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號角聲剛剛掠過家屬院的屋頂,陸執安已經把熬得濃糯的雜糧粥端上了桌,順手解下了身上的圍裙。
沈明珠穿戴整齊從裡屋走出來,便看見陸執安將洗乾淨的鋁飯盒塞進帆布挎包,轉過身來細心叮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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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鍋里有熱粥,你吃完再走。我今天要去縣城開會,中午趕不回來,你拿飯票去食堂吃點好的。」
他今天換了一身筆挺的常服,風紀扣系得規規矩矩,這副居家好男人的做派,和昨晚在黑暗中盯著貨單的冷厲軍官判若兩人。
沈明珠拉開椅子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熱氣騰騰的粥,目光落在男人腰間那個鼓囊囊的槍套上。
「去縣城開個會,還需要帶配槍?」
陸執安整理武裝帶的手指慢了半拍,很快又恢復了正常的動作,將皮帶扣卡進卡槽里發出一聲脆響。
「年底了,外面不太平,帶著防身總是好的。」
他拿起桌上的軍帽戴在頭上,猶豫了一下,緩步走到沈明珠身邊。
高大的身軀擋住了窗外漏進來的晨光,他低頭在她發頂輕輕碰了一下,帶起一陣清冽的肥皂氣味。
「你在衛生所也要當心,別什麼人都往跟前湊。」
他壓低聲音交代了一句。
沈明珠沒有躲開他的觸碰,只是用筷子夾起一根蘿蔔條放進嘴裡,細嚼慢咽地吃完,才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
陸執安大步走出家門,吉普車的引擎聲很快在風雪中遠去。
沈明珠吃完早飯,拎著醫藥箱來到衛生所,剛推開那扇厚重的木門,就看到林秋雁正拿著一塊抹布在忙活。
林秋雁正賣力地擦拭著沈明珠辦公桌上的灰塵,連桌角的縫隙都沒放過。
「沈顧問,你來了,桌子我都給你擦乾淨了,熱水也打好了。」
林秋雁一反常態地迎上來,臉上帶著幾分討好的笑意。
沈明珠將醫藥箱放在桌上,拉開椅子坐下,連個正眼都沒給她,打開抽屜準備整理今天的病歷,完全無視了旁邊站著的人。
林秋雁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手,在原地站了半晌沒挪窩,左右張望了一圈,確認幾個老軍醫還沒來上班,才從白大褂的口袋裡掏出一封皺巴巴的牛皮紙信封。
「這是今天早上通訊員剛送來的,說是從邊境纖維基地輾轉寄來的加密信件,收件人寫的是軍區後勤部,但裡面點名要找你。」
她雙手將信封遞到沈明珠面前,壓低了聲音解釋。
沈明珠停下手裡的動作,目光落在信封上。
信封沒有貼郵票,表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跡寫著一串數字代碼,筆跡透著一股子倉促。
「既然是寄給後勤部的,怎麼會落到你手裡?」
林秋雁咬了咬下唇,索性把心一橫,將信封直接塞進沈明珠手裡。
「我有個表哥在郵局負責分揀,今天早上有個人突然過來檢查郵件,要把邊境纖維基地來的信件都攔截下來。我之前打聽你……咳,聽說你有個朋友去了那邊,而且家裡犯了事,估摸著這裡面可能有點關聯,就讓我表哥私下把信送到了我這裡。」
她語速極快地倒出實情,生怕沈明珠懷疑自己的動機。
沈明珠聽完這番話,倒是對林秋雁高看了一眼。
這女人雖然醫術不精,但在大院裡混跡多年,對這種暗流涌動倒是比誰都敏感。
她撕開信封的封口,將裡面的東西倒在桌面上。
裡面只有一張寫滿拉力測試數據的草紙,還夾著半截斷裂的白色紗布。
沈明珠將那半截紗布捏在指尖,修長的手指輕輕摩挲著斷口處,那些粉碎的短纖維在指腹間搓揉,發出乾澀的摩擦聲。
一股微弱的化學藥劑氣味順著指尖傳進鼻腔,帶著刺鼻的酸澀感。
「這紗布有什麼問題嗎?」
林秋雁湊過來,滿臉疑惑地看著那截不起眼的布料。
沈明珠沒有回答,而是閉上眼睛,調動起識海中那微弱的神識,直接穿透紗布的纖維結構,將微觀下的材質紋理暴露無遺。
跟先前送來的樣品不同,這份紗布本該緊密交織的棉纖維中,竟然摻雜了大量廉價的工業廢料。
這種化纖廢料在極寒溫度下會迅速變脆斷裂,根本無法起到包紮止血的作用。
更要命的是,這些廢料上殘留著高濃度的甲醛和漂白劑,一旦接觸到戰士們開放性的創口,就會引發大面積的組織壞死和敗血症。
「好一招偷梁換柱。」
沈明珠睜開眼睛,將那截紗布重重拍在桌面上。
林秋雁被她嚇了一跳,下意識往後退了兩步,連大氣都不敢出。
「去準備一盆沸水,再拿一瓶高純度的醫用酒精過來。」
沈明珠站起身。
林秋雁不敢耽擱,趕緊跑去水房端來一盆剛燒開的熱水,又從藥櫃裡拿來一瓶酒精。
就在這時,衛生所的門被人從外面大力推開,
張部長滿面紅光地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蓋了戳的文件。
「同志們,告訴大家一個好消息。」
張部長揚了揚手裡的文件,聲音洪亮地宣布。
「前天韓氏醫療無償捐贈的那批高檔急救紗布,上面剛批下來文件,馬上就要投入到下周的極寒演習中使用!」
衛生所里的幾個老軍醫剛剛到崗,紛紛停下手裡的工作,戴著老花鏡的李大夫連聲誇讚韓氏醫療有擁軍情懷。
沈明珠站在辦公桌後,看著張部長手裡的文件。
「張部長,這批紗布不能用。」
這一句硬生生壓住了所有的議論聲。
張部長有些不解地轉過頭。
「沈顧問,這可是韓氏醫療專門針對極寒天氣研發的新型材料,人家大老遠運過來存進倉庫,怎麼就不能用了?」
他耐著性子解釋了幾句。
沈明珠直接端起桌上那盆沸水,大步走到張部長面前。
「讓人去倉庫拿一卷韓氏的紗布過來,當著大家的面驗一驗。」
張部長見她態度堅決,揮手讓小張去倉庫取了一卷還沒開封的韓氏紗布。
紗布拿來後,沈明珠直接撕開包裝,扯下一大截雪白的布料,毫不猶豫地投入滾燙的沸水中,又順手倒進了半瓶醫用酒精。
原本清澈的沸水剛一接觸到紗布,就劇烈地翻滾起來。
潔白的紗布迅速發黃,水面上很快漂浮起一層碎屑,整個屋子都被一股刺鼻的惡臭填滿。
在場的老軍醫們紛紛捂住口鼻往後退。
「這哪裡是紗布?這東西要是敷在開放性創口上,戰士們非得大面積感染不可!」
李大夫推了推老花鏡,聲音發顫。
沈明珠將手裡的空酒精瓶拍在桌上,「看見了嗎?這根本不是什麼好心捐贈,這是明晃晃的謀殺!」
還沒等眾人從震驚中回過神來,衛生所的門再次被人重重推開。
一個穿著挺括西裝的男人帶著兩個保衛幹事走進來,指著沈明珠破口大罵。
「誰給你的膽子,敢在這裡公然破壞我們韓氏醫療的聲譽!」
「你一個鄉下赤腳醫生,懂什麼現代工藝?信不信我把你告上軍事法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