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星外,星空已經看不出原本模樣。
金色真火與暗紅氣血互相衝撞,每一次碰撞都能撕開億萬里虛空,星辰虛影接連崩碎,混沌氣流從空間裂縫中不斷湧出。
妖庭戰船殘骸鋪滿整片星域。
巫族戰士的屍骸懸在虛空之中,氣血尚未散盡,便被太陽真火燒成灰燼。
死氣不斷上漲。
洪荒天穹被染成暗紅,血雨與都天煞氣交織在一起,把整片天地壓得沉悶無聲。
那座殘缺的十二都天煞神大陣仍在運轉。
十一尊祖巫立於陣位之上,盤古血脈互相牽引,龐大陣勢凝出的盤古虛影只有半身,右手握著都天煞氣所化巨斧,胸膛處卻始終有一道無法彌合的空缺。
那處空缺屬於強良。
雷之陣位失去主人,整座大陣便再也無法真正圓滿。
另一側,周天星斗大陣同樣殘破。
數百枚星辰虛影早已熄滅,被斬掉的副陣眼至今未曾修復,妖族星神一批批隕落,陣法運轉的負擔便一層層壓回帝俊身上。
帝俊立於陣眼核心。
金色帝袍已被鮮血浸透。
河圖洛書懸在頭頂,書頁翻動速度比先前慢了許多,表面那道裂紋又擴大一截。
他的左臂斷口仍舊空蕩。
災難法紋纏在傷處,隨著法力運轉不斷甦醒,把本該用於修補陣法的力量磨去大半。
「再補三處陣眼。」
帝俊聲音沙啞。
英招從下方陣台衝上,渾身浴血,虎紋雙翼已經斷掉一半。
「陛下!」
「外圍星神只剩不到六成,星辰虛影補不上來了!」
飛廉緊隨其後。
風袋錶面裂開數道口子,罡風只能勉強維持一層薄薄風牆。
「巫族又推進了兩層。」
「再這樣打下去,妖庭主陣會先崩。」
帝俊沒有回頭。
他抬起右手,把最後一縷妖庭氣運壓入河圖洛書。
黑白道紋沿星圖鋪開,勉強牽引來數十道星光,把即將斷裂的陣紋重新連上。
嘴角隨之湧出一口金血。
帝俊抬袖抹去,眼中血絲越來越重。
他抬頭看向戰場對面。
盤古虛影正在緩慢抬起巨斧。
那道虛影雖然殘缺,威壓依舊沉重,每一次抬手,妖庭陣紋便會成片顫動。
帝俊心中清楚,太陽星已經撐不了太久。
他轉過頭,望向另一個方向。
太古星空深處。
那裡懸著一顆暗紅主星。
天煞孤星靜靜立在真空之中,暗紅星光穩定鋪開,與這片戰場之間隔著無盡虛空,彷佛與整場大劫毫無關係。
帝俊死死盯著那顆星辰。
災皇之位是妖庭親手給出的。
三份重禮也已經送到天煞孤星。
那枚氣運金令,此刻仍舊貼在災淵身上。
按照約定,妖庭遇到滅族之危,便可請他出手。
帝俊已經捏碎金令。
災淵卻始終沒有現身。
一股怒氣在帝俊胸中翻湧。
他險些當場把河圖洛書砸出去。
理智卻在同一刻壓住怒火。
「他在等什麼。」
帝俊低聲開口。
英招沒聽清。
「陛下?」
帝俊沒有解釋。
他重新看向天煞孤星,腦中開始不斷推演。
災淵斬過妖庭大將。
也滅過妖庭大軍。
甚至斬下他的左臂。
那份仇怨不可能因為一場登皇大典便煙消雲散。
如今妖庭陷入死戰,災淵按兵不動。
帝俊心中忽然浮出一個念頭。
對方可能是在故意等妖庭繼續損耗。
妖庭底蘊越薄,妖族越依賴那位災皇。
等妖庭真正走到崩潰邊緣,他再出手,便能一舉確立在妖庭內部說一不二的地位。
那時妖庭連反駁的餘地都不會有。
帝俊越想越覺得這一切合理。
災淵從頭到尾不肯祭天,也不立誓言,本就沒打算把自己視作妖庭之人。
他只享氣運,不承因果。
這種人若真要在妖庭立威,絕不會在妖庭還有餘力時出手。
「果然是他的手段。」
帝俊眼中怒意逐漸化為忌憚。
他甚至開始擔心,若太陽星真被踏平,災淵會不會順勢收走妖庭剩餘氣運。
英招見帝俊神色變化,忍不住再次開口。
「陛下,災皇是否會來。」
帝俊沉默數息。
「他會來。」
「只是不會在此刻。」
英招聽不懂。
飛廉卻看了帝俊一眼,隨後收起風袋,轉身沖向下一處缺口。
妖庭沒有別的選擇。
無論災淵為何按兵不動,太陽星今日必須守住。
天煞孤星,星核深處。
暗紅本源長河緩慢流動。
苦厄災蓮扎在星體表面,黑色葉片輕輕搖動,把從洪荒方向湧來的死氣一層層分流。
