餓是什麼滋味,大小姐董白以前從來都不知道。
自己在郿塢的時候,哪受過這種罪?爺爺的廚房裡二十四小時都煨著湯,她半夜餓了喊一嗓子,丫鬟就能端上來一碗熱騰騰的鴿子羹。別說餓一整夜,就是午後點心晚送了一刻鐘,她都要摔碟子砸碗地鬧。
可昨天她肚子從半夜咕嚕到天明,最後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昏昏沉沉睡過去的,連夢都是空的。
天光從林子的縫隙里漏進來的時候,她才勉強睜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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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白只覺得渾身發軟,像被人把力氣全抽走了。
她撐著胳膊爬起來,頭髮散了一肩,那件藕荷色的羅裙皺得像塊抹布。她扭頭看了一眼,姑姑靠在樹根上閉著眼,臉色泛著一層不正常的灰白。綠珠和碧桃抱成一團縮在旁邊,貂蟬獨自坐在最遠處,背對著所有人,也不知道睡沒睡著。
董白的目光在營地里掃了一圈。
怎麼是空的。
李青睡覺的那塊石頭上面沒人,他那條破包袱也不見了。馬倒是還在,拴在溪邊的柳樹上,正慢悠悠地甩著尾巴。板車也在,但車頭空蕩蕩的。
董白嘴巴一癟:「那個混蛋人跑了!」
綠珠被她的聲音驚醒了,揉著眼坐起來:「什麼?」
「李青!他跑了!」
董白指著那塊空石頭,聲音裡帶著三分火氣七分委屈,倒像是李青欠了她八百貫錢似的,
「我早就看出他不是個安分的東西,那個混蛋肯定看咱們餓了一夜,覺得咱們沒用了!」
碧桃也醒了,湊過來看:「真、真跑了?」
「他自己長著兩條腿,想走就走,可咱們怎麼辦?!他拍拍屁股走了,誰趕車?!誰認路?!」
董白的聲音拔高了,帶著哭腔,腳還在地上跺了兩下,震得落葉都跳起來,「他肯定是故意的!他故意把咱們扔在這兒等死呢!」
綠珠慌了,她兩手絞著衣角:「那、那怎麼辦啊……」
「能怎麼辦?等他回來唄!他不趕車咱們怎麼走?!」
董白一屁股坐回地上,抱著膝蓋,腮幫子鼓得像只蛤蟆,聲音悶悶的,「他還能不要他那匹破馬了?馬還在這兒呢……他不回來,咱們自己去長安嗎?誰認識路啊?」
幾個人沉默了一陣。
董白把臉埋在膝蓋里,聽見自己的肚子又叫了一聲,聲音又長又響。綠珠和碧桃都聽見了兩個人對視一眼,誰也沒敢說話,低著頭假裝整理裙擺上的草屑。貂蟬始終沒動,但董白眼角的餘光瞥見她的後背微微僵了一下,隨即又松下去,像是故意把自己縮得更小了些。
晨風從林間穿過來,涼颼颼地撲在臉上,吹得董白打了個寒顫。她又看了一眼那塊空石頭,她忽然覺得特別委屈,以前誰敢讓她董白餓著肚子等人?
更何況等的還是個粗鄙車伕!
