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汐始終沒有回答。
陸拾青望著他，忽然不想再問了。
其實，答案似乎也沒有那麼重要。
聞汐若是不喜歡他，便不會允許他一次又一次靠近，不會在他消失時慌亂失措，更不會因為他吃不慣魔宮的食物，特意讓人從外界尋來米飯與蔬菜。
陸拾青明明知道這些。
可他還是想聽聞汐親口說一句喜歡。
或許只有這樣，他才能確定自己留在這裡，並不是因為聞汐一時興起，也不是如那些人口中所說，只是一隻被養在寢殿裡，等著主人回來解悶的寵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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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聞汐不願意說。
陸拾青等了許久，最終還是鬆開了捏在聞汐下頜處的手。
「算了。」
他的聲音很輕，聽不出太多情緒。
「不想說就不說吧。」
聞汐立刻轉過臉看他。
陸拾青已經垂下眼，替他攏好微亂的衣襟，又將散落在身側的長髮一縷縷撥到枕邊。
動作依舊溫柔，也依舊耐心。
仿佛方才那個一遍遍追問的人，根本不是他。
聞汐心底忽然生出一股莫名的煩躁。
他並非不喜歡陸拾青。
只是那兩個字太過陌生，也太難說出口。
從來沒有人教過他，該如何喜歡另一個人。
在魔宮裡，喜歡與在意往往意味著弱點。一旦被人察覺，便可能成為刺向自己的利刃。
聞汐早已習慣將所有情緒藏起來。
即便面對陸拾青，他也無法輕易改變。
他張了張嘴，想叫住對方，可陸拾青已經在他身側躺了下來，抬手將他摟進懷中。
「睡吧。」
聞汐靠在他胸前，耳邊是平穩有力的心跳。
那雙手仍像往常一樣環著他的腰，掌心溫暖，力道也輕柔得沒有半分變化。
可聞汐還是覺得，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他抿了抿唇，最終什麼也沒有說，只將額頭抵在陸拾青頸側，閉上了眼睛。
……
魔宮終於重新恢復了秩序。
聞汐需要親自處理的事務，也一日比一日少了。
於是，這些日子他都會在用飯之前回來。
最開始的幾天，陸拾青看見他進門，仍舊會立刻迎上前。
有時替他解下外袍，有時牽著他的手走到桌邊，還會問起今日外面發生了什麼。
聞汐並不喜歡談論那些瑣碎事務，卻很喜歡陸拾青認真聽他說話的模樣。
因此，他偶爾也會挑幾件不那麼無聊的事講給對方聽。
可漸漸地，陸拾青似乎越來越安靜了。
他依舊會在聞汐回來時抬頭，也會替他整理衣物，陪他一起吃飯。
只是那雙眼睛不再像從前一樣，在看見聞汐的瞬間便亮起來。
有時聞汐已經走到面前，陸拾青仍望著某處出神，直到他出聲喊人，對方才像是忽然驚醒，匆匆轉過頭來。
「你回來了？」
聞汐每次都會點頭。
陸拾青便朝他笑一下。
可那笑容總是很淺，尚未真正落進眼底，便已經消失了。
聞汐起初以為陸拾青只是覺得無聊。
他又讓人送來許多東西。
新煉製的法器，顏色漂亮的靈石，會在夜裡發出清鳴的靈鳥，還有幾本從外界尋來的遊記。
陸拾青每一樣都收下了，也會認真向他說謝謝。
可那些東西很快便被整整齊齊地擺在桌上，幾乎再也沒有被碰過。
聞汐又以為，陸拾青仍舊想出去。
他早已經同意陸拾青在魔宮範圍內走動，雖然身邊依舊會有守衛跟隨，但只要不靠近幾處禁地，也不試圖走出魔宮，陸拾青想去哪裡都可以。
可那一次之後，陸拾青再也沒有出去過。
每日，他都只是留在寢殿裡。
有時坐在軟榻上翻書，有時望著長明燈出神，更多時候什麼也不做，只安靜地躺在那裡。
聞汐想不明白。
明明之前一直想出去，如今他終於同意了，陸拾青卻又不願意去了。
聞汐曾問過一次。
「你不想出去走走？」
那時，陸拾青正坐在窗邊。
