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間,她將修長的腿從地面收了回來。
那雙白淨的腳重新落在金絲楠木椅上,腳尖還帶著一點冷意。
宮女趕緊取來一雙薄襪。
那襪子很輕,很適合夏日穿。
宮女蹲下身,動作小心得像在捧易碎的瓷器。
她不敢用力,生怕指尖稍重,便弄疼了皇后娘娘。
襪子穿好之後,長孫皇后果然漸漸止住了咳。
殿內重新安靜下來,只剩她略微放緩的呼吸聲。
看來她確實體寒,受不得涼氣。
哪怕是這樣炎熱的天氣,也不能赤腳久踩在地上。
長孫皇后垂眸看著自己的腳,眼底的光微微暗了些。
自己的身子,終究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這些時日,她大多數時候都只能靜養。
日子過得平緩,卻也枯燥。
為了不讓她勞累,後宮許多事務都不再讓她親自過問。
就連長樂他們這些皇子皇女,也被叮囑著不能常來打擾她休息。
她知道這是眾人的好意。
可一個人待久了,心裡難免空落。
所以她只能看書解悶。
書頁翻過去,日子也跟著一頁一頁過去。
想到這裡,長孫皇后輕輕嘆了一口氣。
她讓宮女替自己更衣,準備臥床歇息。
她確實有些乏了。
宮女們動作利落又輕柔。
她們替長孫皇后換好寢衣,又將方才脫下的衣物一件件掛在旁邊的衣屏上。
衣擺理平,系帶歸攏,樣樣都放得整整齊齊。
做完這些,她們才慢慢退了出去。
長孫皇后喜歡安靜。
若殿內人多,反倒不容易入睡。
所以宮女們都退得遠了些,只留她一個人安安靜靜地休息。
長孫皇后躺好,正準備閉眼。
就在這時,一道輕巧的影子忽然從窗外飛了進來。
靈鵲徑直衝著鳳床飛去。
到了床前,它便繞著長孫皇后盤旋起來。
嘰嘰喳喳的鳥鳴聲清脆悅耳,卻又不算太大,剛好不會傳到外面去。
長孫皇后本已快要睡著。
聽見這陣鳥叫,她睫毛輕輕一動,慢慢睜開了眼。
入眼便是一隻喜鵲,在床前繞著圈飛。
她先是一怔,隨即眉眼間浮起一抹鮮活的笑意。
「咦,是喜鵲?」
「還飛得這樣有趣。」
「民間都說喜鵲報喜,這是好兆頭呢。」
「不知會有什麼好事。」
長孫無垢若知道方才甘露殿裡發生了什麼,大概就不會這麼想了。
可她不知道。
眼下看著這隻喜鵲繞飛,她心裡只覺得新奇。
她撐著身子坐了起來。
靈鵲見她起身,立刻停下繞飛,慢慢落到她面前。
長孫皇后看著它這副通人性的模樣,眼中笑意更深。
她伸出一隻白淨修長的手。
很快,靈鵲便輕輕落在她的手背上。
它落得很穩,也很輕。
爪子收著力道,半點沒讓她覺得不適。
長孫皇后唇邊的笑意終於徹底舒展開來。
這大概是她近來難得真正放鬆的一刻。
「好有靈性的喜鵲。」
「真是可愛。」
這樣的小東西,確實很難讓人不喜歡。
長孫皇后抬起另一隻手,輕輕撫過靈鵲的小腦袋,又順著它身上的羽毛理了理。
她動作很輕,眼神也柔和得很。
靈鵲站在她手背上,竟也不躲。
這讓長孫皇后越發覺得有趣。
她難得露出幾分少女般的輕快神態,從床上起了身。
方才準備睡覺,她又脫了襪子。
此刻那雙白淨的腳踩在地上,步子很輕。
她走到放糕點的小桌旁,取了幾塊糕點,想餵給靈鵲吃。
靈鵲也顯得很雀躍。
它歪了歪腦袋,連連點頭,看著糕點的眼神像是十分喜歡。
長孫皇后被它逗得忍不住又笑了。
可就在這時,靈鵲忽然張開了嘴。
下一瞬,一張紙條竟從它嘴裡吐了出來,輕輕落在長孫皇后的手上。
長孫皇后目光一頓。
這怎麼做到的?
這么小的一張鳥嘴,竟能藏下這麼大一張紙條。
更奇怪的是,那紙條乾乾淨淨,半點濕痕都沒有。
這實在神奇。
不過鳥兒終究不會說話。
長孫皇后也沒法開口細問。
她帶著幾分好奇,慢慢開啟紙條。
紙條上只有三個字。
你是誰。
長孫皇后眼中閃過一絲訝然。
原來這喜鵲並非野鳥,而是有主之物。
它竟是替人送信來的。
只是對方問她是誰,顯然也不知道這喜鵲最後會飛到哪裡。
如此看來,這倒像是隨緣而至。
「我是誰?」
「我是大唐皇后呢。」
長孫皇后輕輕一笑,又搖了搖頭。
隨後,她順手將那張紙條燒掉了。
她是大唐皇后,母儀天下。
遇到這種來歷不明的紙條,最正確的選擇,就是不予理會。
這不是她膽小。
而是她清楚自己的身份。
有些事,一旦沾上,便不再只是小事。
長孫無垢並沒有把那張紙條放在心上。
她的目光很快又落回靈鵲身上。
比起那張紙條,她更喜歡眼前這個活潑的小東西。
靈鵲吃了幾口糕點。
吃完之後,它還打了個飽嗝。
那副滿足樣子,像是真的吃飽了。
隨後,它掃了一眼屋內。
下一刻,靈鵲忽然飛起,落到了書桌上。
它叼起一張紙,又飛回長孫皇后面前,將紙放在她手上。
然後,它用爪子在紙上點了點,又劃了幾下。
意思再明顯不過。
你回個信唄。
長孫皇后看懂之後,先是愣了愣。
隨即,她笑意更濃。
這靈鵲不僅會送信,竟還知道催人回信。
可她是皇后。
她當然不能回信。
「小傢伙,你真有靈性。」
「可是本宮不能回信。」
「不然,你就把這張白紙帶回去好了。」
說完,她將那張空白紙折好,放到靈鵲面前。
她想得很周全。
紙上不寫字,便與靈鵲無關。
若它真有主人,也不至於因為沒有帶回東西而責怪它。
可靈鵲看了一眼那張白紙,竟露出幾分嫌棄模樣。
它用爪子夾起白紙,直接往地上一扔。
長孫皇后美目微微睜大。
這喜鵲,真是絕了。
她在宮裡見過不少奇珍異獸,卻從沒見過這樣通人性的小鳥。
越是如此,她越覺得有意思。
長孫皇后輕輕撫過靈鵲的羽毛,聲音也放得更柔。
「本宮是皇后,怎能私下與人通訊呢?」
「這不合身份,也不合規矩。」
「所以,你要理解啊。」
靈鵲像是聽明白了。
它忽然振翅飛起,在屋子裡繞了一圈又一圈。
長孫皇后的目光追著它的身影移動。
她眼底帶著欣賞,也帶著一點久違的輕鬆。
可下一秒,靈鵲忽然調轉方向,朝著鳳床前的衣屏飛去。
它落在衣屏上,動作快得讓人來不及反應。
隨後,它一把抓起掛在最上面的肚兜,猛地振翅飛起。
眨眼間,靈鵲便衝出了窗外。
這一刻,長孫皇后整個人都怔住了。
她唇邊的笑意僵在原處,伸到半空的手也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