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春之後,冰雪消融,季驪下旨南巡,巡察江南各道的春耕與堤防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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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行的大臣不多,除了幾名戶部與工部的要員,便是羽林衛和鑑證司的人。
龍船沿著運河南下,一路風平浪靜。
地方官吏早已接到訊息,沿途的河道清理得乾乾淨淨,碼頭上連一個乞丐也瞧不見。
季驪對此不置可否,每日只在船艙里批閱從京城送來的八百里加急奏摺,或同隨行官員議事。
朴月多數時候待在甲板上,看著兩岸的景致。
江南的春天來得早,岸邊的柳樹已經抽出嫩綠的枝條,風吹過,柳枝便垂到水面。
船行至淮安府,再過兩日便要進入揚州地界。
晚間停船靠岸,季驪處理完手頭的公務,走出船艙,看見朴月正站在船頭,手裡拿著一張輿圖。
「在看什麼?」
季驪走到她身邊,身上還帶著淡淡的墨錠香。
「臨河縣。」
朴月的手指點在輿圖上一個不起眼的小點,「我想去那裡看看。」
季驪順著她的指尖看去,卻沒有問為什麼。
「好。」
季驪點了點頭,回頭便吩咐近侍。
「傳令下去,明日改走水路支流,去臨河縣。」
隨行的官員心裡不免嘀咕,不知帝後為何臨時改了行程,偏要去那麼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地方。
但朝堂上的那場風波之後,再沒人敢對皇后的決定提出異議。
第二天,龍船停在主河道,季驪和朴月換乘了一艘輕便的烏篷船,只帶了少數護衛,沿著狹窄的河道駛向臨河縣。
臨河縣確實小,縣城低矮,街道狹窄,路上行人衣著樸素,看見外鄉人進城,都好奇地投來目光。
朴月沒有驚動地方官府,只和季驪裝作尋常富家夫妻,在城裡隨意走著。
她似乎沒有什麼明確的目的,只是看看街邊的鋪子,聽聽茶館裡的閒談。
季驪很有耐心地陪著她,權當忙裡偷閒。
兩人在一家麵館坐下,要了兩碗陽春麵。
面才端上來,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的年輕人便走了進來,徑直到了他們桌前。
年輕人約莫十七八歲,眉清目秀,眼神清澈,揹著一隻舊書箱,看著像個趕考的學子。
他先朝季驪和朴月深深作了一揖,目光落在朴月身上,遲疑著開口。
「請問,可是從京城來的朴月……娘娘?」
他似乎不知道該怎麼稱呼,說到一半便停住了,臉頰也微微泛紅。
朴月放下筷子,抬眼看他。
「你是?」
年輕人從懷裡取出一封信,雙手遞了過來。
信封已經泛黃,邊角也磨損了。
「晚生沈微,家祖父與張伯公是故交,這是張伯公早年寄回家的信。」
朴月接過信。
信封上沒有署名,只寫著家兄親啟。
她抽出信紙,紙張更舊,墨跡卻還清晰。
信里大多是些報平安的家常話,只有末尾處,寫著一行小字。
若我死後有難,可尋京城朴月。
朴月看著這行字,沉默了片刻。
張伯,她記得。
當年她還在替三皇子季鴻做事,有一次為了藏匿一份關鍵證據,被幾方勢力追查,是西市一個看門的老更夫張伯,讓她藏進自己的小屋,才躲過一劫。
後來她想報答,張伯卻什麼也不要。
她只記得,當時自己隨口說了一句,以後有事,可以來京城找她。
沒想到,這句話,竟被人記了這麼多年。
「你找我,有什麼事?」
朴月將信紙疊好,遞還給沈微。
沈微沒有接,只又躬了躬身。
「晚生不敢,家祖父說,張伯公是我們沈家的恩人,他叮囑我,若有一日能進京趕考,一定要去拜見您,聊表謝意。」
他的態度不卑不亢,眼神清澈,看不出半點貪求。
季驪一直在旁邊聽著,沒有插話。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又看了看朴月。
朴月過去在暗中行走多年,身後有過許多不為人知的舊事,這個姓沈的年輕人,顯然就是其中一段舊事的延續。
朴月打量著沈微,忽然笑了笑。
「好。」
她說道:「今年秋闈,你若考上了,就來京城找我。」
沈微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她會這樣說。
朴月接著開口。
「我薦你進鑑證司。」
沈微的眼睛一下亮了起來,他張了張嘴,激動得竟不知該說什麼,最後只深深一揖,聲音也有些發顫。
「晚生……晚生定不負娘娘厚望!」
他知道鑑證司,自黃河一案之後,皇后娘娘親掌的鑑證司早已名動天下,是無數有志青年嚮往的地方。
能進鑑證司,前途遠比在六部做個小官要好。
「去吧。」
朴月揮了揮手。
沈微又行了一禮,這才退了出去。
麵館里重新安靜下來。
季驪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面,慢條斯理地吃著。
「就這麼看好他?」
「他的目光清正。」
朴月重新拿起筷子,「而且知恩圖報,這樣的人,心術正,學問可以慢慢教,心術不正,再聰明也沒用。」
季驪笑了笑。
「你挑人的眼光,我信。」
他想起朴月身邊的人,從六扇門的宋推官,到如今鑑證司的骨幹,每一個都是她親手挑出來的,也都成了她身邊的得力幫手。
兩人吃完面,在臨河縣又待了半日,才乘船返回主河道。
朴月了卻了一樁心事,心情似乎也好了不少。
季驪看著她,覺得這一趟繞路,確實沒有白來。
烏篷船剛靠上龍船,一名羽林衛統領便匆匆迎了上來,神色凝重。
「陛下,南海郡八百里加急!」
他呈上一隻火漆密封的銅管。
季驪接過銅管,掰開火漆,抽出裡面一卷薄薄的絹帛。
只看了一眼,他的眉頭便緊緊擰了起來。
朴月察覺到他的神色變化。
「怎麼了?」
季驪將絹帛遞給她。
朴月展開絹帛,上面只有寥寥數語,字跡寫得很倉促。
珠江口外,十三艘西洋商船一夜之間盡數沉沒,船上數百人無一生還,船體破損嚴重,不似觸礁,亦非炮火,撈起的船板上留有巨大爪痕,當地漁民驚恐不安,傳言海中有巨獸作祟。
海獸?
朴月看著巨大爪痕四個字,手指在絹帛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季驪沉聲說道:「南海郡總督在奏報里說,西洋諸國使節已經聯合向官府施壓,要求徹查此事,否則便要封鎖航道,他不敢擅專,請朕定奪。」
黃河的陰魂作亂剛剛平息,南海又出了個海中巨獸。
季驪看向朴月,兩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看來,這江南是逛不成了。」
季驪說。
朴月將絹帛還給他,語氣平靜。
「那就去看看,這海里的怪物,到底長什麼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