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年沒敢在廟裡多待,順著原路,直接竄回了宿舍樓。
推開宿舍門,反鎖,再掛上防盜鏈,一套動作行雲流水。
直到把自己扔在鐵架子床上,這顆懸著的心才算是落回了肚子裡。
這一晚上折騰的,比送一天外賣都累。
他隨手把那把從雜物間順來的桃木劍抽出來,放在枕頭底下,這才覺得踏實了點。
剛想閉眼眯一會兒,餘光卻瞥見茶几上的一樣東西。
之前沒注意,擺在佛經地下的,竟然還有一本書。
一本銅版紙印刷的精裝書。
封面上燙金的大字反著光:《望城傳說與考究》。
「草!」
劉年罵了一句,直接從床上彈了起來。
萬惡的資本家啊!
他硬著頭皮起身,拿起書。
翻開。
裡面花花綠綠的,全是景區的實拍圖和一些不知真假的野史傳說。
大多是些歌功頌德的內容,把開發商吹得天花亂墜。
劉年躺回床上,嘴裡罵罵咧咧。
為了賺錢,連死人的故事都能拿來胡編亂造,也不怕半夜那個老尼姑去找他們談心。
他百無聊賴地翻著書頁,本來是想催眠,結果看著看著,眼珠子定住了。
在書的後半部分,有一頁專門介紹了「將軍冢」。
配圖是一座孤零零的廟,周圍圍著一圈鐵柵欄,廟裡供著一尊威武霸氣的將軍像,廟前面立著一塊石碑,上面刻著「大將軍之墓」。
下面的文字介紹寫著:
【據傳,鎮守望城的大將軍,最終死於此地。彼時怨氣滔天,風雲變色,後人不敢輕易遷墳,遂原地安葬,名為將軍冢。】
【此地靈氣匯聚,現已成為望城古鎮招牌景點之一,每日香火鼎盛,祈福極靈。】
劉年盯著那行字,眉頭皺起。
怨氣滔天?
這詞兒用在旅遊宣傳冊上,是不是有點太硬核了?
而且,既然是怨氣滔天,怎麼又成了祈福極靈的寶地了?
這不前後矛盾嗎?
不過,這也印證了中年尼姑的話。
那本真正的經書手稿,因為「不祥」,被鎮壓在了將軍冢里。
看來,光在這廟裡折騰還不夠,還得去望城古鎮裡走一遭。
「將軍冢……」
劉年合上書,把它扔到一邊。
本來以為來瞭望城廟就能把三姐交代的任務給辦了,沒想到還得轉場。
這任務鏈還挺長。
劉年打定主意,明天一早,就去逛逛這個古鎮,看看有沒有機會下手。
這一覺睡得很沉。
再睜眼時,天已經大亮。
劉年緩緩起身,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渾身的骨頭節都在嘎嘣作響。
視線往茶几上一掃。
他又愣住了。
茶几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個托盤。
一碗冒著熱氣的五穀雜糧粥,一盤切得細碎的鹹菜疙瘩。
和昨天傍晚的配置一模一樣。
劉年下意識地看向房門。
防盜鏈還掛得好好的,鎖也沒動過的痕跡。
「神了!」
劉年走過去,端起粥碗聞了聞。
挺香。
「六千塊錢,就給遊客們吃這個!」
「三餐還都是重樣的!」
「而且是神不知鬼不覺地就送來了,連個送餐員的影兒都看不著,真行!」
他一邊吐槽,一邊端起碗往嘴裡灌。
還好是早餐,清淡點也能忍,將就著吃吧!
要是中午還給他吃這個,他非得找那個小尼姑退錢不可。
劉年三兩口把早飯一掃而空,簡單洗了把臉,把桃木劍往褲襠一別,拿T恤下擺蓋住。
出門!
直奔望城古鎮。
這地方離望城廟不遠,出了景區大門,順著一條仿古的青石板路走個十幾分鐘就到了。
一進古鎮,劉年的心情頓時好了不少。
這地方,他很喜歡。
和廟裡的氛圍不同,這裡煙火氣很濃。
街道兩旁全是各種小吃攤子,叫賣聲此起彼伏。
而且,迎面就有老京城布鞋鋪!