寢殿的窗並不能看見真正的天空，只能望見遠處黑沉沉的宮牆，以及常年籠罩在魔域上方的濃霧。
聽見聞汐的話，他搖了搖頭。
「不想去。」
「為什麼？」
「沒什麼好看的。」
聞汐皺了皺眉。
魔宮附近確實沒有什麼景色。
可陸拾青之前想要出去時，分明不是這樣說的。
聞汐看了他許久，最終還是沒有繼續追問。
陸拾青不願意出去，正合他的心意。
只要這個人留在寢殿裡，他回來時便總能看見。
他本該高興才是。
可心底那股不安，卻始終沒有消失。
陸拾青太乖了。
聞汐不喜歡他這樣。
可他又說不清，自己究竟想讓陸拾青變成什麼樣。
他希望陸拾青聽話，希望對方永遠留在自己身邊。
可當陸拾青真的不再反駁，只會低聲應好時，聞汐卻覺得胸口像是堵著什麼東西，悶得厲害。
那種感覺隨著時間推移，變得越來越明顯。
……
這一日，聞汐照舊在用飯之前回到寢殿。
陸拾青已經坐在桌邊。
侍從剛剛送來飯菜，清淡的香氣瀰漫在殿內，湯盅里還冒著細細的熱氣。
聽見腳步聲，陸拾青抬起頭。
「回來了？」
聞汐應了一聲，在他對面坐下。
陸拾青拿起一隻空碗，替他盛了半碗湯，又用勺子輕輕攪動幾下，等熱氣散去一些，才將湯推到他面前。
聞汐低頭喝了一口。
湯的味道很清淡。
他其實不太喜歡清淡的，卻已經漸漸習慣陪著陸拾青一起吃。
聞汐放下湯匙，抬眼看向對面。
陸拾青正低頭吃飯。
他的動作很慢，筷子夾起一片靈蔬，在碗中停了片刻，才送入口中。
聞汐看了片刻，將一碟靈果推了過去。
「今日剛送來的。」
陸拾青點點頭：「好。」
他夾起一小塊靈果，安靜地吃了下去。
聞汐盯著他。
陸拾青並未察覺，只垂著眼，一口一口吃著碗裡的飯。
他的神情十分平靜。
可那種平靜並不讓人安心。
反而像是一潭徹底失去流動的死水。
「陸拾青。」
聞汐忽然叫他。
陸拾青動作一頓，抬眼看過來。
「怎麼了？」
聞汐本想問他今日做了什麼。
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另一個問題。
「你不開心嗎？」
陸拾青愣了一下。
他似乎沒有想到聞汐會忽然這樣問，臉上出現了片刻的茫然。
「什麼？」
「我問你，你是不是不開心？」
聞汐重複了一遍，語氣比方才認真許多。
陸拾青握著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緊。
過了片刻，他扯了扯嘴角。
「開心。」
聞汐的眉心立刻皺了起來。
「那你為什麼這樣？」
「哪樣？」
聞汐一時說不出來。
陸拾青沒有生病，也沒有受傷。
每日送來的飯菜，他都會吃下，丹藥也會按時服用。
聞汐回來時，也會陪著一起吃飯。
夜裡躺在一起時，陸拾青依舊會將他攬進懷中，替他掖好被角。
明明一切都沒有變化。
可聞汐就是覺得，陸拾青很奇怪。
仿佛這個人仍舊坐在自己面前，笑容、動作與聲音也和從前一樣，可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正在從他身體裡一點點抽離。
聞汐無法抓住。
甚至不知道那究竟是什麼。
這種感覺讓他莫名焦躁。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聞汐只能這樣說。
陸拾青垂下眼，筷尖輕輕碰了一下碗沿。
清脆的聲響在兩人之間盪開。
「我以前是什麼樣？」
聞汐抿了抿唇。
以前的陸拾青，會在看見他時笑，會有說不完的話，也會因為他一句冷言冷語露出委屈的神情。
若是聞汐做了他不贊同的事，他會忍不住追問。
哪怕兩人為此爭吵，陸拾青也不會像現在這樣，將所有情緒都藏起來。
聞汐忽然伸出手，扣住陸拾青放在桌邊的手腕。
「你是不是還在想之前那些事？」
「什麼事？」
「那些被我殺掉的人。」
陸拾青怔了怔，隨即搖頭。
「沒有。」
「那是因為我不讓你去幻境？」
「也不是。」
「還是有人欺負你？」
陸拾青抬起眼。
聞汐的臉色依舊冷淡，可扣在他腕間的手指卻無意識地收緊。
