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刀光、喊殺聲,在紅磡的夜色里同時炸開了。
陳默和連浩龍動手的那一刻,雙方的人群像是同時接到了同一個號令,幾百號人同時朝對方撲了過去!
耀文沖在最前面,砍刀在手,眼睛死死盯著忠信義的人群。
他身後的阿霆和阿棟一左一右,各自握著傢伙,步伐快而穩。
阿祥腿傷沒好,被盲輝攙著往後退到後面。這是他們事先商量好的,如果真打起來,阿祥不沖,負責在後面看局面。
但小富幾人的動作比所有人都快。
陳默起步的那一瞬間,小富已經跟了上去,像一道影子貼著陳默的側後方,始終保持著半步的距離。
天養恩邁步要往前沖的時候,天養義回頭看了她一眼,擋在她面前,淡淡說了一句:「交給我。」
然後他甩開甩棍,大步踏進了人群。
阿武沒有摸槍。
這種場合動噴子就過了,他抽出雙刀,刀身在路燈下閃過兩道冷光,步伐沉穩地跟在天養義身側,兩人一左一右,像兩把並排插進人群的刀。
忠信義那邊也不含糊。
連浩龍這些年攢的家底在這一刻顯露了出來,他手下的人不是街頭臨時搖來的烏合之眾,步伐有章法,進退有度。
阿亨沖在最前面,一腳踹翻一個和聯勝的小弟,正要補刀,一抬頭,就看到了攔在他面前的小富。
他沒當回事。一個看著沒什麼塊頭的人,能有多能打?
三招之後,阿亨的臉色變了。
他覺得自己每一拳都像是打在棉花上,而小富回過來的每一招都精準地落在他最難防的位置。
他越打越亂,小富卻越打越穩。
而陳默和連浩龍的戰圈,始終是整條街的中心。
陳默那一肘之後沒有停,他貼身跟進,拳、肘、肩、胯輪番壓上,八極拳的短打功夫在這種貼身距離上發揮到了極致。
連浩龍退了三步之後終於穩住了腳跟,他畢竟是連浩龍,在港城江湖裡被人提起名字就沒有人敢小看的男人,吃了那一肘之後,他已經調整了過來。
他不跟陳默拼貼身,而是拉開半步,用自己臂展和重量的優勢打大開大合的拳路。
「陳默!」連浩龍一記擺拳砸向陳默的面門,同時吼道,
「你這邊人沒我多,錢沒我厚,後路還被斷了——我給你一個機會,你現在認輸,我給你個體面!」
陳默沒有硬接那一拳。
他側頭避過,拳鋒擦著他的耳側掠過,帶起一陣風。
他沒有後退,反而往裡貼了一步,肩膀一沉——鐵山靠。
連浩龍早就防著他這招了,拳勢半路收回化掌為肘,橫在胸前硬頂了這一靠。
兩個人同時震了一下,又同時彈開。
陳默站著沒動,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他一邊拉開架勢,一邊忽然說了一句:「你知道為什麼,到現在差人還沒來?」
連浩龍的動作頓了一瞬。
他的眉頭擰了一下——是啊,紅磡這麼大的動靜,油麻地的人跨界過來幹仗,忠信義的人又是本土作戰,加起來快兩千人了,附近的差人不可能不知道。
警笛聲呢?巡邏車呢?什麼都沒有,連遠處的警燈都沒看到。
陳默像是看穿了他的疑惑,嘴角微微翹了一下,然後一記單羊肘已經頂了上去。
「很簡單,」他的聲音平穩如常,「我的人在幾個要道安排了幾起交通事故,差人們——最起碼這一個小時,過不來。」
連浩龍的手臂硬擋住了那記單羊肘,整個人微微後退了半步,他的臉色變了。
「所以,」陳默繼續說話了,他踏前一步,一記弓步崩拳從腰際炸出,「你猜猜看,為什麼我要擋著差人?」
連浩龍側身避過崩拳,拳頭擦著他的西裝下擺掠過,帶起一道風聲。
他反手一拳回敬過去,嘴裡也終於接上了話:「你是覺得吃定我了?你憑什麼!你才上位幾年?我這些年培養了多少精銳,拋開和聯勝的背景,你能跟我比?」
他的拳頭砸向陳默的胸口。
陳默不閃不避,前臂一翻,架住了那一拳,同時身體再次前壓。
兩個人的距離重新縮到了貼身範圍之內,連浩龍的力氣優勢在這裡被壓制了,他的拳頭打不出完整的距離。
陳默的聲音貼著連浩龍的耳側傳過來:「你說這麼多,無非就是覺得我根基薄,加上那幾個廢物反我——你覺得你贏定了?」
連浩龍的牙關咬得很緊:「不是嗎?」
「你說你人比我多?我告訴你,我陳默從廟街起家,打過號碼幫,打過東星,打過水房——從來沒靠過人多打贏過一場仗。」
他一邊說著,一邊又是一記劈拳迎面斬下!連浩龍抬臂格擋,整條手臂被震得一陣酸麻。
「你說你錢比我厚?」陳默的拳沒有停,左手一記橫拳掃向連浩龍的肋部。
「先不說我賭場——只要我陳默開口,願意送錢給我的老闆,送的錢燒都燒不完。你跟我比錢?你連坐桌子的資格都沒有。」
