琴,是極負盛名的名琴『疏谷』。但更有名的,是雍和璧的精湛琴技。聽說他的琴聲可引來鳥雀駐足,一直被傳為南宛國美談,今日一見,果然是真的。」

    聞言,蘇姑娘眼巴巴盯著男子手下的琴,喃喃道:「唉,好想在放棄學琴之前,試試他的那把琴,說不定真是琴的原因呢……」

    「為什麼不學了?」影六有些奇怪,小瘋子可不像是輕易放棄的人。

    蘇小昭懨懨說:「我的人設不能和他重合嘛!」

    ……這算什麼理由?

    影六有些無語,隨即又說:「不可能的,據說雍和璧對『疏谷』極為愛惜,從不會借與旁人。他不會讓你碰那把琴的。」

    「這樣啊,」蘇小昭有趣地一彎唇,忽而打了個響指,「接受挑戰!」

    又來??影六一愣,便見她已經邁步走出。他往前跟了幾步,踟躇一會,還是停下來,不遠不近地,看著她走入亭子裡。

    雍和璧身後的幕僚垂手而立,並沒有制止她入內。

    於是蘇小昭一路走近,最後站至他旁邊,僅隔著兩步之遙,低下頭,認真觀察他撫琴的指法。

    他有一雙很好看的手。

    蘇小昭很難不去分心注意到這一點。他的骨節纖長而秀雅,指腹溫潤,沒有一點兒老繭,連指間的紋路都是清淺細膩的。而此刻,玉白的手撫在沉黑的琴木上,襯顯得愈發鮮明,像是一件上好的藝術品。

    她站在他身邊低頭,微風拂過時,便嗅見一絲淺淡的木香,若有若無,氣息乾淨而醇和,不是時下貴族男子流行的薰香。

    一如他此刻的琴聲,淡如清風,雅若流雲。

    連她走過來站了許久,也沒有驚動他分毫。男子依然眸光不動,垂目從容撫琴――輕摘、細剔、慢抹、柔撞,琴聲宛如石上泉聲山間流水,從他指間流瀉而出,亭子的飛檐上,已經悄然停落了數隻鳥雀,鳴聲似相和。

    一曲終止,男子雙手按上琴弦,才終於抬眸,看向一旁拍掌的女子。

    「蘇夫子。」他淡淡看來,語調不是疑問而是肯定。

    「是我。」蘇小昭點了點頭,「伯牙鼓琴遇知音,公子這一曲『高山流水』,技藝實在高妙,我也不由和這鳥兒一樣,被琴音引來。」

    然而不等他開口,她繼而又可惜搖了搖頭:「只可惜,細聽之下,卻發現公子琴音,不入我耳。」她嘆氣就要離開。

    「放肆,公子琴技乃南宛國之首,你怎敢在此大放厥詞?」他身後的一名幕僚皺起眉呵斥道。

    雍和璧抬手止住他的話音。

    「不足之處,可否請蘇夫子詳細告之?」他的聲音不慍不怒,帶著天生的溫雅與厚沉。

    蘇小昭回身,說:「公子雖琴藝高超,但卻太過著意追求清麗淡雅,反而失了琴意。下一回,若公子彈的是破陣曲,我或許還會來一聽。」

    她的意思是,他本就不是寄情山水之人,因此這高山流水,便失了韻致?

    破陣曲嗎……

    雍和璧眸光微動,起身一揖,說:「還請蘇夫子不吝指教。」

    蘇小昭略一沉吟:「唉,琴音本來需得不凝滯於萬物,才可渾然天成。所以彈奏高山流水一曲,心境與其練達,不若樸魯,與其曲謹,不若疏狂。」

    「但我聽公子琴聲,卻是久經勢力紛華,點染已深。所以,公子彈奏的高山與流水,在我聽來,有其形而無其神,不過是塵里振衣,泥中濯足,實在不足入耳,公子以為呢?」蘇小昭聲音朗朗徐徐地說。

    「塵里振衣,泥中濯足……」雍和璧默了半晌,最後對她深深一揖,「蘇先生所言極是。」

    聽這一句,幕僚們互相對視了一眼,知道這算是公子誠心承認她了。

    不過能聽琴聲而辨其人,這位女夫子果然是不俗之人啊!

    謝筠欽佩地嘆了一口氣,有些嚮往地說:「若是有幸能聽蘇姑娘一曲,便無憾了吧。」

    哎呀,蘇姑娘雙手一擺,羞澀自謙道:「哪裡哪裡,我琴技疏淺,不敢在先生們面前獻醜。何況,我又並沒有帶著琴在身邊……」

    噫!虛偽!再虛偽一點!

    影六肉麻得全身抖了抖,恨不得衝過去搖著那人的肩頭,問他到底清不清楚自己說了多可怕的話!!

    他們根本沒見識過,小瘋子寫的字有多醜,寫字前說的話就有多忽悠人!

    ……

    那邊,雍和璧剛從她先前的話中回過神,聽到兩人這一番話,淡如水的眸子裡,也不由得露出意動。

    他的琴藝在南宛國從未逢對手,原以為此生曲高和寡,卻不想今日得逢一名年紀尚輕,卻造詣高深的女子,若能一聆琴音,便是他今生大幸了。

    「蘇先生。」他眼底泛起漣漪,目光至誠,「若是蘇先生不嫌棄,可否以『疏谷』彈奏一曲,讓我得償此生心愿?」

    蘇小昭遲疑了一陣,最終無奈一嘆:「既然如此,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

    為什麼?為什麼大家都要跳進小瘋子挖的坑裡?!

    影六痛極捂臉――小瘋子不會真的想當眾彈琴吧?這樣肯定會崩人設的吧?

    可是,以小瘋子對她設計的人設的偏執,怎麼可能隨隨便便毀掉呢?

    但她要是把手擱了上去,那怎麼想都是死局了吧?

    ……

    「蘇先生,你的小廝怎麼在那邊坐立不安,走來走去的?」有幕僚不解問。

    蘇小昭在琴前坐下,正抬起雙手,聞言往遠處瞥了一下:「哦,讓大家見笑了,那小廝每次見我要撫琴,都是這般情不自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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