她越想越氣,小姑娘猛地抬起頭,一個個都指望不上,到頭來還得靠我自己!她眼窩裡全是血絲:「不行,我得去找點吃的。再餓下去我就死了。」
綠珠怯怯地攔她:「白小姐,林子裡有蛇蟲……」
「蛇蟲怎麼了?蛇蟲能比餓死更嚇人?!」
董白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嚇得綠珠往後縮了縮脖子,她撐著樹幹站起來,腿還在打軟,晃了兩下才穩住,
「你們就在這兒等著,我就在附近看看有沒有果子什麼的。你倆別跟來,來了也是添亂。」
她說著就往林子那邊走。步子虛浮,走了十幾步就得扶著樹幹喘一口氣。陽光從樹葉縫裡落下來,斑斑駁駁地灑在她身上,影子在地上晃來晃去,像是隨時要倒的樣子。
可她的下巴始終倔強地抬著,像是在跟誰賭氣似的。
晨光在林間被切割成細長的金線,斜斜地插進腐葉堆里,空氣里瀰漫著濕土和朽木混在一起的氣味,董白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邁,裙擺被荊棘勾住了兩次,她都用力扯開。
腳下的落葉厚厚一層,踩上去沒有實感,像踏在棉絮上,每一步都往下陷。
她聽見自己粗重的喘息,還聽見不知哪棵樹上傳來一聲接一聲的鳥叫,又尖又短,像在警告什麼。
她心裡有點發毛,可嘴硬地給自己打氣:「怕什麼,大白天的,還能有鬼不成?」
正想著,前方那片灌木叢突然冒了出來,紅彤彤的果子掛在枝頭
她眼睛亮了亮,正要往前走,腳步忽然頓住了。
說不清楚為什麼,就是後脊樑突然發涼。
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前面的落葉堆里。
董白的目光慢慢往下移,落葉堆里有著一團青黑色的東西,跟乾枯的藤蔓似的,但她剛才走路的時候,那團「藤蔓」好像動了一下。,她聞到了一股若有若無的腥氣,像過年殺雞時盆底那層暗紅的水。那團腥氣正從果子底下的落葉堆里緩緩升起來。
董白眯了眯眼睛,然後瞳孔猛地縮緊了。
一條蛇。
它有大半個胳膊那麼粗,錛型腦袋微微抬起來,嘶嘶吐著信子,兩隻冰冷的豎瞳正饒有興趣的盯著自己白花花的大腿。
董白渾身的血一下子全涼了,剛才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勁兒「嘩」地一下就散了,她想喊,喉嚨里卻像塞了一團棉花,,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她往後撤了半步,腳後跟踩到一根枯枝,「咔」的一聲脆響,
那條蛇猛地彈了起來。
「啊——!」
董白尖叫聲驚起滿林子的鳥。
她轉身就跑,可腿軟得像踩在棉花上,才跑了兩步就被樹根絆了一下,整個人撲摔在地上,手肘磕在石頭上,一陣鑽心的疼。
「別過來,你別過來!」
她聽見身後有什麼東西在落葉上快速遊動的聲響,沙沙沙的,越來越近,像催命一樣。
董白終於哭了出來,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剛才那副大小姐的架勢蕩然無存,縮在地上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崽子。
綠珠的尖叫聲也從營地方向傳過來,接著是碧桃的哭喊,還有刀出鞘的響聲。
「白兒怎麼了,是不是李青那條賤狗暗算你!」
董翓衝過來了。
她臉色青里透白,環首刀攥在手裡,步子雖然發虛,但落得倒很穩。綠珠和碧桃縮在板車後面,露著半張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敢跟上去幫忙,連喊一聲「小心「的膽子都沒有。
貂蟬倒是動了,她攥著一根枯枝往前挪了兩步,可看見那條蛇的瞬間,腳步就釘在了原地,嘴唇翕動了兩下,最終什麼聲音也沒發出來,默默退回了原來的位置,彷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董翓也看見了那條蛇,那個畜生的三角腦袋高高昂著,正朝著倒在地上的董白撲過去。
「著!」
董翓一刀劈下去,刀鋒擦著蛇身划過,砍進了一截枯木里,震得她虎口發麻。
