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子接連三句話，正好點出了禪院中的幾處古怪。
唐三藏臉上的笑意漸漸淡去，抬頭環視四周，眉頭也隨之攏了起來。
立於雲頭的觀音菩薩將這一幕看在眼中，鼻間發出一聲輕哼。
「這猴子雖然頑劣，倒也聰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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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音同樣發現了禪院內的異常。
這裡香火不盛，又位於偏僻的黑風山中，憑什麼築得起如此多的高樓雄殿？
黑熊精的禪房中藏著一間密室，裡面堆滿了珍寶，還有數百件造價不菲的袈裟。
佛塔內的諸多凡人屍骨，更像是把答案直接擺在了眼前。
在觀音看來，這黑熊精分明是霸占了禪院，又藉著佛門的名頭，在這裡干著謀財害命的勾當。
客殿內，面對猴子接連不斷的質問，小沙彌臉上並不見慌亂。
他呵呵一笑，耐心解釋道：「二位高僧有所不知，本院住持本就是一位妖族大王，在這黑風山中修煉得道。」
「他老人家雖是妖族，卻無半點害人的妖性，而且仙術精湛，佛法高深。」
「住持曾經雲遊四方，度化方圓百里內的山精鬼怪。」
「從前也有不少妖怪在本院修行，所以禪院上下見到這位大聖，自然不會覺得奇怪。」
「院中原本人丁旺盛，只是眾位師兄都被住持派遣下山，前去造福人間了。」
唐三藏聽完，腰背當即挺直，連忙站起身來，雙手合十。
他望向內院的目光都鄭重了幾分，方才浮現的那點疑慮，也在小沙彌的話語中迅速消散。
「阿彌陀佛，世間竟有如此奇聞。」
「沒想到貴院住持竟有這般覺悟，貧僧今日受教了。」
猴子的動作停了一下，嘴角跟著抽了抽。
一個敢說，一個敢信。
師父這耳根子，未免也太軟了一些。
猴子越想越憋不住，猛然從桌沿跳下，抬起手臂便掃過桌面。
茶杯與茶壺接連墜地，伴隨一陣清脆的碎裂聲，瓷片與茶水濺得到處都是。
猴子渾身的毛都支棱起來，伸手指著小沙彌，張口便罵。
「放你娘的狗屁，你騙得了我師父，卻騙不過老孫這雙火眼金睛！」
「妖怪怎麼會修佛？」
「這裡香火不旺，你們哪來的錢財，置辦這些精美物件？」
「那佛塔內葬著的凡人屍骨，又是怎麼回事？」
「還敢說不是你們在這裡占山為王，打著佛門的旗號謀財害命！」
唐三藏的雙掌還停在胸前，整個人已經僵在原地。
他看看滿地碎瓷，又看看神色激動的猴子，一時間連佛號都忘了念。
「竟然有此事？」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小沙彌緩緩吐出一口氣，低下眼帘，臉上的笑意也收斂起來。
他將雙手合於身前，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
「高僧息怒，請聽小僧一言。」
「本院過去的確藏污納垢，是個骯髒之地。」
「但這已經是三十年前的事情了。」
「當時的住持名為金池長老，是個貪財之人。」
「他領著兩個弟子廣元、廣智，在這裡謀財害命，這才讓本院有了今日的規模。」
「後來，黑風山上的黑熊大王回來，發現了金池長老的醜惡勾當，當即將三人誅殺。」
「從那以後，黑熊大王便告誡院中眾人，今後必須行善積德，造福生靈，以此贖清禪院過去的罪孽。」
「佛塔中的那些凡人屍骨，也是住持特意收斂後放進去的。」
「住持命院內師兄弟日夜誦經超度，希望能安撫那些無辜亡魂。」
唐三藏本就耳根軟，見小沙彌說得有頭有尾，眉間的褶皺很快便舒展開來。
他重新合起雙掌，垂下目光，接連念了幾聲佛號。
「罪過，罪過。」
「想不到我佛門之中，竟然還有這樣的敗類。」
「這世道怎麼會如此，高僧害人性命，妖怪反而一心向善。」
猴子眼皮一跳，根本不信這套說辭。
這番話騙騙師父也就罷了，想騙過老孫，未免太小瞧這雙火眼金睛。
他翻開手掌，直接祭出金缽，沖著小沙彌齜牙一笑。
「花言巧語，看如來老兒怎麼收拾你們！」
小沙彌愣了一下，目光在金缽與猴臉之間來回移動。
他張了張嘴，卻沒明白猴子這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客殿內隨之一靜，只剩茶水沿著桌角往下滴落的輕響。
猴子原本等著金缽顯威，等了片刻，卻始終沒見半點動靜。
他眼睛眨了兩下，臉上的笑容也跟著僵住。
猴子低下頭，抬手敲了敲金缽。
怎麼沒反應？
這金缽遇惡則斬，遇善則度。
一路西行而來，它替猴子省去了不少功夫。
可如今，一個謀財害命的和尚就在眼前，金缽怎麼突然不管用了？
雲頭之上，觀音菩薩聽完小沙彌的解釋，眉頭也緩緩皺了起來。
在他的窺探之下，小沙彌的氣息始終平穩，神魂更沒有任何說謊的跡象。
觀音心神一動，法力隨念而起，道道法則在雲間交織。
不過頃刻之間，他便算盡了這座禪院百年來的過往。
「還真是如此！」
觀音的雙眼微微睜大，視線落向客殿中的小沙彌，久久沒有移開。
這小沙彌所說的一切，竟然全是事實。
觀音眼角輕輕一跳，身側的雲氣隨之翻滾，連寬大的袍袖都無風而動。
「真是好大的膽子！」
「這金池長老竟敢打著貧僧的名號，在這裡謀財害命！」
「難怪貧僧此前一直不順，原來便是他在暗中害我！」
「此人不但損我功德，還降我氣運！」
觀音垂眼看向禪院後方，目光彷佛穿過重重殿宇，落在了金池長老的埋骨之處。
他此刻只恨金池長老早已長眠地下，否則定要親自出手，將其拖出來挫骨揚灰。
……
禪院客殿內，猴子捧著毫無動靜的金缽，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兩邊面頰漸漸漲得通紅。
「好你個如來老兒，給了老孫一件冒牌貨！」
小沙彌雙手合十，輕聲勸道：「高僧息怒，不得詆毀佛祖。」
「息你娘的怒！」
「把你家住持喊出來！」
猴子扯著嗓子破口大罵，額角青筋直跳，抓著金缽的手掌也越收越緊。
他本就性情暴躁，做事隨心所欲，向來百無禁忌。
這一路走來，他遇到了諸多不順。
如今好不容易撞上一處妖窟，本以為終於能大顯身手，把之前憋著的氣一併撒出去。
誰知小沙彌始終不肯承認，張口就是一套佛門說辭。
偏偏如來給他的金缽，此刻也像個擺設，半點反應都沒有。
一樁樁事情湊到一起，猴子胸膛急促起伏，眼中的火氣幾乎要噴出來。
唐三藏見他越鬧越凶，眉頭頓時壓了下來。
「悟空，不得無禮。」
「放下金缽，不要衝撞了住持。」
「啊！」
猴子仰頭怒吼，尖利的聲音震得客殿門窗都在輕顫。
唐三藏不勸還好，這幾句話落進耳中，險些讓猴子當場炸開。
他雙眼陡然一瞪，兩道金光破空而出。
下一刻，猴子高舉金缽，對準小沙彌猛然砸下。
伴隨著一聲悶響，小沙彌的頭顱當場爆碎，只剩下一具無頭屍體栽倒在地。
「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