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8章 給予希望

2026-06-21 21:59:25 作者: 夜闌我聽風吹雨
  營地里的路坑坑窪窪,一腳踩下去,有時候能陷進泥里半寸。兩邊的木屋歪歪斜斜地擠在一起,屋頂上壓著石頭和鐵皮,勉強不讓風把頂棚掀翻。

  有婦女蹲在門口洗衣服,盆里的水已經渾濁得發黑,但她們還是反覆搓著那幾件破衣服。看到蕭易他們走過來,她們立刻停下手裡的活,低下頭,眼角的餘光卻在偷瞄,手裡的動作慢了下來。

  幾個孩子從一間半塌的木屋後面探出頭來,眼睛大大的,眼眶深陷,顴骨高聳,胳膊細得像乾枯的樹枝,肚皮卻因為營養不良而微微鼓起。

  他們穿著明顯不合身的衣裳,大人的衣服改小了,或者乾脆就是一塊破布裹著。看見蕭易他們這些陌生人,孩子們的第一反應是往後縮,幾個人擠在一起,像一群受驚的小獸,緊緊貼著土牆,一動不敢動。

  林寧兒看到這一幕,腳步頓住了。她看著那些孩子那雙眼睛——又大又圓,像兩汪清泉,卻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她從兜里掏出幾顆用紙包著的糖果,蹲下身子,把糖放在掌心,朝那幾個孩子遞過去。

  「來,吃糖。」她的聲音很輕,臉上帶著笑。

  那些孩子沒有動,只是盯著她掌心的糖紙,黑亮的眼珠里有一絲光亮閃了一下,又暗下去。他們不敢上前,用眼神看著旁邊一個年紀大一點的孩子。

  那個大孩子約莫八九歲,也是瘦骨嶙峋,身上的衣裳破了好幾個洞,腳趾頭露在外面。他猶豫了很久,又看了看林寧兒臉上的笑,終於忍不住慢慢挪了過來,小手伸出來,飛快地從她掌心裡抓走了一顆糖,又像受驚的小鹿一樣縮回牆邊。

  然後他小心翼翼地剝開糖紙,裡面的糖塊露出黃褐色的光澤,散發著一股甜膩的香氣。他把糖湊到鼻子前聞了聞,又看了看,然後伸出舌尖,極輕極輕地舔了一下。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種甜,是他這輩子從來沒有嘗到過的。他又舔了一下,捨不得咬,就那麼一點一點地舔,糖在舌尖上慢慢化開,甜味瀰漫在整個口腔里。

  他身後的幾個孩子看見他的表情,終於也鼓起了勇氣,一個接一個跑過來,從林寧兒和林薇兒手裡抓過糖果,又飛也似的跑回各自的窩棚門口。有的小孩舔了一口就愣住了,然後咧開嘴,露出一個小心翼翼的笑容,像是害怕這笑容也是偷來的。

  劉永福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他身後的幾個子侄也看著。有個年輕人忍不住舔了舔嘴唇,喉嚨動了一下,想起自己好像也從來沒吃過這種東西。


  那些糖,只有鎮上的洋人雜貨鋪里才有賣,價格貴得離譜,他們這些人連飯都吃不飽,哪裡敢想那個。

  可現在,這些剛來的陌生人,隨手就把糖分給了那些孩子,像是給一把不值錢的炒豆子一樣。

  劉永福的臉繃著,看不出什麼表情。他只是在心裡默默地又給這個叫蕭易的年輕人加了幾分。能隨手拿出好東西分給不相干的人,要麼是心軟得沒邊,要麼就是不在乎這點東西。這兩種人,哪一種都不好惹。

  蕭易帶著林薇兒姐妹繼續在營地里走動。路過一個窩棚時,裡面傳出劇烈的咳嗽聲,一聲接一聲,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旁邊一個老太太端著碗,坐在那裡,嘴裡念叨著什麼,像在祈禱,又像在自言自語,都是些含混不清的碎詞。

  蕭易走過她身邊時,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眼神渾濁,但很快又低了下去,把碗裡的東西一點一點往嘴裡送。

  他們走到一塊空地上,幾個穿著破褂子的男人正蹲在地上用石頭砸什麼東西,身邊圍著一群女人和孩子。

  看到蕭易走過來,幾個人都停下動作,警惕地看著他。有個膽子大些的年輕漢子開口問:「你們是從哪兒來的?怎麼走到這兒了?」

  蕭易從身後夥計那裡拿過一袋麵粉,放在地上,解開袋口,白花花的麵粉露出來,在灰撲撲的營地里顯得格外耀眼。「路過,歇歇腳。帶了些糧食,大家分著吃。」

  那些人的眼睛瞬間被那袋麵粉釘住了。麵粉的香味淡淡地飄過來,不是那種酸餿味,是乾淨的、實在的糧食味道。有人咽了口唾沫,步子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挪。

