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頤蘇看著那隻繡花鞋，手中動作停止。
竹掃把懸在半空中，離坑窪泥濘的地面還有寸許。
一隻小小的紅繡鞋，鞋尖繡著一朵發黑的並蒂蓮，絲線爛得快要脫落，鞋面上沾著一層濕漉漉的黑泥，鞋口窄窄的，尺寸極小，是古時候女人裹小腳穿的樣式。
她抬頭，發現根本沒有人注意到這邊。
她旁邊的村民像是沒看到一樣，自顧自地拿著掃把往前掃，佝僂的脊背一顛一顛，竹掃把機械地刮過泥土，唰啦，唰啦，節奏從來不變。
而後面的村民壓根不管她為什麼停下，直接繞過了她。
他們腳步拖沓，衣角擦過楚頤蘇的胳膊，卻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仿佛楚頤蘇只是路邊一塊無關緊要的石頭，地上那隻艷得刺目的繡花鞋，更是完全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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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只有她一個人看得見。
寒意順著腳後跟順著脊椎，一路竄上了後腦勺。
楚頤蘇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發麻，腦子裡飛快翻出那張皺巴巴的規則紙條——
規則三，絕對、絕對不要撿起地上的紅頭繩、繡花鞋、銀首飾，它們不屬於本村，是不祥的表現，如若看到，請立刻將它們撿起埋到村後山祠堂中央的槐樹下。
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印在她的腦海里。
現在擺在她面前的有兩個選擇。
撿，或者不撿。
都是規則里提到的動作範疇，但也自相矛盾，其中一半明顯是陷阱。
楚頤蘇不想賭這隻有百分之五十的正確機率。
「怎麼了？」
一道極輕的聲音從側後方飄過來。
是任尚風。
他慢慢挪近，借著清掃路邊雜草的動作靠近楚頤蘇，視線低垂。
楚頤蘇下頜微收，嘴唇幾乎沒有動：「有隻繡花鞋，就在我腳前。」
任尚風握著掃把的竹柄猛地一攥，指節瞬間發白。
顯然他也想起來了那條規則。
「現在怎麼辦？」任尚風擔憂地問道。
「別慌。」
俗話說，三步之內，必有解藥。
楚頤蘇抬頭四處張望了一下，發現老婦人就跟在他們身後時，她招了招手。
老婦人馬上朝她的方向看去，一瞬間四目相對，楚頤蘇這時才發現她的眼睛裡只有眼白，看著十分滲人。
她強迫自己穩住呼吸，神色如常地開口：「婆婆，我這裡有繡花鞋。」
規則五，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村內的老人們心地都很善良，遇到怪異事件可以向老人求助，他們會保你平安。
楚頤蘇沒有陷入兩難的境地，也沒有選擇撿與不撿，她選擇把這個問題拋回去。
讓它們自己解決。
老婦人在聽到「繡花鞋」三個字的時候，渾身仿佛觸電般顫抖了快一下，楚頤蘇清晰地看見它沒有眼白的眼睛裡浮現出一種名為恐懼的情緒。
「今天還沒到第七天……怎麼會現在出現，不……不，不可能……」
距離太遠，楚頤蘇有些聽不見它嘴裡念叨的東西，很快，它臉色一變，快速朝楚頤蘇走來。
它走得很急，完全沒有了平日裡緩慢佝僂的姿態，拐杖在泥地上急促地敲擊，篤、篤、篤，節奏凌亂。
等它完全走到楚頤蘇面前時，她才聽清老婦人嘴裡念叨的東西，它語速很快，只能勉強聽清楚幾個字眼。
那是關於陰女仙的祭禱詞。
這麼說，這繡花鞋其實是陰女仙的？
陰女仙……聽起來像是某種邪神。
老婦人拿起拐杖，顫顫巍巍地用拐杖的彎鉤勾住繡花鞋的鞋尖，將它挑了起來。
繡花鞋掛在拐杖頭上，晃晃悠悠。
隔著一段距離，楚頤蘇貌似看見鞋面發黑的絲線在輕輕顫動，仿佛有看不見的東西在鞋裡扭動。
