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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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年嘴裡反覆咀嚼著這兩個字,只覺得胸口悶得發慌。
終生盼望。
卻又終生無望。
遠處亭子裡身穿古裝、病態柔弱的三姐,那個眼神里永遠藏著愁緒的女人,原來她的法號,竟是這樣一個充滿了絕望的詛咒。
老尼姑的臉上,早就沒了之前的凶厲,此刻滿是深深的悲愴。
雖然劉年與這位三姐接觸不深。
但此刻,透過老尼姑的敘述,那個在荒山野嶺獨自守候千年的身影,突然變得立體起來,也變得……好可憐。
劉年腦海里閃過相親群里那些美女們的頭像。
八妹,看起來張牙舞爪,實則是個極度缺愛、渴望家庭溫暖的小女孩。
九妹,表面清純可愛,背後卻藏著校園霸凌致死的慘烈真相。
再到眼前這位三姐,還有這個為了師父不惜化作厲鬼的老尼姑。
這相親群,分明就是個收容了世間所有意難平的可憐人收容所。
她們每一個人身上,都揹負著一段不堪回首、甚至足以壓垮任何人的執念。
「貧尼二十七歲那年,師父她……圓寂了。」
老尼姑的聲音再次響起,將劉年的思緒拉回了這間昏暗的雜物房。
「那天晚上,雨下得很大,就像是要把這世間所有的污穢都沖刷乾淨一樣。」
「我抱著師父漸漸冰冷的身體,卻哭不出來。」
「我只覺得恨!恨那個負心漢,恨這不公的世道!」
老尼姑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球此刻竟然泛起了猩紅的光。
「當晚我就怒氣沖沖地衝進了城池,哪怕腳掌被磨爛了我也沒停下!」
「我找到了那個負心漢,那個受萬人敬仰的大將軍!」
「我將那本記錄了師父一生心血的書,狠狠地摔在了他的臉上!」
「我指著他的鼻子怒斥他!罵他是個狼心狗肺的東西!罵他不配為人!」
「然後,轉身就走,再也沒有回頭!」
劉年聽得心驚肉跳。
這老尼姑年輕時候,也是個暴脾氣啊。
敢衝撞大將軍,那可是殺頭的罪過。
不過,這也側面說明了,她對三姐的感情究竟有多深。
「他……沒有什麼反應嗎?」劉年忍不住問道,「就沒有解釋什麼?」
「解釋?」
老尼姑冷笑一聲。
「我需要聽他的解釋嗎?他的解釋還有用嗎?」
「人都死了!解釋給誰聽?給墳頭裡的白骨聽嗎?」
「我師父一生都在盼望著見到他,哪怕只是一面!」
「可他呢?一直沒有回來過!」
「兩人就隔著一座山!站在廟門口都能看到那座城!」
「這麼近的距離,他竟然都沒有來過一次!」
「他的心裡,若是有半點我師父的位置,又怎會如此絕情?」
老尼姑越說越激動,整個身體的怨氣都實質化了。
劉年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但他敏銳地捕捉到了一個關鍵資訊。
書!
那本經書!
老尼姑說,她把書砸在了那位將軍的臉上。
也就是說,經書當時被留在瞭望城,而不是在望城廟裡?
那三姐讓他來這裡取經,豈不是找錯地方了?
不對。
三姐既然讓他來,那就說明書肯定還在。
「大師,您先別激動。」
劉年壯著膽子,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您再好好想想,最後您那本著作,到了誰的手上?」
「是在那個將軍手裡嗎?還是被您又拿回來了?」
老尼姑眼中的紅光閃爍了幾下,似乎是在回憶。
半晌,她搖了搖頭,聲音低沉:
「不知道。」
「我當時扔完書就走了,根本沒看結果。」
「也許在那個負心漢手裡吧,也許被當場撕碎了,也許……已經不存在了!」
「不!它肯定存在!」
劉年語氣篤定。
如果書沒了,三姐不會費這麼大週摺讓他來。
而且,三姐是鬼,她對自己的東西肯定有某種感應。
「所以,大師我能問您個問題嗎?」
劉年看著眼前這個可憐又可怖的老鬼,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您在這世間存在了這麼多年,甚至不惜化為厲鬼也不願離開,您的夙願到底是什麼?」
每一個厲鬼,都有執念。
八妹是為了父親,九妹是為了找回記憶和奶奶。
那這位第六代住持呢?
老尼姑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著虛空,眼中的紅光慢慢消退,重新變回了死寂的渾濁。
「我?」
「我……」
她喃喃自語。
「要是可以,我真想再看看師父。」
「我真想看見,她能和那個負心漢在一起。」
「我想看她笑一次,哪怕,一次……」
劉年聽到這句話時,心臟像是狠狠攥了一把,發堵,難受。
這老尼姑,也是個痴人啊。
她是個知道感恩的人。
在她快要餓死的時候,在她不知道怎麼活下去,甚至迷茫得不知道何為生的意義時,是三姐給了她一碗粥,給了她方向。
也給了她從未享受過的母愛。
她這一生,其實都是為了三姐而活。
甚至連死後的執念,也是為了三姐。
劉年緩緩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塵。
此地不宜久留,該知道的都知道了,再聊下去,天都要亮了。
而且,他已經得到了最重要的線索。
老尼姑沒有阻攔,仍舊沉浸在那段不知是喜是悲的時光里。
劉年走到門口,手搭在門閂上。
剛想推門出去,腳步卻是遲疑了一下。
他回過頭,看著佝僂在陰暗裡的背影。
「大師。」
「或許您想見的人,並沒有走遠。」
「她此刻,就在山中的涼亭中。」
「或許,您還有再見到她的機會!」
轟!
這句話,宛如驚雷,在這個死寂的雜物間裡炸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