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拾青站在檐下,隔著門板看了片刻,才緩緩收回視線。
聞汐讓他滾出去,他自然不好繼續留在屋裡惹人心煩。
可一想到對方方才那副搖搖欲墜的模樣,他又實在放心不下,索性沒有走遠,在院中的梨樹旁坐下,盤膝開始修煉。
腦海里滿是聞汐蒼白的臉色,以及那隻一直在微微發抖的手,陸拾青根本靜不下心來。
丹藥真的起效了嗎?
發熱退下去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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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剛才離開時,好像忘記再添一床被子了。
聞汐身上那麼冷,只蓋一床被子,真的夠嗎?
紛亂的念頭接連浮現,靈力在經脈中微微一滯。
陸拾青睜開眼,下意識看向緊閉的屋門。
猶豫片刻後,他還是起身走了過去,將手搭在門上,小心翼翼地推開一條縫。
屋內光線柔和,窗邊的帘子被風吹得輕輕搖晃。
床上的人沒有任何反應。
陸拾青屏住呼吸,側身從門縫裡擠進去,又放輕動作,將門重新合上。
聞汐已經睡著了。
他側身蜷在被褥中,半張臉陷進柔軟的枕頭裡,原本緊蹙的眉心稍稍舒展開來。
那張臉依舊沒什麼血色,眼尾卻被高熱蒸出一抹淺淺的紅。
陸拾青站在床邊看了一會兒,心底那點懸著的不安終於落下幾分。
能睡著就好。
他俯下身,將手背輕輕貼在聞汐額頭上。
還是燙,卻比剛被帶進幻境時好了一些。
看來丹藥確實起了作用。
陸拾青鬆了口氣,正要收回手,目光卻落在聞汐臉側那幾縷凌亂的髮絲上。
發尾被冷汗浸濕,緊貼著臉頰,看起來很不舒服。
他遲疑片刻,伸出手,動作輕柔地將那幾縷頭髮撥到一旁。
指尖不經意間擦過聞汐的臉。
觸感冰涼細膩,與滾燙的額頭截然不同。
陸拾青的手停在半空。
他明知道不該隨意觸碰別人,可聞汐睡著時,實在與清醒時不太一樣。
那雙冷冽得拒人千里的眼睛閉起來後,眉眼間的陰鬱便淡了許多,只剩下幾分病中的脆弱。
看起來很安靜,也很乖。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陸拾青便覺得有些心虛。
聞汐若是醒著,別說讓他碰臉,恐怕他剛靠近床邊,對方就已經動手了。
可即便如此,他還是忍不住抬起手,用指腹輕輕碰了碰聞汐的臉頰。
很軟。
陸拾青很快收回手,像是被自己的想法燙到了一般。
他垂眸望著聞汐,心中忽然生出一種難以言明的感覺。
他不喜歡與人爭執,也厭惡打打殺殺,遇到事情時,總想著能退一步便退一步。
聞汐卻恰好與他相反。
這個人戒心重,脾氣壞,才認識沒多久,便先後掐了他兩次,還故意傳授錯誤功法,害得他吐了一大口血。
可是他一點也不生氣,反而很喜歡。
應該會是溫柔,體貼,善解人意的。
聞汐顯然與這些詞沒有半點關係。
他不溫柔,也不體貼。
別說體貼了,陸拾青吐血時,他甚至還笑得很開心。
想到這裡,陸拾青非但沒有生氣,唇角反而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可他覺得,這樣也很好。
聞汐會生氣,會懷疑,會故意捉弄人,也會明明虛弱得連站都站不穩,還要冷著臉凶他。
陸拾青喜歡他這樣鮮活的模樣。
他看了許久,終於意識到自己趁人熟睡時盯著對方看,實在不太妥當,便輕咳一聲,準備收回手。
指尖才剛離開,聞汐忽然動了一下。
