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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天下刑名,皆出此院

2026-09-20 19:15:39 作者: 女王躺平
  朴月走出屋子。

  「走,去買肉。」

  屋頂上的暗衛翻身落地,默默跟在她身後。

  肉攤前,屠夫一眼就認出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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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太太,今兒買點什麼?」

  「排骨。」

  朴月剛開口,旁邊便衝出一個男人。

  他手裡攥著菜刀,滿臉怒氣。

  「你賣我的肉是臭的!」

  男人揚了揚刀。

  暗衛抬手,按住了刀柄。

  朴月看他一眼,示意他先別動。

  走到男人面前後,她低頭看了看那塊肉。

  「肉沒壞。」

  男人瞪著她。

  「都發綠了,還沒壞?」

  「是膽汁染的。」

  朴月指了指肉的邊緣。

  「豬受驚以後,膽汁會沾到肉上,壞肉按下去沒彈性,味兒也不對,你這塊就是發苦,吃不死人。」

  屠夫忙不迭點頭。

  「對對,今兒殺那頭豬時,它在街上跑了老半天。」

  男人看看手裡的肉,又低頭看了眼菜刀。

  盯著他的手,朴月開了口。

  「刀放低點。」

  男人一怔。

  「你握太遠了,手腕使不上勁,真動手,刀先脫手,傷著的沒準還是你。」

  男人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姿勢,臉色一下變了。

  他放下菜刀,攥著肉擠出了人群。

  轉頭看向屠夫時,朴月說。

  「排骨,切兩斤。」

  屠夫連忙照做。

  把銅板擱在案板上後,朴月提著排骨回了舊院。

  排骨洗淨下鍋,又添了自家種的蘿蔔。


  水燒開後,熱氣從鍋蓋邊緣往外冒。

  以前季驪最愛吃她燉的蘿蔔排骨。

  每回他都能吃三大碗,吃完就躺在院裡的搖椅上打嗝。

  朴月盛出一碗,端到石桌前。

  她自己夾了一塊。

  味道正好。

  看著對面的空位,她說。

  「你沒口福了。」

  吃完飯,她洗了碗。

  天徹底黑了下來。

  朴月關上院門,回到屋裡。

  吹滅油燈後,她躺到了床上。

  窗外的月光照進院子,落在井邊,也落在那棵海棠樹上。

  朴月翻了個身。

  閉上眼後,她睡了過去。

  ……

  朴月九十八歲這年,春天來得格外早。

  院裡的海棠樹枝幹虬結,花卻比往年開得更盛。

  朴月坐在樹下的躺椅里,身上蓋著薄毯,手裡搭著一本書,半天沒翻一頁。

  戴著老花鏡,她眯眼看著滿樹海棠。

  院門被人輕輕叩響。

  守在門外的侍衛開了門。

  鑑證司司正陳安帶著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恭恭敬敬走了進來。

  如今陳安也過了半百,兩鬢斑白,站到朴月面前時,姿態依舊恭謹。

  「祖師。」

  他躬身行禮。

  身後的年輕人低著頭,也跟著行禮。

  朴月慢慢轉過頭,目光從花上移到兩人身上。

  「陳司正。」

  又看向那年輕人,她問。

  「你徒弟?」

  「是,叫林默。」

  陳安推了推年輕人的肩膀。

  「給祖師問安。」

  林默又鞠了一躬。


  「弟子林默,拜見師祖。」

  朴月沒應聲,只打量他片刻。

  林默額頭慢慢滲出細汗。

  「坐吧。」

  朴月指了指對面的石凳。

  陳安沒有坐,從懷裡取出一本案卷,雙手奉上。

  「祖師,又來叨擾您了,城西出了樁命案,我們查了三天,還是沒頭緒。」

  「這案子怪得很,兇手心思細,現場的線索處處對不上,我們推了幾個方向,全叫自己推翻了,實在沒法子,只能來請您指點。」

  朴月伸出了手。

  她的手很瘦,皮膚干薄,布滿褐色斑點。

  陳安連忙把案卷放到她手裡。

  擱下書後,朴月接過案卷,攤在膝上。

  看得很慢的她,一頁頁翻過去,指尖划過紙面,響起細微的沙沙聲。

