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蘅丫頭，你說的後路，具體是什麼章程？」
沈世淵靠在木椅上，聲音里有些滄桑。老人的眼眶裡泛著些許血絲，卻依舊坐得端正。密室的燭火晃了晃，將沈蘅的影子投在石壁上，顯得挺拔。
沈蘅上前一步，躬身行了禮，方才直言。
「表面上，沈家要維持先前的風光，照舊去結交那些江南舊族。若是有人探口風，只管說咱們要買商鋪，要在金陵多添幾千畝水田。只要擺出這般不知大難臨頭的蠢樣，新政派和周敬之便不會提前防備。」
沈伯彥從椅子上站起身，在屋裡踱了兩步，疑惑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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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不過是迷惑外人的幌子，可大批家產要如何化整為零，又不引起周敬之的警覺？」
沈蘅看著父親，耐心地解釋。
「我們從江南各省的商號入手，先把京城的鋪子半價盤出去，對外就聲稱是今年絲綢買賣虧了血本，不得不變賣家產填補窟窿。隨後，由大兄和二哥暗地裡去蘇州與揚州，將那邊的現銀全部取出來，換成別家的銀票。」
沈瑜在一側思忖片刻，插話道。
「如此龐大的銀錢流動，江浙這邊的錢莊都是世家開設的，一旦有心人查起來，底細根本瞞不住。」
「不走錢莊的渠道。」沈蘅微微抬眸，聲音利落。「銀錢取出來後，不存銀票，直接在揚州的碼頭上買進糧食。揚州每日來往的糧船千百艘，我們沈家的貨在其中，不算顯眼。買好的糙米與食鹽，直接借著船夫的幌子運回城外的莊子裡存著。」
沈珩大聲地問了一句。
「阿蘅，存了這麼多物資，假死的事情又要如何安排？大火一起，咱們沈家這幾百年的基業，豈不是要付之一炬？」
「大兄，命沒了，要這些宅子有何用？」沈蘅平靜地看著自己的哥哥。「一年後大火燒起來，官府進了這廢墟，只能從灰燼里刨出幾具焦爛的死囚屍骨，他們查對過戶籍後，只會當我們全家在大火里絕了戶。到時候大房改名換姓，誰能想到我們已經連夜北上？」
祖母沈周氏眼中沁出了淚花，抓起沈蘅的雙手，聲音有些顫抖。
「我的蘅丫頭，北疆那是極寒之地，又沒個熟人關照，你一個閨閣里的女兒家，受得了這般風霜折磨？」
沈蘅安撫地拍了拍祖母的手背，說道。
「祖母，前世的夢境太真實了。如果我們留在金陵，再過三年，知府的兵就會撞開沈家的大門。到時候祖父會在祠堂里懸樑明志，祖母會在流放路上的平涼破廟裡咽氣，大哥會被他們用大棍生生打斷腿，父親也會在押送途中被折斷腿骨，最後死在戈壁灘上。我們穿著單薄的衣裳在雪地里走，走不到北疆，小三就會饑寒交迫地倒在半道上。」
這幾句話一出來，沈伯彥吸了一口氣，面色沉得有些發青。
大兄沈珩攥著拳頭在一旁冷笑。
「既然這朝廷如此容不下人，我們何不在半路上跟他們拼個魚死網破？我手底下還有不少能殺人會打仗的護衛，何至於窩窩囊囊死在路邊？」
「胡鬧。」沈世淵訓斥了沈珩一聲，老人眼眶有些濕潤。「這朝廷再怎麼新政，也是百年基業，咱們拿什麼去拼？阿蘅說得對，死拼不過是自尋死路。」
二哥沈瑜走上前，對沈老太爺說道。
「祖父，大兄是急紅了眼。孫兒覺得，阿蘅這法子看似兇險，其實是最為穩妥的。只要假死做成了，朝廷便不會再派人追查，咱們在北疆就能隱姓埋名，平安活上一輩子。」
年僅十二歲的小弟沈璟扯著沈老太爺的衣角，眼睛紅紅的。
「祖父，孫兒不想去當流民，孫兒要和哥哥姐姐在一處，我們去北疆。」
沈老太爺看著這屋子裡一跪一立的孫輩們，又轉頭看著自己那多年的伴侶，眼中的痛苦與不舍糾纏在一處。
「世淵，你可莫要糊塗啊。」沈周氏哭著捶打了他一拳。「這幾百年宅子，當真比孩子們的一條命還金貴嗎？咱們的蘅兒夢得那麼真切，你忍心看著這幾個孩子日後被關在死牢里嗎？」
沈世淵深深嘆息，老淚從臉頰上的溝壑滑下，打濕了胸前的鬍鬚。
「百年基業，祖宗傳下來的根骨啊。這地底下的祖先墳塋，祠堂里的歷代功勳牌位，一旦化為了飛灰，老夫有何臉面去見地下的沈家列祖列宗？」
沈珩聽完，撩起長袍跪在了老太爺的跟前，聲音帶著重音。
「祖父，留得牌位卻守不住沈家的骨血，才是真的無臉見祖宗。只要我們大房還在，沈家這一支就在，去了北疆，我們一樣能立起新的沈氏祠堂，供奉歷代先祖！」
沈瑜也跟著跪了下來。
沈周氏跟著拉住老伴的衣襟，哭著說。
「老頭子，你就依了他們吧，只要兒孫在，家就還在。」
密室里落入了寂，燭油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檯面上，凝成了厚厚的一層。沈蘅走到祖父腳下，緩緩地跪了下去，將頭枕在了祖父有些發抖的膝頭上，語氣輕緩得如水一般。
「祖父，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人沒了，什麼都沒了。」
沈世淵緩緩睜開眼，乾癟的手在沈蘅的頭上撫了又撫，過了許久，喉嚨里才發出沙啞的顫音。
「罷，罷，既然連小三子都這麼說，老夫還爭什麼百年氣數。蘅丫頭，沈家的生路，果真是在那萬里之外的苦寒之地？」
沈蘅抬起臉，眸子裡亮得出奇。
「孫女向您保證，只要我們帶著糧食和鐵器去了北疆，就能建起比這金陵更堅固，更安全的堡壘，讓沈家人世代平安。」
沈老太爺靠回了椅背上，像是用盡了所有的氣力。
「既然這般，伯彥，明日起，大房所有的帳目和鋪面就都交由你暗中料理。咱們沈家的基業，就這麼舍了。」
沈伯彥俯身行了重禮。
「父親做此決斷，大房上下定當竭盡所能。」
沈世淵擺了擺手，示意孩子們起來，聲音雖然虛弱，卻多了一份果敢。
「起來吧，這搬遷的大事，要如何施展，總要有個章程，可不能有一絲慌亂。」
沈蘅緩緩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裙擺上的微塵，語氣里滿是自信。
「祖父放心，接下來的每一步，孫女都已經算好了，只等父兄各司其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