一聲極細極細的女子嘆息，順著風飄了過來，只有一瞬，稍不留意就會以為是風吹過縫隙的聲響。
老婦人渾身抖得更厲害了，仿佛拐杖頭上掛著的不是一隻舊鞋，而是一團隨時能吞噬一切的怨靈。
它不敢用手觸碰，只能死死攥緊拐杖，像是拎著一件燒紅的烙鐵。
「不該來的……不該來的……陰女仙……」
老婦人閉上眼睛，似乎是在做心裡建設，許久，它睜開雙眼，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你們……繼續清掃。」老婦人丟下這句話，就拄著拐顫顫巍巍地往前走，隨後便消失在了眾人的視野中。
而楚頤蘇等人在老婦人走後，繼續埋頭跟隨村民灑掃著。
時間一點點流逝。
灰濛濛的天光慢慢傾斜，村子深處傳來一聲悠長、沙啞的哨音。
清掃結束了。
村民們放下掃把，拖著拖沓的步子，三三兩兩，沉默地走向一間間低矮破舊的土坯房，消失在搖搖欲墜的木門之後。
整條村道迅速空曠下來，只剩下滿地狼藉的泥印、掃把掃出來的溝壑，還有風吹枯草的沙沙聲響。
眾人沉默地看著這一切，只覺得詭異無比。
這些村民，比起人，更像是沒有自主意識的機械。
這時，方詩韻來到楚頤蘇的身邊，拽了拽她的袖子，往她手心裡塞了一個東西。
楚頤蘇低頭一看，是規則二。
她壓低聲音對著方詩韻道：「先回去放掃掃帚，規則一我沒帶在身上，你和段怡待會直接來找我和任尚風。」
方詩韻有些疑惑，她轉頭看了眼旁邊的程雯兒，她的臉色絲毫沒有好轉，甚至更慘白了些，而祁亦清就站在她身邊，輕輕地拍著她的背，像在安撫。
他們……關係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親密了？
「不把規則和他們分享嗎？」方詩韻壓下心中的疑慮問道。
楚頤蘇同樣意味深長地看了眼二人，然後輕輕搖了搖頭。
在不知道其他人有沒有規則之前，楚頤蘇能撈一把是一把。
但如果他們想要規則，那得拿同樣有價值的東西來換。
在這裡，他們是同伴，更是競爭者。
「我們先回去了。」楚頤蘇冷聲開口。
程雯兒這才如夢初醒，她忙應了一聲，然後拽著祁亦清快速走了。
……
楚頤蘇和任尚風回到房間，展開了那張規則。
規則二比規則一的解釋要更多，規則只有六條，卻密密麻麻寫了一整頁，看著和寫下規則一的不像是同一人。
【陰女村入村守則二】
1.進村之後，在第七天祭拜陰女仙之前都不得再出村。
絕對不要去村外那片黑樹林，那裡面有很多東西，但絕不可能是小動物，曾經進去過很多想要出村打工的年輕人，但沒有一個人再回來過。
2.在村子最北邊，有一排被鐵絲網圍起來的舊牲口棚。
鐵絲網鏽跡斑斑，棚子裡沒有牛羊，只會時不時傳出低沉的嗚咽。
白天鐵絲網的門是鎖死的，如果有一天你發現鐵絲網大門敞開，立刻遠離，不要好奇裡面有什麼。
不要回應棚子裡發出的任何模仿人聲的呼喚。
3.村河邊有一處洗衣灘，灘邊擺著幾塊光滑的青石板，上面殘留著褪色的皂垢。
黃昏時分，有時會傳來捶打衣物的「梆梆」聲。
聲音響起時不要往洗衣灘張望。
如果你在灘上看見晾曬的紅色衣裳，務必立刻轉身離開。千萬不要幫它收衣服，哪怕大風把衣服吹到你的腳邊。
4.在後山外圍，還沒到祠堂的地方，有一座破敗的山澗歇腳亭，四根柱子斷了一根，只有下起瓢潑大雨的時候，亭子才是安全的。
晴天的時候，歇腳亭里坐著的「人」不是避雨的村民，哪怕它向你招手，也不要走進亭子遮陰。
5.陰女仙會在第七天半夜時降臨，屆時必須準備好一盤生骨肉和裝滿香灰的碗擺在桌上，然後往香灰碗內插上蠟燭並點燃，雙手合十，虔誠地祭拜，陰女仙才會保佑你。
6.不要好奇有關於陰女仙的一切東西！！絕對不要談論陰女仙！不要褻瀆陰女仙！否則將會萬劫不復！
祭拜時，請低聲念讀以下祭禱詞：
叩拜陰女仙，
樹有千根，女有千恨。
塵土埋繡履，濃霧鎖仙魂。
槐下棲幽魂，月下駐仙身。
三寸蓮鞋踏荒土，一縷青絲繞古村。
切記！切記！！念完祭禱詞後須背對香灰碗叩首三下，以示尊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