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示是沈璟連夜寫的,用炭墨,寫在一塊刨平的木板上,字大,隔三丈遠看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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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堡招工。能種地者,能打鐵者,能織布者,能砌牆者,能讀書識字者,攜家帶口者,皆可報名。入堡即有飯吃,干滿三天定口糧,有技藝者另議待遇。」
最底下一行加粗了:「先到先得,額滿即止。」
沈伯彥看過之後改了兩個字,把「招工」改成「招賢」,把「先到先得」下面加了一句「老弱婦孺有青壯同行者一併收納」。
第二天辰時,沈瑜帶著阿石和八個團練護衛,趕了三輛馬車,從堡門出發,往荒原縣城外的官道上去了。
馬車上裝著三口大鐵鍋、兩百斤粟米、五十斤鹽和一捆碗筷。
沈蘅沒有親自去。她在議事廳里坐著,面前攤著一張紙,上面畫的是招募點的布置圖。
招募點選在荒原縣城南門外三里處的一棵老槐樹下。那裡是南來北往的官道交匯處,從豫州、從荊州、從中原逃過來的流民,走到荒原縣地界,都得經過這裡。
沈福在旁邊站著,看著那張圖,躊躇了一下開口。
「東家,一天糧食就得搭出去幾十斤,來的人要是太多,收不過來怎麼辦?」
「收不過來才好。」沈蘅把筆擱下,「人多了才能挑,挑出來的才是精的。」
她把圖上標註的幾個要點指給沈福看:「粥棚在前面,喝完粥的排到後面這條線登記,登記完的再往裡走第三道關,面試。三道關篩完,能進堡的大概十個里留兩三個。」
沈福把這些記在心裡,點頭出去了。
消息比人跑得快。
招募點設起來的第一天上午,粥鍋剛架好,火還沒旺,官道上就有人往這邊走了。
先是三五個,然後十幾個,然後成群。到午時,老槐樹周圍已經聚了兩百多號人,站著的、蹲著的、坐在地上的,一個個灰頭土臉,眼睛裡帶著那種長期挨餓之後才有的光,又亮又空。
沈瑜站在粥棚後面,把一碗碗粥遞出去。粥不算稠,但是熱的,裡面有幾粒豆子,比這些人連日來嚼的樹皮草根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有人端著碗蹲在地上,喝了一口,手開始抖。
有人站在原地,碗端到嘴邊,忽然不喝了,彎腰把碗遞給身後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
沈瑜把這些都看在眼裡,沒吭聲。
第一關喝完粥的人排到後面登記。沈璟提前指派了兩個識字的堡內人手坐在桌後,問話、記名、問籍貫、問技能。
「哪裡人?」
「豫州汝南。」
「會什麼?」
「種地。旱田水田都種過。」
「家裡幾口人?」
「就我和老娘。」
下一個。
「哪裡人?」
「荊州。」
「會什麼?」
「石匠。砌牆、條石、磨盤都會做。」
「手伸出來看看。」
兩隻手伸出來,手指粗大,掌心的繭硬得像石頭。
「進去。」
再下一個。
「哪裡人?前頭說清楚,查出來說謊的,直接趕走。」
一天下來,登記在冊的有一百七十三人,其中過了第二關的有九十一人。到第三關面試,沈瑜和阿石坐在一張桌後,把人一個一個叫進來,問得更細。
種過幾年地、打過幾年鐵、織過什麼布、身上有沒有傷病、以前犯沒犯過事。能答得清楚的留下,答不清楚的暫時擱一邊再查。
傍晚收攤的時候,第一批確認可以帶回堡的有四十七人。
沈瑜把名冊整理好,正要收拾東西,阿石從人群後面走過來,彎腰在他耳邊說了句話。
沈瑜抬起頭,順著阿石指的方向看過去。
人群散去之後的官道邊上,一個中年男人坐在路邊的石墩子上,身邊蹲著一個十來歲的男孩和一個婦人。
男人衣衫襤褸,布袍上打了七八個補丁,但補丁針腳細密整齊,每一塊布的邊緣都收了線頭。腳上的鞋破了,但綁鞋帶子的方式是從內側往外纏的,左右對稱。
他沒有去排隊領粥。
沈瑜站起來,慢慢走過去,離三步遠站定。
「沒去喝粥?」
男人抬起頭來,面容清瘦,四十來歲的模樣,顴骨突出,但眼睛不濁,透著一股被磨薄了但沒磨斷的東西。
「先讓孩子和他娘喝了。」
沈瑜把他從頭到腳看了一遍。布袍雖破,肩背挺得直。坐在路邊石墩上,兩膝併攏,雙手擱在膝蓋上,手指修長乾淨,不是做粗活的手。
「讀過書?」
男人頓了一下,點頭。「讀過。」
「做過什麼營生?」
男人的目光在沈瑜臉上停了一息,開口,聲音不卑不亢。
「鄰縣縣丞,做了六年。去年得罪了上官,被罷了職,帶著妻兒一路逃到了這裡。」
沈瑜的手指在袖口裡動了一下。他把視線從男人臉上移開,看了看旁邊的婦人和孩子,再看回來。
「叫什麼?」
「周明遠。」
沈瑜在原地站了片刻,轉身往粥棚方向走,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
「先喝碗粥。明天跟我回堡里,有人要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