寢室傍晚。
室友正在書桌前通話，聲音壓低，偶爾溢出幾聲笑，另一側時不時傳來鍵盤的噠噠聲。
你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牆上的便利貼已經貼了很久，你隨手扯掉一張過期的備忘貼，捏在手心搓了搓。
真累啊。
明明只是上課、吃飯、寫作業，跟打仗似的來回奔波，體力消耗卻快趕上體育測試了。
你拿起手機，手指熟練地在幾個APP間切換，看下班級群是否有遺漏通知，順帶掃一眼校園表白牆。
一個背影模糊疑似帥哥的撈人帖子被頂得很高，你划過去。
最後點開一部無腦下飯的肥皂劇，音量調到最小，耳機都懶得戴。
屏幕里的人哭哭笑笑，情節俗套。
你的思緒飄忽，回想著白天發生的小事，還未完成的作業……不知過了多久，手機屏幕自動變暗，從你手中滑落砸在枕頭上。
視野開始模糊。
【好睏……那個帖子最後撈到人了嗎？算了，關我什麼事……】
*
你睜開雙眼。
映入眼帘是一片發黃帶著裂縫的天花板和一盞蒙塵的舊燈。
褪色的窗簾半拉著，透進來朦朧光線，空氣清新劑的味道鑽進鼻腔。
你猛地坐起身，環顧四周。
狹窄的單間，簡陋的家具，一張床就占據了一半的空間。
震驚恍惚之際，一段陌生記憶擠進腦海。
【你是一位剛畢業的大學生，你有一個默默支持你的竹馬。】
【你們在這座城市相依為命，租下了這個狹小但還算整潔的小屋。】
「什麼啊？」你抓了抓頭髮。
「這是在夢裡沒錯吧？」
「都做夢了也不敢直接暴富享受人生嗎？」
你掀開被子下床，餐桌上放著一個保溫桶，下面壓著一張紙條。
你拿起來看。
「今天降溫，多穿點。晚上我收攤早，想吃什麼發信息給我。」
【畢業後你有幸進入一家大公司實習，工資少得可憐，但能學到不少東西。】
【家裡的開銷基本都靠竹馬白天打工，晚上擺攤，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你捏著紙條，痛心疾首。
不！你不接受這個苦情劇本！這一定是你逆襲前的背景板，所有爽文主角在起飛前，不都得經歷這麼一段磨礪期嗎？
吶喊還在胸腔里迴蕩，肚子卻先一步發出了誠實的抗議。
「咕嚕嚕……」
你默默看向保溫桶。
既來之，則安之，即使在夢中，人也得吃飽，才有力氣幹活對不對。
掀開蓋子，保溫桶里分了兩層。
上層擠著一堆動物形狀的包子，下層漾著米白的豆漿，香甜的氣息散發開來。
你從那團萌物中抽出一隻小熊貓輕輕咬開，濃郁的黑芝麻餡兒在舌尖漫開。
桌角歪斜堆著一摞書，書脊顏色褪得斑駁，你順手拿起頂上那本書，翻開幾頁，似乎都是些你先前從二手市場淘來的經管類書籍。
填飽腹，困席捲，威力太大，無法抵抗。
重新躺回床上，蓋好被子，你閉上雙眼。
……
不對！
你是不是還得上班來著？！
匆忙抓起掛鉤上的襯衫換上，你帶緊門，衝下樓梯，一路小跑出單元樓。
清晨的空氣帶著絲涼意，小區里已經有早起遛狗的大娘和趕著上學的孩子。
地鐵站離得不遠，但隊伍已經排得老長，你融入人流，聽著周圍嘰嘰喳喳的聊天聲。
終於擠完早高峰地鐵，你踩著點踏進公司大廳，周圍擦肩而過的皆是行色匆匆的白領。
你理了理工牌，把它擺正，上面印著你的名字——金予桐。
來到工位，新奇感還沒來得及升起，你就被桌面上堆積如山的文件淹沒了。
正當你埋頭苦幹，試圖理清工作範疇時，一股強烈的被注視感讓你後頸發麻。
你抬頭，目光穿過格子間的隔板，那道視線太直白，以至於你立刻就發現了它的來源。
斜前方，一個額前挑染了一縷醒目金髮的男人正毫不避諱地盯著你，他瞧著年紀很輕，五官精緻明艷。
你和他對視了幾秒，正困惑這位在公司特立獨行的新潮同事到底要幹嘛時。
有關他的記憶，驀地浮現出來。
*
20XX年X月X日，午後。