  院子裡只剩風吹海棠花的聲音。

  林默偷偷抬頭看了一眼。

  瞧著只是個尋常老太太的朴月,安靜,甚至有些單薄。

  可翻案卷時,她的動作始終穩當,一頁也沒漏。

  林默想起剛入行時,師父說過的話。

  鑑證司歷代傳承,最早都出自一位老夫人門下。

  那時師父只說了一句。

  「她看過的案子,少有查不明白的。」

  過了許久,朴月翻到最後一頁。

  合上案卷後,她摘下老花鏡,捏了捏鼻樑。

  「屍僵程度如何?」

  她問。

  林默一愣,忙答。

  「死者被發現時,屍僵遍及全身,關節固定,用外力也不容易改變姿勢,照這個推,死亡時間應該在十二個時辰以內。」

  「衣著呢?」

  「死者穿著夜行衣,料子輕薄,瞧著像是深夜出行穿的。」

  林默答得很快。

  這些屍檢記錄,都是他親手查驗的。

  朴月點點頭。

  「你們叫那身衣裳帶偏了。」

  陳安和林默同時抬頭。

  「那天夜裡,天兒怎麼樣?」

  陳安想了想。

  「比平日冷,還起了風。」

  「一個預備半夜出門的人,天冷又起風,只穿這麼一身薄衣裳?」

  朴月看著他們。

  「你們不覺著怪?」

  林默喉結動了動。

  這個疑點,他當時也瞧見了,只是被夜行衣三個字帶偏了。

  重新翻開案卷,朴月的指尖落在屍檢記錄上。

  「屍檢記錄沒錯的話,真正的死亡時間,至少要比你們推得早兩個時辰。」

  「兇手殺了人,等屍僵起來,才給他換上這身衣裳,想把死亡時間做錯。」

  她頓了頓。

  「屍僵一成,屍體關節就固定了,兇手要換衣裳,沒那麼容易,衣領、袖口還有腰帶這些地方,多半會留痕。」

  「回去查查這幾處,再查死者被發現前,有誰碰過屍體。」

  林默重新翻開案卷,目光落在屍檢記錄上。

  片刻後,他抬起頭。

  死亡時間若提前兩個時辰,屍僵的程序便能和發現時的情形對上。

  兇手換衣裳,就是想把他們引到錯的時辰上去。

  「師祖高明!」

  他脫口而出。

  陳安也深深一揖。

  「多謝老夫人指點,我們這就回去,把那段時辰的線索重新篩一遍。」

  朴月擺擺手。

  「行了,回去破案。」

  重新戴上老花鏡後,她拿起旁邊那本書。

  陳安帶著林默躬身退了出去。

  到了院門口,林默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朴月仍坐在躺椅里,夕陽落在她身上,也落在滿樹海棠花間。

  院門又一次合上。

  朴月沒有看書。

  她一直坐到天色全暗,才起身回屋。

  侍衛點亮了屋簷下的燈籠。

  晚飯是清淡的白粥和小菜。

  她吃得不多。

  飯後,她沒像往常那樣去書房,而是進了一間上鎖的偏房。

  這屋子,她很少進。

  裡面沒別的,只有一排木箱。

  走到最裡面那隻箱子前,她用一把舊鑰匙開了鎖。

  箱子裡整整齊齊碼著案卷。

  紙頁泛黃,邊角捲曲。

  她取出一卷,吹去浮塵,在油燈下展開。

  城南碎屍案。

  這是她和季驪一起辦過的案子。

  她的字清秀工整,旁邊是季驪龍飛鳳舞的批註。

  「此人必有幫凶。」

  「胡說,傷口方向單一,應是一人所為。」

  「你懂還是我懂?」

  「你。」

  朴月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又抽出一卷,是禮部侍郎滅門案。

  這一卷里,季驪的字少些,卻還是占滿頁邊空白。

  「此案背後水深,別再查。」

  下面是她的字。

  人命關天,無分深淺。

  再往下,是季驪寫得更大、更潦草的一行。

  「我護著你。」

  朴月的手指撫過那三個字。

  墨跡早幹了幾十年,紙頁邊緣也已經發脆。

  她又翻開下一卷。

  護城河浮屍案。

  將軍府密室殺人案。

  宮女連環失蹤案。

  ……

  每一卷案卷前,她都停了片刻。

  有些地方,她又讀了一遍。

  有些地方,指尖在季驪的批註上停了很久。

  她合上最後一卷案卷,重新放回箱中。

  箱蓋合攏前,她的手又在那行我護著你上停了一下。

  然後,她關上了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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