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城火車站。
候車大廳里擠滿了人,空氣里充斥著汗酸味和劣質菸草味,綠皮火車的汽笛聲穿透滿是冰花的玻璃窗,震得站台上的積雪簌簌往下掉。
趙幹事扛著兩個沉甸甸的軍綠色行李卷在前頭開路,沈明珠推著陸執安的輪椅跟在後頭,三人順著擁擠的人流一路擠進了六號硬臥隔間。
七十年代的硬臥車廂里光線昏暗,過道旁邊的摺疊座椅上坐滿了出差的幹部和探親的家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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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幹事將行李卷扔在鋪位上,抹了一把額頭上的熱汗。
「嫂子,這兩個鋪位連著,方便你路上照顧陸副營長。」
他利索地將陸執安扶到下鋪坐好,又把輪椅摺疊塞進床底空隙。
「團里還有一堆交接的手續等著我回去辦,我就只能送你們到這了,陸副營長,你們路上多保重。」
趙幹事立正敬了個軍禮,轉身便擠出了擁擠的車廂。
火車哐當一聲震動,緩緩駛出站台,窗外的縣城景色開始倒退。沈明珠將帆布包掛在床頭的掛鉤上,從裡面翻出一本泛黃的中醫典籍,靠在被子上翻看起來。
陸執安看了一眼她專注的側臉,伸手拿過桌上的兩個鋁製飯盒和搪瓷茶缸。
「我去鍋爐房打點熱水,順便把飯盒裡的乾糧熱一下,你坐著別亂跑。」
他單手撐著床沿站起身,雖然胸口的槍傷還有些隱隱作痛,但正常的行走已經沒有大礙。
沈明珠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注意力全在書頁那些複雜的經絡圖譜上,連頭都沒抬一下。
沒過多久,過道里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個穿著藏青色中山裝、鼻樑上架著黑框眼鏡的年輕男人在六號隔間門口停了下來。
他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地質勘探手冊,視線落在沈明珠手裡的中醫典籍上,整個人往前湊了湊。
「這位女同志,你手裡看的是明代的《針灸大成》吧?這可是很難得的孤本啊!」
男人十分自來熟地在對面的摺疊椅上坐下,端著一副知識分子的做派主動搭腔。
沈明珠將書頁合攏一半,「只是些家傳的舊書,隨便翻翻打發時間罷了。」
她隨口回了一句,並不打算跟個陌生人多費唇舌。
年輕男人卻是個沒眼力見的,伸手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身子往前傾了傾。
「我是省地質勘探隊的技術員,我叫林躍,這次是去大興安嶺那邊做礦脈勘探的。」
林躍熱情地做著自我介紹,目光直勾勾地盯著沈明珠那張清冷絕艷的臉。
「我看女同志你氣質不俗,肯定也是個有文化的人,不知道你是去哪裡下鄉插隊啊?」
他將沈明珠當成了下鄉的女知青,一個勁兒地往前湊。
沈明珠合上書本,剛想開口打發這個人走,就見陸執安端著冒熱氣的飯盒和茶缸從過道那頭走過來。
陸執安老遠就瞧見有個陌生男人湊在自己媳婦跟前,原本平緩的步伐頓時快了幾分。
陸執安大步跨進隔間,將手裡的鋁飯盒穩穩擱在中間的小茶几上。
「讓一讓。」
林躍被這動靜嚇了一跳,轉頭對上一雙充滿殺伐之氣的眼睛,後背不自覺地冒出一層冷汗。
陸執安沒搭理對方,徑直在沈明珠身邊的空位坐下,高大的身軀嚴嚴實實地擋在兩人中間,他順手摘下頭上的軍帽,直接扣在沈明珠的發頂上,寬大的帽檐遮住了她大半張臉。
「車廂里漏風,別吹著頭疼。」
陸執安隨口扯了個理由,順勢替她把帽檐往下壓了壓。
沈明珠被寬大的軍帽遮住了視線,嘴角忍不住扯了扯,懶得戳穿他這拙劣的藉口,乾脆靠在鋪位上沒動彈。
林躍看著這兩人親密的舉動,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還是不死心地想要搭話。
「這位解放軍同志是送妹妹去下鄉的吧?正好我也去北方,路上還能互相有個照應。」
林躍自顧自地給自己找台階下。
陸執安冷笑了一聲,從軍大衣的口袋裡掏出一份摺疊的軍用地圖,直接在小茶几上攤開,擋住了林躍看向沈明珠的視線。
「既然你是地質隊的技術員,那正好探討一下大興安嶺北麓的凍土層分布。」
他修長的手指點在地圖的等高線上,抬眼看向對面的男人。
「根據軍方去年的勘測數據,那一片的岩石圈存在嚴重的斷層,你們勘探隊打算採用什麼型號的鑽機來克服永凍層的鑽探阻力?」
他拋出一連串專業的工程術語,直接把對方問得愣在當場。
林躍不過是個剛畢業分配下來的實習技術員,哪裡懂這些軍方掌握的核心數據?
「這……這些具體方案還在隊裡開會研究,我暫時也不太清楚。」
他結結巴巴地回了一句,手心直冒汗。
陸執安收回手指,將地圖重新折好塞回口袋。
「連勘探地的基本地質結構都沒摸清楚就敢往深山裡鑽,你們地質隊現在招人的門檻真是越來越低了。」
林躍哪裡受得了這種羞辱,漲紅著臉站起身,連句場面話都沒敢留,灰溜溜地鑽回了自己的車廂。
陸執安看著那人走遠,這才覺得胸口那股無名火稍微平息了些。
沈明珠伸手摘下頭頂的軍帽,指尖撥弄著上面的紅五星,似笑非笑地睨著坐在身旁的男人。
「陸副營長這地質知識儲備夠豐富的啊,連凍土層斷層都搬出來了,不去地質隊真是屈才了。」
陸執安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伸手拿過茶缸倒了一杯熱水遞過去。
「列車上人員複雜,敵特分子最喜歡偽裝成知識分子到處套取情報,我是履行保護配偶的安全條例。」
他板著一張冷峻的俊臉,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沈明珠接過茶缸,指尖不經意間擦過他溫熱的手背。
「是嗎?」
她故意拖長了尾音,視線落在他那紅得快要滴血的耳尖上,「我怎麼覺得,小陸同志你這是在吃哪門子閒醋呢?」
陸執安渾身一僵,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大型犬,猛地轉過頭看向窗外。
「趕緊趁熱把乾糧吃了,吃完睡覺,別胡思亂想。」
他硬邦邦地扔下這句話,耳朵上的紅暈卻順著脖頸一路蔓延到了衣領深處。
沈明珠看著他那副死鴨子嘴硬的模樣,輕笑出聲,低頭咬了一口熱乎的玉米餅。
這漫長的旅途,似乎也沒那麼無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