  「這……這怎麼好意思……」那年輕漢子搓著手,想客氣兩句,眼睛卻始終沒離開那袋麵粉。

  「沒什麼不好意思的。」蕭易說,又從旁邊另一個夥計手裡接過一袋米,「你們在這地方過得不容易,能幫一把是一把。」

  這句話一出,周圍的氣氛明顯變了。原先那種緊繃的警惕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複雜的情緒——有感激,有不安,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期盼。

  那個年輕漢子第一個走上前,接過麵粉,嘴裡不停地道謝。有人開了頭,後面的人就跟著圍上來,你一句我一句地開始說起話來。


  有人問蕭易他們來這兒幹什麼,有人問他們是從哪個鎮子來的,有人悄悄打量他們腰間的槍,又趕緊移開目光。

  蕭易順勢在空地邊的石頭上坐下來,有人給他遞了一碗水,他接過來喝了,然後問:「這鎮子上,礦場出了事,洋人是怎麼管的?」

  那個年輕漢子蹲在地上,嘆了口氣:「怎麼管?拿錢打發唄。上個月三號礦坑塌了,壓了十幾個人在下面,洋人拿了幾塊銀元往工頭手裡一塞,說『死了的埋了,活著的治』。可那幾塊銀元,夠治誰的?腿斷了的人抬回來沒兩天就發炎化膿,躺在窩棚里嚎了三四天,最後活活疼死了。」

  旁邊一個臉上有疤的中年男人接過話頭:「這還算好的。去年有個礦工,塌方的時候砸斷了腰,工友抬著他去鎮上找洋人醫生,人家連門都不讓進,說『黃皮豬不配進我的診所』。後來抬回來,躺了半個月,死的時候後背都爛了,蛆蟲爬了一身。」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是說一件已經說過很多次的事情。旁邊的人也都沉默著,沒有人反駁,沒有人驚訝,仿佛這些事情就是日子的一部分,像吃飯喝水一樣自然。

  蕭易沒有打斷他們,只是聽著。等他們說完了,他才問:「那你們想不想離開這裡?」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扔進平靜的池塘。

  蹲在地上的那個年輕漢子猛地抬起頭,眼睛裡的黯淡被一種突然的火花照亮了一下,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轉頭看了看旁邊的人。

  那個臉上有疤的中年男人也愣住了,手裡的碗停在半空中,半天沒動。周圍的女人也都豎起耳朵,有人甚至屏住了呼吸,生怕漏掉一個字。

  沉默了好一會兒,那年輕漢子才開口,聲音有點發顫:「你……你這是什麼意思?」

  蕭易看著他的眼睛,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我們是來找人的,順便解決一些事。如果順利的話,這鎮子上的華人,願意走的,我們都可以帶走。」

  話一出口,那個年輕漢子「騰」地一下站了起來。他張著嘴,半天沒說出話來,眼眶突然就紅了。他把手在身上擦了又擦,不知道往哪兒放,最後緊緊抓住自己的褲腿,聲音發啞:「真的?真的能走?」

  「只要你們願意。」蕭易說。

  「願意!我願意!」那個年輕漢子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裡帶著哭腔,「我什麼都干!挖礦、搬石頭、打鐵、煮飯——我什麼都會!只要能離開這兒,讓我幹啥都行!」

  他轉過身,朝自己那個破窩棚的方向沖了兩步,又猛地停住,回頭說:「我還能帶兩個人走嗎?我婆娘和娃……」

  「能帶。」

  年輕漢子「啊」了一聲,一屁股坐在地上,把臉埋進手掌里,肩膀一聳一聳的,壓抑地哭了出來。

  旁邊的人看到他這個樣子,也都忍不住了。一個一直沉默的老人開口說:「我有個孫子,十二歲了,從小就跟著我在礦上搬石頭……我想帶他走。」

  「我妹夫也在礦上幹活,這兩天輪夜班,等他回來我就能跟他說。」

  「我啥也不要,只要給口飯吃就行……」

  「我——」

  人越來越多,圍了一圈又一圈。有人激動得聲音都在發抖,有人急著報名把前面的人擠到一邊,也有人紅著眼圈站在人群外,想靠近又不敢。那些站在外圍的婦女,低著頭,肩膀微微抖動,像是在偷偷擦眼淚。

  一直在旁邊觀望的那些年輕人——劉永福派來「照看」他們的——此刻也都豎起了耳朵。他們幾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都流露著同樣的意思。

  他們也想走。

  這個地方,這個讓人活得豬狗不如的地方,誰願意待呢?可是以前沒有路,沒有機會,誰也不敢想走的事。現在,有人把路擺在了面前。那個年輕人抹了一把臉,正準備開口說他也想報名,就在這時——

  遠處鎮子的方向,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塵土揚起,還有隱約的呵斥聲,像是什麼人正朝這邊趕來。

  蕭易站起身來,目光越過人群,看向那片揚起的塵土。林薇兒的右手已經搭在了腰間的槍柄上。

  人群里說話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眾人也都扭頭看向那個方向,臉上的熱切慢慢退去,又重新浮現出一絲本能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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