那雙漂亮的眼睛牢牢盯著他，裡面藏著連聞汐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緊張。
陸拾青看了他很久，心口忽然泛起一陣酸意。
聞汐已經很努力了。
每日都會回來陪他吃飯，會讓人尋找他能接受的食物，也會忍耐著處理那些從前根本不屑理會的瑣事。
這些改變，陸拾青全都看得見。
所以，他更不知道該怎麼告訴聞汐，自己依舊不快樂。
他沒有辦法將所有緣由都歸咎於聞汐。
可他確實已經疲憊不堪。
陸拾青輕輕嘆了口氣。
「我沒事。」
聞汐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又是這句話。
每一次陸拾青不願意說，他都會告訴自己沒事。
可他分明就不是沒事的樣子。
聞汐冷聲道：「你在騙我。」
陸拾青沉默片刻，望著桌上已經漸漸冷下來的飯菜。
過了很久，他才輕聲開口。
「我只是……有點想家。」
聞汐怔住。
扣在陸拾青腕間的手指驟然僵硬。
家。
這個字對聞汐而言，實在太過陌生。
他甚至無法理解，陸拾青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突然提起自己的家。
可那句話落入耳中的瞬間，他心裡還是毫無預兆地慌了一下。
陸拾青想家。
是不是意味著，他想離開自己？
聞汐只覺得胸口驟然堵得厲害。
那種感覺比他先前以為陸拾青消失在寢殿中時更加清晰，像有一隻無形的手攥住心臟，一點點收緊。
他盯著陸拾青，問道：「你家在哪？」
陸拾青沒有立即回答。
他抬眼望向遠處。
寢殿裡沒有真正的窗，目光所及之處，只有冰冷的宮牆與長明燈搖曳的幽藍光影。
他的家在哪裡？
隔著一個無法跨越的世界。
那裡沒有修士，沒有魔宮，也沒有這些離奇而危險的事物。
街道上永遠人來人往。
夜裡有明亮的燈，有車輛駛過的聲音，也有便利店裡剛剛加熱好的飯糰與關東煮。
那個世界平凡、擁擠，有時也會讓人感到疲憊。
可至少，他曾經真正屬於那裡。
陸拾青還記得陽光落在窗台上的樣子。
記得雨水敲打玻璃時發出的細響，也記得冬日醒來後，縮在被子裡不願起床的溫度。
那些記憶原本已經變得很遠。
可在魔宮待得越久，反而越發清晰。
陸拾青收回目光，輕輕搖了搖頭。
「不在這裡。」
聞汐問：「在外界？」
陸拾青停頓片刻，苦笑了一下。
「也不在這個世界。」
聞汐沒有聽懂。
可陸拾青臉上的神情，讓他本能地不喜歡這個答案。
對聞汐而言，離開魔宮便意味著失去庇護，失去力量，也意味著隨時可能死在外面。
他從來沒有想過要回到什麼地方，更沒有一個值得懷念的家。
魔宮於他而言，不是溫暖的歸處，卻是唯一熟悉的地方。
這裡有他厭惡的人，有他親手斬斷的舊日，也有他如今擁有的一切。
聞汐從未想過，有一天會有人因為想念另一個地方，而在他面前露出這樣的神情。
那種懷念太過遙遠。
遙遠到他無論如何都無法觸及。
聞汐忽然意識到，自己其實並不了解陸拾青。
他不知道陸拾青從哪裡來，也不知道對方以前經歷過什麼。
他只知道，有一日這個人突然出現在魔宮附近，被巡守弟子抓了回來。
像是從天而降一般，毫無預兆地闖進了他的世界。
那麼有一天，他會不會也像來時一樣，毫無預兆地消失？
聞汐指尖發涼。
「你想回去？」
陸拾青沉默片刻，再次搖了搖頭。
「回不去。」他說，「我不會回去。」
明明應該是一個足以令人安心的答案。
可聞汐心裡的慌亂卻沒有絲毫消退。
回不去，與不想回去，根本不是一回事。
他忽然覺得，陸拾青總有一天會離開自己。
聞汐忍不住握住陸拾青的手。
「你說過不會離開我。」
陸拾青愣了一下。
這句話聽起來太過軟弱，甚至帶著一點近乎懇求的意味。
陸拾青心頭一軟，回握住聞汐的手，低頭親了親他的手背。
「當然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