你說這員工宿舍里,連雙拖鞋都沒給準備。
他這一路從廟裡來古鎮,光著腳丫子,回頭率是真高啊!
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某個門派專門赤腳修行的高人!
鞋鋪里買了雙布鞋,劉年從新回了街上。
聽著街邊各種各樣的叫賣聲,親切且安心。
「臭豆腐!正宗的臭豆腐!」
「大肉串!羊肉串!十塊錢三串!」
「切糕!切糕!」
空氣中全是各種食物混合在一起的香氣。
這讓劉年感受到了活著的滋味兒。
這是望城廟裡沒法比的,畢竟廟裡講究的是虔誠,連遊客都不敢高聲語,生怕驚擾了佛祖。
但這兒就熱鬧多了!
看著古鎮裡大街小巷攢動的人頭,遊客們手裡拿著各種小吃,臉上洋溢著輕鬆的笑容,悠閒踱步。
別說,劉年還真找到些旅遊的感覺。
畢竟自己苦逼的人生,已經好久沒正經遊玩過了。
上次旅遊,還是上大學時,花著父母的錢,跟室友浪了一圈。
自打入了社會,送起了外賣,每一分錢那都是汗珠子摔八瓣換來的,哪還捨得花錢出來玩啊!
況且自己單身狗一隻,沒有妹子,玩個屁啊!
一路悠閒一路逛。
古鎮裡為了招攬遊客,還在幾個廣場上擺著擂台,演著古裝情景劇。
什麼拋繡球招親、縣令審案之類的。
演員們穿著古裝,說著半文半白的台詞,倒也有些代入感,讓人感覺彷佛回到了一千多年前的時代。
景區裡面很大,巷子縱橫交錯,跟迷宮似的。
劉年在一個路口停下,看了一眼旁邊的導覽圖。
這古鎮的布局有點像個八卦陣。
他留意了一下,發現將軍冢在景區的一個邊邊角角,位置很偏。
但在地圖上,那個位置被特意打上了一個鮮紅的五角星。
顯然,那裡的確是個重點景點。
「在最西邊啊……」
劉年記下路線,剛想轉身繼續走。
腳步卻突然頓住了。
一股寒意順著尾椎骨直衝天靈蓋,頭皮一陣發麻。
視線定格在十幾米外的一個人身上。
那個人,正站在一個賣糖畫的攤位前,手裡沒拿東西,只是靜靜地站著。
在這滿大街都是T恤短褲、休閒裝扮的遊客中間,他顯得格格不入。
金絲眼鏡,西裝革履,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看起來文質彬彬。
這個人,劉年本應是第一次在現實中見到。
可當初在那段幻境裡,在大姐頭的記憶中,他可看這人看得十分真切。
那張在餐桌上優雅切著牛排,嘴裡說著惡毒話語的臉,化成灰他都認識!
他是南豐二中正在被全網通緝的校長,陳涌啊!
「臥槽!」
劉年心裡驚呼一聲。
這老賊膽兒可夠肥的!
都已經上了警方的通緝令了,居然沒跑路去深山老林躲著,反而跑到臨市的熱門景區來逛街?
難道真是越危險的地方就越安全?
劉年手心裡全是汗,趕緊掏出手機,打算通知老李。
手指剛按在撥號鍵上,他下意識地又抬頭看了一眼。
這一眼,讓他心臟猛地停跳了半拍。
陳涌,竟然也轉過了頭。
隔著十幾米的人潮,死死地盯著劉年。
眼神平靜,冷漠,沒有任何情緒。
就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兩人竟然就這麼對視起來。
周圍的喧囂聲彷佛在這一瞬間消失了。
劉年心裡一陣發毛,怎麼個事兒?
被發現了?
可他應該不認識自己才對啊?