連浩龍的格擋越來越吃力了。他感覺陳默的拳在變快,在變重,像是在一點一點地往上加碼。
他想要拉開距離,但陳默根本不給他那個空間。
「你說我後路被斷?」陳默的聲音忽然沉了下去,
「我從來沒有留過後路——我的後路,就是往前走,把所有擋路的人都碾碎!」
他的拳勢猛地加快,一拳快過一拳,一拳重過一拳。
連浩龍的招架開始出現裂縫,手臂的酸麻感從局部蔓延到整條胳膊,他的呼吸亂了,步法也開始散了。
「你說你的都是精銳?我他媽打的就是精銳。」
最後一拳砸下來的時候,連浩龍的雙臂再也擋不住了。
他交叉護在胸前的格擋被一拳鑿穿,中門大開。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間放大,他看到陳默的肘尖已經頂到了他的胸口——單羊頂肘。
這一次沒有任何保留,力從腳底起,腰胯一擰,全身的力量灌在那一點上,結結實實地砸在連浩龍的胸骨上。
連浩龍的身體像被一根鐵柱撞到,整個人向後飛退出去,腳步踉蹌著踩了好幾步才堪堪穩住。
他單膝跪地,一隻手撐著地面,另一隻手捂著胸口。
喉嚨里湧上一股腥甜,他沒有忍住,一口血噴了出來,濺在灰白色的柏油路面上。
紅色的血點,在路燈下觸目驚心。
忠信義那邊幾乎同時傳來一聲悶響——阿亨被小富一腳踩在胸口按在地上,手裡的彎刀已經脫手飛出去老遠,整個人動彈不得。
天養義和阿武雙人配合,甩棍和雙刀交錯著撕開了忠信義的中段防線,像兩把鋸子同時切進一塊木板的兩端,把最鋒利的那條進攻線活生生折斷。
忠信義的人潮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退意,最前面的幾排人開始往後退,被後面的擋住,擠成一團。
連浩龍慢慢直起身來。
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血,看了一眼手背上那抹暗紅,然後抬起頭看著陳默。
他笑了:「陳默,你能坐到這個位置,不是偶然。但你不能不承認一點——如果和聯勝內亂,對你來說損失會很大。」
陳默看著他,沒有打斷。
周圍的人在廝殺,喊聲震天,但兩個人之間的這一小片空間像是被什麼東西隔開了,所有聲音都退成了背景。
連浩龍繼續說:「林懷樂是個野心家,哪怕你今天把我留在這,他也還是會繼續反。他跟你之間的事,不是我參與不參與能改變的。而我——只要我不死,我就不會認輸!」
陳默看著連浩龍,心中對他也有些欣賞。
陳默心裡有數,他今晚完全沒有留手,看起來打得輕鬆,實際上體力的消耗不比當初廟街夜戰那一次少。
在他交手過的人里,能讓他打到這個程度的,除了九龍城寨的王九,也就是眼前這個連浩龍了。
封於修、王建軍、小富、天養生、天養義他們,對上連浩龍不至於輸,但也很難贏。
陳默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根,慢條斯理地點上。
火光在他臉前亮了一瞬,他吸了一口,吐出來,煙霧在夜風裡被吹散,然後開口了。
「你說的那幾個廢物——其實這件事,我要謝謝你。」
連浩龍的眼神變了一下:「什麼意思?」
「林懷樂做了虧心事,一直怕我清算。所以從我當上話事人那天起,他就沒停過,一直在上躥下跳。」
陳默又吸了一口煙,語氣平淡:「可惜啊,他雖然跳得歡,但我沒有證據,一直拿他沒辦法——所以我只能等他自己跳出來。」
連浩龍的臉色鐵青:「你故意放縱他?」
陳默的煙在他的指間慢慢燃著,火光在夜風裡忽明忽滅。
他看著連浩龍,聲音不緊不慢:「他三番兩次挑事,我都沒動他——我就是想看看,還有多少人會跟著他一起跳。」
他掰著指頭開始數:「你看啊,先是挑撥大D去惹洪興,然後做局把官仔森的事栽贓到飛全身上,再然後拉攏大埔黑、火牛、大D——現在因為你跟我這檔子事,終於讓他覺得時機到了。」
他深吸了一口煙,來了一次頂級過肺。
陳默開心的笑了。
「我放縱了他這麼久,他終於動了。如果他這一次還不出來,我也懶得等了。他以為他藏在海上我就找不到他?我只是在拿他釣魚罷了。」
陳默把最後一口煙吸完,菸頭在鞋底碾滅,抬起頭看著連浩龍。
「所以啊,釣魚還是要戴頭盔——你說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