雷厄焚劫藤盤在不遠處,銀灰雷紋沿藤身遊走,正在吸收戰場餘波中的雷霆與破壞之力。
九幽獓伏在兩株靈根之間。
混元金仙初期的氣息平穩外放,右側獠牙的蒼白紋路時明時暗。
它抬頭望著洪荒方向。
那股殺伐氣息即便隔著無盡星空,仍舊讓它血脈躁動。
九幽獓喉間發出低吼,前爪在暗紅岩層上抓了幾下。
災淵坐在中央。
黑衣垂落,雙手放在膝前。
眉心那道暗紅豎痕緩緩張開。
九幽災厄神瞳顯露。
暗紅瞳光穿過星辰,穿過混亂空間,直接照入太陽星外的戰場。
無數畫面在瞳孔中同時呈現。
妖庭戰船破碎的軌跡。
巫族戰士氣血潰散的過程。
星辰虛影熄滅時留下的餘韻。
盤古虛影每一次抬斧帶動的都天煞氣流向。
災淵沒有關注勝負。
他看的是量劫。
每一名生靈死去,都會留下一縷死氣。
那些死氣不會消失。
它們沿著戰場向外擴散,進入洪荒天地,與兩族多年積累的殺孽、怨恨和氣運混在一起。
天機也隨之混亂。
原本清晰的因果開始彼此糾纏,無法再被單獨推演。
這便是量劫真正的形態。
災淵神念沉入丹田。
第九難的位置仍舊只有半枚法印。
法印呈灰暗色澤,邊緣殘缺,像是被人生生撕去一半。
它一直無法補全。
前些時日,災淵借祝融體內劫氣看清天道清理眾生的表層邏輯,也在血海與遺蹟中反覆推演,始終停在同一處。
問題不在悟性。
在樣本。
一場普通大戰不足以支撐無量量劫。
它需要一整個時代由盛轉衰。
需要兩方鼎盛勢力同時燃燒根基。
需要天地秩序真正出現鬆動。
如今戰場終於給出了這些。
災淵閉上雙眼,把神念沿著九幽災厄神瞳送向戰場深處。
第一縷量劫法理進入丹田。
半枚法印輕輕震動,邊緣多出一線灰光。
災淵繼續吸收。
妖庭星神隕落時留下的氣運斷口。
巫族大巫身死後散開的血脈餘韻。
盤古虛影每次揮斧引動的天地反噬。
這些變化被一層層拆解,再送入法印。
灰光一點點向內延伸。
法印缺口開始縮小。
災淵神情始終沒有變化。
洪荒之中每時每刻都有生靈在死。
那些哀嚎、恐懼與不甘沿著量劫氣息傳來,落在他的感知中,只是一份份法則資料。
九幽獓忽然抬起頭。
它感受到主人體內氣息出現變化,血紅巨瞳中露出興奮。
災淵抬手按在它頭頂。
九幽獓立刻安靜。
災淵重新看向戰場。
半枚法印仍未圓滿。
吸收速度也在放緩。
災淵很快找出原因。
戰場規模已經龐大,雙方卻仍舊在互相試探底線。
帝俊死守周天星斗大陣。
帝江保留了一部分祖巫底蘊。
十一尊祖巫沒有全部燃燒盤古血脈,妖庭也未把太陽星本源徹底壓上。
兩族都在拼命。
卻都留著最後一線餘地。
這份餘地讓量劫無法真正走向終末。
「還不夠。」
災淵低聲開口。
「死得還不夠多。」
九幽獓抬起眼皮。
它聽不懂主人這句話。
災淵也不需要它明白。
他抬手一招。
天災厄運鼎從丹田飛出,玄黑鼎身懸在身前,鼎口對著洪荒方向緩慢轉動。
鼎中六道災紋亮起。
無數從戰場逸散而來的死氣被牽引過來,沿著鼎口進入鼎腹。
這些死氣不能直接補全第九難。
它們可以餵養器靈,也能反過來加深災淵對量劫氣息的感知。
災淵神念隨之延伸得更遠。
洪荒各處景象接連映入神瞳。
崑崙山閉山。
血海翻湧,血神子在深處沉浮。
五莊觀山門緊閉。
太陰星月華收攏,護住整顆星辰。
無數勢力都在觀望。
誰都不肯提前入場。
災淵眼中掠過一絲冷意。
只靠巫妖兩族自行廝殺,這場量劫可能會在雙方力竭之後草草收場。
那對他的第九難毫無意義。
他需要把火燒得更旺。
災淵開始推演。
若妖庭先崩,巫族便會保留大量底蘊。
若巫族先退,帝俊也能留住太陽星本源。
想讓兩族真正同時燃盡,便要在最合適的時候切斷某一方的轉機。
災淵神念在戰場上掃過一圈。
帝俊已經無力修補更多陣眼。
巫族的盤古虛影也難以再次凝聚完整。
眼下雙方都在等一個變數。
誰先得到變數,誰便能壓過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