那條蛇腰身一扭躲開,它像是被董翓的刀鋒激怒了,三角腦袋一轉,猛地一口咬在了她左腳腳腕外側。
董翓悶哼一聲,腳腕一抖把蛇甩飛出去,整個人往後踉蹌了兩步,左腳一軟,單膝跪在了地上。
腳腕上的傷口瞬間腫起來一圈,兩個細小的血洞往外滲暗紅色的血珠子,紫黑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順著腳踝往上爬,整條小腿開始發麻發脹,像灌了鉛。
「姑姑——!」
董白從地上爬起來撲過去,兩手死死攥住董翓的胳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姑姑你沒事吧?你說話啊!你別嚇我……」
那條蛇被甩出去並沒逃走,反而盤成一團,三角腦袋昂得更高了,嘶嘶吐著信子,尾巴尖顫動著,擺出了再次攻擊的架勢。
董翓撐著刀想站起來,可左腳一落地就疼得她倒抽一口涼氣,紫黑色已經漫過了腳踝,正沿著小腿往上躥。她的心跳驟然加快,耳朵里嗡鳴起來,眼前的景物開始搖晃,董白的哭聲聽上去隔了一層水。
董白抱住她的胳膊哭,綠珠和碧桃縮在車後面抖成一團,貂蟬攥著一根枯枝站在幾步外,嘴唇白得發灰:「董夫人,當心!」她哆哆嗦嗦的喊道。
可已經遲了,蛇彈起來了,朝著單膝跪地的董翓胸口撲過來,速度快得像一道黑影。
就在這時,一隻手從斜側方伸出來,避開了蛇的視線,。
兩根手指不緊不慢地,精準地捏住了蛇頭後面三寸的位置,拇指和食指一合,正好卡在那顆三角腦袋後面最軟的一截頸皮上。
整條蛇被拎在半空中,身子還在扭,尾巴抽在李青的手腕上,可他紋絲不動,甚至還饒有興致地偏了偏頭,避開蛇尾甩過來的幾滴黏液,蛇的腦袋被制住了,張不開嘴,只能幹吐著信子。
五個女人同時愣住。
李青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董翓側後方。左手拎著一把野蔥和幾朵菌子,右手指間捏著那條還在甩尾巴的蝮蛇。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蛇,青黑色的鱗片在晨光底下泛著油亮的光澤,小臂粗,掂在手裡沉甸甸的,分量少說也有兩斤多。
系統鑑定在眼前浮出一行藍字:「蝮蛇,劇毒。肉質緊實鮮美,蛇膽可入藥。」
李青的眼睛亮了。
他今天出門的時候想著打只野兔或者再扎兩條魚,轉了半個多時辰,野兔沒碰著,溪里的魚也不知道是不是昨天被他扎怕了,看見他的影子就躲。他只好拔了把野蔥、采了幾朵菌子,心說今天早上得啃干餅子。
沒想到啊。
還有意外之喜,一條送上門來的肥貨。
他記得上輩子跟朋友去南方旅遊,路邊大排檔里一鍋蛇肉羹燉得奶白奶白的,蛇肉嫩得像豆腐,湯底加了枸杞紅棗,入口鮮得能把舌頭吞下去。
嘖嘖嘖,那味道他可是記了好幾年啊,後來跟人說起吃蛇肉的事,對方嚇得臉都白了,他當時還笑話人家沒見識。
眼下雖然沒鍋燉不了羹,但烤蛇肉也是極好的。
蛇肉緊實,烤出來的紋理比雞肉還細,外皮焦脆裡面嫩滑,撒上點鹽巴,簡直人間至味。
光是這麼一想,嗓子眼裡就泛口水了。
李青把蛇抻直了又掂了掂,滿意地嘖了一聲:「肥美,今天早飯有著落了。」
他拎著蛇轉身就要走,身後的董白猛地從地上彈起來,嗓子劈了:「李青!你站住!」
李青腳步頓了一下,回頭看她。
董白半邊臉都哭花了,眼淚鼻涕糊在一起,指著董翓的左腳腳腕:「我姑姑被蛇咬了!你為什麼不早點來?!你剛才去哪兒了?!你是不是故意躲著看熱鬧,等我們倒霉了你才出來充好人的?!」
她的語氣又急又沖,像是全然忘了剛才誰嚇得趴在地上哭,倒是理直氣壯得很,彷佛李青天生就該守在她身邊伺候著。
李青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條還在扭的蛇,又看了看董翓腳腕上那片正在蔓延的紫黑色。
他嘴角動了動,心底里浮出一句話:受傷就受傷唄,關我屌事。
但話到嘴邊打了個轉,換了個腔調,慢悠悠地說了出來:「白小姐,您是主人,我是奴才。主人家的事兒,我這賤奴才哪管得了那麼多?」
他晃了晃手裡那條蛇:「我就過來逮個早飯,順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