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山上,彌勒佛笑了。
大雷音寺內,黃眉大王被寶蓮燈砸成飛灰的餘波還沒散,他卻像是只看見一粒塵土落地,手指輕輕撥了撥念珠。
「孔雀大明王菩薩既已出手,今日鬧劇,也該結束了。」
這話一出,殿內不少佛陀低眉垂目,沒人接。
誰都聽得出來,彌勒這句話不是在惋惜黃眉。
是在落子。
淨壇使者豬八戒坐在下方蒲團上,豬耳朵動了動,差點沒笑出聲來。
他趕緊低頭,裝作肚子疼,嘴角卻壓都壓不住。
老狗。
真他娘的老狗。
八戒心裡罵得比嘴上乾淨不到哪去。
黃眉那小童子跟了你多少年?
說舍就舍了。
青獅白象被推去擋刀,大鵬那傻鳥重情義,肯定忍不住出手。
大鵬一動,孔宣還能坐得住?
這不就把孔雀大明王菩薩也拖進因果里了嗎?
好傢夥。
黃眉死不死不重要,青獅白象傷不傷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孔宣必須下場。
靈山的水,真不比天庭淺啊。
八戒越想越覺得後背發涼。
以前在天庭,他覺得玉帝那幫神仙一個個心眼子多,整天說話繞八百個彎。
後來來了靈山,披了袈裟,吃了供奉,他才發現——
這幫和尚更狠。
天庭好歹還要臉。
靈山有時候連臉皮都能拿來做蒲團。
……
靈山之外。
哪吒滿臉驚訝!
玉鼎師叔?
這時候來?
不是,玉鼎師叔能來是好事,說明他在乎楊戩,願意在這個時候挺身而出,不顧因果!
可他這修為……擋孔宣?
鬧呢?
凌霄殿內。
趙公明嘴角抽了抽,差點沒忍住。
「他是不是來晚了點?」
這話不大,卻扎心得很。
上一次楊戩鬧天宮,玉鼎真人沒來。
這一次楊戩鬧靈山,他來了。
可對面是孔宣啊!
封神年間五色神光刷得闡教金仙滿地找頭的孔宣!
玉鼎真人確實是楊戩師父,可他自己那點戰力,在孔宣面前真不夠看。
玉帝盯著昊天鏡,心裡先是一松,隨後又堵住。
來了個玉鼎?
這算後手嗎?
老君,你所謂的後手就是這個?
這玉鼎別把自己也搭進去啊!
可下一瞬,玉帝忽然發現殿下不少仙官看自己的眼神又變了。
那眼神里全是敬畏。
他們又懂了?
玉帝心裡一陣麻木。
難不成在他們眼裡,玉鼎真人此刻出現,也是朕安排好的?
行吧。
對,都是朕安排的。
朕早就算到玉鼎和楊戩師徒情分未斷,也算到他會在最關鍵時候現身,替楊戩擋下孔宣。
沒錯,就是這樣。
朕真是越來越厲害了。
……
靈山之外。
楊戩看著擋在自己身前的背影,整個人都僵了一下。
那件道袍還是記憶里的樣子。
只是比當年舊了些。
師父。
這兩個字卡在喉嚨里,楊戩一時間竟沒喊出來。
他以為自己早就不在意了。
桃山之後,他與玉鼎真人只剩禮數。
封神戰場上遠遠一拜,灌江口多年閉門不見,他把所有舊情都壓在心底,壓到連自己都快忘了。
可現在,在他獨戰靈山、準備拿命為父兄討債的時候,玉鼎真人來了。
來的這麼狼狽。
來的這麼不合時宜。
也來的……剛剛好。
楊戩握刀的手緊了緊,嗓音沙啞。
「師父。」
玉鼎真人肩膀微微一頓。
就這一個稱呼,他差點沒站穩。
還肯叫師父。
好。
還肯叫就好。
玉鼎真人沒回頭,拂塵往肩上一搭,嘴上卻罵得很兇。
「傻小子,為師當初怎麼教你的?」
「你當自己銅澆鐵鑄的?」
「打不過就跑不知道嗎?」
「在三界最不值錢的就是面子!」
楊戩眼皮跳了一下。
有點無奈,但還是躬身聽著玉鼎真人的教育。
只是心裡感動的同時,也在擔憂。
眼前不是闡教同門切磋,不是封神戰場裡那些還能講規矩的對手。
這是孔宣。
聖人之下幾乎無敵的老牌准聖。
師父攔不住啊!
他來了,也沒什麼用吧?
楊戩往前邁了一步。
「師父,此事與您無關。」
玉鼎真人終於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裡有愧,有疼,也有一股憋了太多年的火。
「放屁。」
楊戩怔住。
玉鼎真人轉過身,抬手指著他的鼻子。
「你是我徒弟。」
「你鬧天宮那次,為師猶豫了。」
「你埋怨我,應該。」
「你不見我,也應該。」
玉鼎真人每說一句,楊戩的手指就緊一分。
那些年他不是沒想過問。
問師父當年知不知道。
問師父那些功法、那些機緣、那些仇恨,到底有幾分真心,幾分算計。
可話到嘴邊,又覺得沒意義。
問明白了又如何?
所以他不問。
玉鼎真人也不解釋。
師徒兩個就這麼生生冷了萬年。
玉鼎真人看著楊戩肩頭的血,嘴角扯了一下。
「可這一次,你鬧靈山。」
「為師無論如何不能再錯過。」
孔雀大明王菩薩的臉色已經沉了下來。
「玉鼎,你要插手?」
玉鼎真人扭頭看他,拂塵一甩,道袍獵獵。
「插手?」
「孔宣老賊,你欺負我徒弟,還問貧道插不插手?」
孔宣眼神冷了。
「憑你,攔得住本座?」
這話一出,青獅白象不敢吭聲。
金翅大鵬鳥盯著玉鼎真人,眉頭皺得很緊。
他也想不通。
玉鼎真人哪來的膽子?
孫悟空也想不通。
猴子撓了撓臉,傳音問哪吒。
「小魔丸,他很能打?」
哪吒嘴角抽了一下。
「……不好說。」
「什麼叫不好說?」
「意思就是,正常來說,不太能打。」
孫悟空差點罵出聲。
那他來幹啥?
送師徒團圓套餐嗎?
楊戩顯然也急了。
「師父,您走。」
「孔宣不是您能——」
玉鼎真人抬手打斷他。
「閉嘴。」
楊戩剩下的話堵在喉嚨里。
玉鼎真人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不瀟灑,也不高深,甚至帶著點老道士強撐場面的狼狽。
可楊戩看著,眼眶卻有些發熱。
玉鼎真人道袍一甩,站在五色神光之前。
「傻小子。」
「今日為師給你講最後一堂課。」
孔宣掌心五色神光再起。
玉鼎真人抬起頭,聲音一下子拔高,響徹靈山佛土。
「什麼叫他娘的——」
「肉身成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