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事廳的門關上了。
沈蘅在桌前坐下,把信從油紙里拆出來。信紙不大,折了四折,用蠅頭小楷寫得密密實實,字跡潦草,是趕著寫的。
沈伯彥坐在對面,手放在膝蓋上,看著沈蘅拆信。
沈蘅把信從頭看到尾,沒有出聲,看完把信紙擱在桌上,往沈伯彥面前推了推。
沈伯彥低頭看。
信上寫的是:景泰三年十月初九,吏部侍郎周敬之親持御旨,以「通敵叛國、私通北虜」之罪名,查抄江南沈氏。錦衣衛與地方衙門合兵三百餘人,圍金陵舊宅,破門而入,發現宅中已成廢墟,主宅付之一炬,庫房空無一物,地磚盡撬,樑柱煙燻,連一根完整的檁條都沒留下。
周敬之當場失色。
令人查驗火場遺骸,仵作比對牙齒與骨架,與此前存檔的「沈家滅門火災」卷宗吻合。周敬之不信,命人掘地三尺搜檢,一無所獲。鋪面、田產早已脫手,流水帳目去向不明。
最終,錦衣衛轉向紹興。
沈家二房沈仲遠、柳氏、沈琰等十七口人,連同旁支三房人口,盡數拿獲歸案。柳氏在堂上大罵周敬之不仁,周敬之問她沈家主脈去向,柳氏嘶聲道:「死了!全死了!那賤丫頭和她全家,半年前就燒死了!」
周敬之問:家產何在?
柳氏答:分家時已淨身出戶,所有家產盡歸大房,大房一把火燒了,什麼都沒了。
周敬之再問:沈世淵的私庫呢?祖傳的字畫古董呢?
柳氏不知。
旁支不知。
所有人都不知道。
錦衣衛把紹興的沈家二房翻了個底朝天,搜出的東西加起來不到三千兩銀子的家當。周敬之計劃中的數十萬兩抄沒銀,變成了一堆破家具和幾箱舊衣裳。
信的最後兩行寫得更急:
「二房全部押解入京。柳氏、沈琰下獄待審。沈仲遠在押送途中自縊未遂,被救回。荊州王家、豫州陳家已先後被抄。蜀中張家亦於上月落網。朝中清洗之勢如火燎原,江南世族人人自危。」
沈伯彥把信看了兩遍,把紙放回桌上。
屋裡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炭火盆里的炭偶爾爆一下,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沈伯彥先開口,嗓音有些干。
「四家全部應驗了。」
荊州王家,第一個。豫州陳家,第二個。蜀中張家,第三個。江南沈氏,第四個。
前世沈蘅親眼看著的順序,一個不差。
沈蘅坐在椅子上,兩手擱在桌面,手指交叉,看著面前那張薄薄的信紙。
她沒有說話。
過了片刻,她把信紙拿起來,湊到炭火盆上方,鬆手。
紙片落進炭火里,邊緣先捲起來,然後火苗舔上去,從下往上燒,字跡在火光里扭曲了一瞬,變成灰燼,落在炭塊上面,輕得沒有聲音。
「柳氏當初恨咱們恨得咬牙切齒,」沈蘅開口,語氣很淡,像在說一件不相干的事,「分家的時候她指著我罵,說我不得好死。」
沈伯彥沒有接。
「現在她在天牢里,等著抄家滅族的判。」沈蘅把手從炭盆上方收回來,在衣擺上擦了擦,「沈琰呢,從小到大跟大哥爭,想爭家主之位,想把大房踩在腳底下。現在家主之位沒了,腳底下也沒了,只剩一間牢房。」
她頓了一下。
「沈仲遠自縊沒死成,被救回來繼續押送。」她把這句話說完,嘴角動了一下,「二叔這個人,活著比死了難受。」
沈伯彥把手擱在桌沿上,手指攥了攥,又鬆開。
「蘅兒,周敬之那邊……」
「周敬之吃了個空。」沈蘅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他計劃中的幾十萬兩抄沒銀一文沒拿到,能交給上頭的只有二房那三千兩破爛。裴景川那邊等著用沈家的銀子填國庫,拿到手的是一堆碎瓦片。」
她把目光落在窗外。
窗外的雪停了,天色依舊灰沉沉的,但云層高了一些,露出一線慘白的光。
「周敬之現在最想知道的,是沈家主脈的錢去了哪裡。」沈蘅轉回頭來,看著父親,「他查不到。田產提前脫手了,銀子進了空間,鋪面轉給了不相干的人,帳冊被我燒了。他就是把金陵城翻過來也找不到一兩銀子的去向。」
沈伯彥的呼吸平了一些。
「那他會不會懷疑沈家沒死?」
「會。」沈蘅把這個字說得很輕,「但懷疑歸懷疑,仵作的卷宗在那兒擺著,許仵作驗過的骨灰對得上,火場的痕跡對得上。他想翻案,得拿出反證。反證在哪裡?死人不會說話,活人他找不到。」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把窗推開一道縫。冷風灌進來,吹散了屋裡的炭火氣。
「不過。」她把窗縫留著,沒有關,「孫大夫的事是一根刺。吏部打聽過孫大夫的去向,孫大夫和沈家同時消失,這件事周敬之如果上了心,是能查出疑點的。」
沈伯彥的眉頭蹙了一下。
「但那是以後的事。」沈蘅把聲音收了收,「眼下周敬之忙著跟裴景川交差,忙著分贓,忙著收拾下一家。他沒有精力往北疆看。等他回過味來,已經來不及了。」
她把窗合上。
轉身走回桌前,在那張已經燒成灰燼的信紙旁邊,攤開自己的帳本,翻到最後一頁。
上面寫著那兩行字:
目標一:外田四十畝全部完成播種。
目標二:今年入冬前糧倉存量不低於千石。
她在下面添了第三行。
「目標三:開春之後,擴堡一倍,外牆延至河岸。」
沈伯彥看著那行新字,沉默了片刻。
「你想把沈家堡建成什麼樣?」
沈蘅把筆擱下來,抬起頭,目光透過窗欞落在堡外那片白茫茫的雪原上。雪原盡頭,天與地的交界線模糊成一道灰白的弧。
「周敬之吃到的,不過是骨頭渣子。」她把聲音壓得很輕,「真正的沈家,在他永遠夠不到的地方。」
她把帳本合上,站起來,走到門口。
門推開的瞬間,冷風撲面。
院子裡,灶房的炊煙升起來了,鐵匠鋪的錘聲從東牆那邊傳過來,城牆上巡邏的團練踩著雪走過垛口,學堂那邊隱約傳來孩子們跟著沈璟念字的聲音。
沈蘅站在門檻上,把目光從東掃到西,從南掃到北。
三丈高牆合圍,四角瞭望矗立,倉滿糧足衣暖,三百零八口人在這片荒原上扎了根,活了下來。
這是第一步。
她把袖子往上挽了挽,邁步走進了風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