剛入職不久的你，被連日瑣碎的工作和高壓節奏壓得喘不過氣，終於尋了個空隙，躲進寂靜無人的樓梯間。
你雙手撐在牆壁不斷做著深呼吸平復心情，窗外城市灰濛濛一片，視線里只有安全指示燈泛綠的光突閃突閃著。
剛想對著虛空罵一句這混蛋的人生，下一層的樓梯轉角，忽然傳來了隱約的談話聲。
你屏住呼吸。
「薛少，您看這安排還合適嗎？要是覺得累，或者有什麼不順心的，您可一定要跟我說……」
這個聲音你認得，是部門那位總是板著臉的主管，可此刻他的語氣里充滿了恭敬諂諛。
薛少？
你悄然退後半步，從樓道的縫隙往下看，勉強看到下方兩個人的輪廓。
主管躬著身臉上堆著笑，而他面前的那個人，正是和你同期進來的實習生薛鶴舟。
「還行。」薛鶴舟漫不經心的聲音響起。
「那就好，那就好……薛總上午還問起您適應得怎麼樣呢。」
「嗯。」
對話斷斷續續，後來他們說了些什麼你已記不清。
原來如此。
難怪同樣是實習生，薛鶴舟這傢伙就能如此肆無忌憚，目空一切，遲到早退，卻從不見人事那邊有什麼說法。
你還以為是個性使然。
敢情，是公司老總的男兒，下凡體驗民間疾苦來了。
知道他身份後，你心底那點念頭便悄悄發了芽，算計倒是說不上，你更願稱之為「天使投資」。
你開始在他面前超絕不經意地展示自己的能力與善解人意。
效果出乎意料的好，甚至好過了頭。
小少爺那雙眼睛落在你身上的時間越來越長，他喜歡上了你。
你享受著小少爺的示好和迷戀，又巧妙地保持著若即若離的距離，偶爾一個亞撒西的微笑，都足夠讓被眾星捧月慣了的薛鶴舟泛紅了耳，故作鎮定移開視線。
此刻，思緒從回憶中抽離，你垂下眼，默默將視線轉回眼前的報表上。
什麼？！
你走的難道不是低調奮鬥，最終憑藉實力，或許再加上一點點賢內助的東風，獲得認可的職場逆襲流純愛劇本嗎？
說好的賢夫扶我青雲志，我還賢夫萬兩金，要變成我還賢夫兩小三了嗎？！
一上午，那道視線都如影隨形。
你如坐針氈，裝作沒看見，把自己埋進文件堆里，鍵盤敲得噼里啪啦響。
比咖啡因更提神的東西出現了！
午休時間剛到，周圍的同事開始陸續起身。你把文檔保存好，正準備起身，手腕忽然被圈住。
薛鶴舟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你的工位旁，他彎著腰，目光直直看著你。
「陪我去拿個東西好不好？」
他放軟聲音，撒著嬌。
「嗯？」你下意識地想抽回手，沒成功，「你自己不能……」
「走吧，很快的。」 他截斷你的話頭，催促著拉你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在眾目睽睽之下，抗拒反而會讓你們成為焦點，你只好被他帶離辦公區，推門進了走廊閒置的小會議室里。
「咔噠」一聲，薛鶴舟反手帶上門，空間瞬間變得私密而逼仄。
他轉過身，將你稍稍困在他和門板之間。
「是我做錯了什麼嗎？」
薛鶴舟低下頭詢問。
「你今天一上午都不看我，不理我，連正眼都不肯給我一個，發信息你也沒回。」
該來的總會來，你大腦瘋狂運轉。
「咳，瞧你這話說的。」
你伸手拍了拍他肩膀真誠道：「沒理你只是因為今天工作特別多，一上午都焦頭爛額的，真沒顧上看手機。」
薛鶴舟眉頭蹙起，對這個解釋不太滿意。
「工作多到連回我一個信息的時間都沒有嗎？就一個表情包也行啊。」
他聲音更低落了，帶著點幽怨：「而且，你以前再忙，也會對我笑的……」
「當然是真的啊！」
你眉頭一皺，聲音拔高，試圖用氣勢把這個話題跳過去。
「難道你是覺得我在騙你，在敷衍你嗎？！我是這種人嗎？！」
我是。你在心裡默默補充。
薛鶴舟定定地看了你幾秒，似乎在判斷你話里的真假。
你毫不畏懼地直視回去。
不慌，氣勢不能輸。
他表情一變，嘴角控制不住高高揚起，笑意漾開，兩眼彎彎成月牙狀。