自己在幻境裡見過他,但他可沒見過自己。
就算自己是個小主播,也不至於讓這種老狐狸一眼就認出來吧?
不敢遲疑,劉年趕忙撥通了李旭的電話。
「嘟——嘟——」
響了兩聲,通了。
「怎麼了?」李旭接通電話,明顯感覺到了氛圍的不對。
劉年一邊盯著陳涌,一邊壓低聲音,語速極快:
「李叔,我在望城古鎮,看到陳涌了!」
「確定?」
電話那頭,李旭的聲音立馬沉了下來,透著一股肅殺之氣。
「確定!他就在離我不遠的地方!」
劉年咽了口唾沫,補充道:
「但他似乎……也在看我!」
「他發現你了?」李旭語氣焦急,「你盯緊他,別擅自行動!注意安全,我這就趕過去!」
說到這裡,李旭突然頓了一下。
緊接著,他又對著電話說道:
「我過去還要幾個小時,這樣!我先通知那邊的同志去支援一下,有什麼事情隨時保持聯絡,你小子千萬別亂來!聽到沒?」
「那傢伙是個瘋子,手裡可能有人命!」
「收到!」
劉年結束通話電話,深吸一口氣。
心裡竟然還有點小激動。
可這股美勁兒還沒熱乎兩秒。
當他再次抬起頭,想要鎖定目標的時候。
那個糖畫攤位前,已經空了。
陳涌,就這麼沒影兒了!
「臥槽?」
劉年心裡暗罵一聲,剛才光顧著打電話了。
他踮起腳尖,伸長脖子四處張望。
終於,在人群的縫隙里,他發現很遠的地方,似乎有個穿西裝的背影。
那人正低著頭,在人群里費力地擠著往前走,速度很快。
「想跑?」
劉年顧不得許多,把手機往兜里一揣,也趕忙追了上去。
什麼別擅自行動,什麼等待支援,這會兒全都拋到了腦後。
要是讓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跑了,那不得後悔死?
再說了,自己褲襠里還別著一把桃木劍呢!
大不了一會兒直接掏出來干他丫的!
自己年輕力壯,手裡還有傢伙,就不信干不過這個養尊處優的中年人!
一股熱血湧上心頭,劉年追人都追得很帶勁。
可這路上的遊客實在是太多了。
摩肩接踵,人擠人。
劉年左突右閃,嘴裡不停地喊著「借過借過」,可行進的速度還是很慢。
還被好幾個被踩了腳的遊客罵了髒話。
「趕著去投胎啊!」
「瞎啊!踩著我鞋了!」
劉年根本不管,仍舊悶著頭往前擠。
那個穿西裝的人,也在費力地向前擠著,並沒有回頭,但路線很明確。
就這麼跟了十幾分鐘。
劉年漸漸發現了不對勁。
這個去向,似乎跟剛才自己想要去的地方重合了。
這條路,越走越偏,路邊的攤位越來越少,但人流卻一點沒見少。
抬頭一看路標。
這明顯是去將軍冢的路啊?
而且,他發現周圍的遊客,很多人手裡都拿著香燭,神色匆匆,顯然那個重點景點的人氣很高。
這老小子想幹嘛?
難道他也去將軍冢祈福?
求菩薩保佑他不被警察抓到?
這不扯淡嗎?
就當他一邊疑惑,一邊想要加速追趕時。
突然。
一個消瘦的人影兒,毫無徵兆地從旁邊斜插過來,直接擋在了他面前。
劉年沒看他,身子一側,打算繞開繼續追。
可那個人影兒就像是長了眼睛似的,劉年往左,他也往左;劉年往右,他也往右。
死死地擋著路。
「你特麼讓開!」
劉年急了,眼看著陳涌的背影就要消失在拐角了,伸手就想去給那人扒拉開。
可手剛伸出去,就被對方一把抓住了手腕。
那人力氣大得驚人,枯瘦的手指像鐵鉗一樣。
劉年一愣,正想抬頭去看。
那人卻先開了口。
「有緣人吶!你這是要去送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