陸拾青立刻僵在原地,以為自己把人吵醒了。
可聞汐並沒有睜眼。
他只是無意識地偏過頭,像是在睡夢中追尋那點轉瞬即逝的溫度,冰涼的臉頰重新貼上了陸拾青溫熱的手背。
柔軟的肌膚與手背相觸,溫熱的呼吸輕輕落在指間。
陸拾青的心一下子軟了下來。
他不敢再動,唯恐一點細微的聲響便會驚醒聞汐,只能維持著俯身的姿勢,任由對方貼著自己的手。
過了一會兒,手背漸漸被聞汐的臉頰捂出一絲涼意。
陸拾青卻覺得還不夠。
他想再靠近一些,想將這個渾身冰冷的人抱進懷裡,好好替他暖一暖。
這個念頭剛一浮現,便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他最終只是拉過一旁的椅子,悄無聲息地坐到床邊,將那隻被聞汐枕著的手稍稍放低,好讓對方睡得舒服些,又用另一隻手拉起被角,輕輕掖到聞汐頸側。
做完這些,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張沉睡的臉上。
陸拾青原本只想守到聞汐退熱。
可屋中太過安靜,窗外風吹梨葉的沙沙聲隔著窗欞傳進來,漸漸催生出幾分困意。
他今日清洗血池,本就消耗了不少靈力,回到住處後又立刻開啟幻境,連片刻都不曾休息。
此刻精神一松,疲憊便如潮水般涌了上來。
陸拾青強撐著坐了一會兒,眼皮卻越來越沉。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抵擋不住,趴在床邊睡了過去。
即便睡著,那隻手也依舊安穩地墊在聞汐臉側,沒有抽離。
屋中只剩下兩道輕緩的呼吸。
聞汐醒來時,體內那陣灼人的高熱已經消退大半。
經脈深處仍殘留著毒發後的刺痛,身體也提不起力氣,卻比先前好了許多。
他緩緩睜開眼,最先看見的是一截淺色衣袖。
溫熱的手掌貼在臉側,掌心柔軟,指節微微彎曲,似乎已經保持這個姿勢許久。
聞汐怔了片刻。
隨即,他順著那隻手向旁邊看去。
陸拾青正趴在床邊,臉埋在手臂間,雙目緊閉,呼吸均勻,顯然已經睡著了。
他居然又進來了。
聞汐明明記得,自己讓他滾出去。
這人答應得倒是痛快,結果轉眼便趁他睡著,偷偷摸摸地溜了回來。
果然不可信。
聞汐眸色微冷,下意識想將臉側那隻手推開。
可手指剛剛抬起,便停在了半空。
那隻手很暖。
源源不斷的溫度透過相貼的皮膚傳來,雖然無法驅散靈府深處的寒意,卻讓他僵冷的身體舒服了許多。
聞汐自幼便不喜歡與人接觸。
在魔宮那種地方,任何毫無防備的靠近都可能藏著殺意。
有人會在酒中下毒,有人會在衣物上塗抹迷香,也有人會趁旁人熟睡時,將細如牛毛的毒針刺入死穴。
他能活到今日,靠的從來不是旁人的善意。
他早已習慣在任何時候都保持警惕,更不會容許誰離自己這樣近。
可陸拾青趴在床邊,頸側毫無遮掩地暴露在他面前,睡得毫無防備。
聞汐盯著他看了一會兒,陸拾青垂在床邊的另一隻手映入眼帘。
那根方才被咬過的手指上,仍殘留著一圈淺紅色的齒痕。
聞汐的目光在那裡停了片刻。
他當時意識昏沉,只察覺到有什麼東西被強行送入口中,本能地咬了下去。
如今回想起來,陸拾青似乎是在給他餵藥。
那枚丹藥品階低劣,藥力也算不上強,可他如今與凡人無異,這種尋常丹藥反倒比高階靈藥更合適。
高熱能夠這麼快消退,確實多虧了那枚藥。
聞汐沉默半晌,最終沒有將臉側的手推開。
他只是不想驚醒陸拾青。
若這人醒來,必定又要問個不停,實在煩得很。
聞汐這樣想著,重新閉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