「好可愛，小桐真的好可愛，能看到小桐這麼在乎我的樣子，下一秒就死掉好像也可以~」
你表情一頓，有些控制不住地扭曲起來。
什麼！這叫什麼話！
突然，他手指輕輕勾了勾你的手心，你瞬間雞皮疙瘩起來，反手捉住他的手指。
薛鶴舟歪頭，幾縷髮絲垂落，嘴角的笑意又加深了幾分。
「小桐也是喜歡我的吧，那我們——」
意識到他要說什麼的你心下一跳，迅速豎起一根手指堵住他接下來的發言。
他眨了眨眼睛，不解地看向你，隨後輕輕親了一下你那根手指。
噫！
你迅速收回那根手指。
不行！不能被這個傢伙牽著跑！
你兩手握著他的肩膀，不動聲色地把那根殘留水跡的手指狠狠往他衣服上擦。
低頭的一瞬間，你調動畢生演技，瘋狂給自己做心理建設。
再次抬頭，已是二分無奈，三分痛心，以及五分深情！
「小薛啊，我懂，你呢，是關心我。」
「但是吧，把過多的精力放在一些不必要的人際關係上，會影響我成長的！」
「我這個月的KPI還差得遠，上周的報告還被主管打回來重寫了七次。」
「再完不成，別說對你笑，我可能連公司大門都進不來了，只能去我、我哥那小吃攤幫忙穿串兒了。」
「到時候，你大概就看不見我了。」
你語重心長，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
薛鶴舟果然心疼地看向你。
下一秒，他正色道：「小桐，你是不是有點感冒，聲音怎麼了？」
「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這個崗位工資很低，內容也沒什麼技術含量，設這個就是為了找個打雜的吧？」
「哪個主管刁難你？告訴我！」
「我讓人給他調到非洲分部去！保證他三年內沒空找你麻煩！」
「你的KPI還差多少？」他掏出手機。
「我給你找個專業團隊！保證你今天下班前就能超額完成！」
？？？
你僵在原地，瞳孔地震徹底石化。
可惡的天龍人就該好好感激你投胎技術點滿的人生啊混蛋！在這居高臨下批判什麼呢！
還專業團隊，你以為你是*律啊！
薛鶴舟越說越雀躍。
「要不我直接讓母親給你升職，給你換個輕鬆錢多的！這樣你就有時間看我了！」
「不不不！」你嚇得魂飛魄散，連忙擺手，差點咬到舌頭。
「使不得使不得，我喜歡工作！工作使我快樂！靠自己努力完成的升職才有意義！」
你看著他瞬間垮下去的臉，立刻擺正態度，雙手交叉在胸前，一字一句道。
「薛鶴舟！聽好了！」
他立刻站直，站得板正板正。
「總而言之！」你氣勢洶洶。
「你要是再這樣！不好好專注於工作本身！總是想些有的沒的！」
「打擾我的正常工作！還動手動腳！」
「我不僅現在就去穿一輩子串兒！我還要把你穿！成！串！」
最後一句，你說得斬釘截鐵，擲地有聲！
空氣瞬間安靜。
薛鶴舟垂下眼，剛才還神采飛揚的臉，此刻寫滿了肉眼可見的委屈。
「哦。」他低著頭，小聲嘟囔。
「知道了，不用就不用嘛，凶什麼凶。」
那模樣，活像一隻被主人訓斥後，耷拉著耳朵和尾巴的乾巴小狗。
你：「……」
造孽啊！
你再也待不下去了，一把拉開會議室的門，頭也不回。
「好好工作啊薛鶴舟！我看好你！」
聲音飄散在身後。
薛鶴舟站在原地，默默看著你離去的背影。
會議室里安靜得可怕。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抬起手摸了摸自己下巴，眼神若有所思。
「穿串兒啊…」他自言自語。
「和小桐一起串，好像也挺有意思的？小桐喜歡這個嗎？要不要盤下一個店給小桐玩玩？」
他越想越覺得這個主意不錯，甚至開始認真思考店的位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