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與公路的交界處，樹木正以一種不自然的、緩慢而整齊的姿態向一側傾倒。
緊接著，一個「東西」從林線後方緩緩「升」起。
那是一段弧線，灰黑色，表面布滿了紅色的猶如苔蘚般的附著物，看不真切。
它移動得極其緩慢，卻帶著無可匹敵的壓迫感，仿佛整片大地都在隨之移動。
因為它太大了，大到張武和林越的視野完全無法將其作為一個「整體」來認知。
他們只能看到局部，一段活動的、連綿不絕的「山脈」正在從他們眼前經過。
「別動。」張武的聲音壓得極低，身體下意識緊繃起來。
林越僵在副駕上，額頭的冷汗已經匯成了溪流，順著臉頰滑落。
這是他第一次知道，原來人真的可以這樣流汗。
他的視力在隊伍里也算是極好的，所以他看到了。
在那「山脊」的鮮紅溝壑中，有無數隻大小不一的扭曲人體，隨風緩緩搖擺，似乎在向他招手。
幸運的是，這輛熄火的鐵盒子，以及裡面的兩個渺小人類，並未引起它的任何注意。
時間仿佛凝固了。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幾分鐘，但對於張武他們來說，卻不亞於幾個世紀那麼漫長。
直到那令人心悸的嗡鳴聲漸漸遠去，移動的「山脈」徹底消失在公路另一端的盡頭，兩人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那是什麼？」林越的聲音乾澀沙啞，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
張武沒有回答，他只是沉默地看著遠方，眼神里是從未有過的凝重。
他知道，這個世界的變化已經遠遠超出了他們的預料了。
「我們回去吧，」張武當機立斷，「外面的情況不太對頭，我們還是小心為上。」
「回去路上，留意一下加油站，順便給車子把油加上最好。」
「好。」林越自然沒有意見。
車輛重新啟動，引擎的低吼聲在這死寂的公路上顯得格外突兀。
張武握著方向盤，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前方。
但那座移動的「山脈」帶來的震撼，依舊壓在他的心頭。
「武哥，那玩意兒……到底是什麼？」林越的聲音還有些發飄。
他現在一閉上眼，腦子裡就是那片鮮紅溝壑中搖曳的人形。
「你問我，我問誰去？」張武言簡意賅。
公路兩旁，廢棄的車輛東倒西歪，有些車門大開，仿佛車主在最後一刻倉皇逃離。
不遠處高樓大廈的輪廓像一頭頭苟延殘喘的巨獸，匍匐在地平線上，沒有燈火，沒有炊煙，只有一片灰敗。
世界死了。
這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冒出來，讓林越打了個寒顫。
「注意右前方，有個大型超市。」張武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那是一家連鎖大賣場，巨大的招牌歪斜著，停車場上散落著十幾隻遊蕩的喪屍。
「要進去看看嗎？如果不太危險的話，也可以補充一點物資。」林越提議。
張武沒有立刻回答，他減緩車速，目光掃過整個停車場。
突然，他的視線定格在超市門口。
一輛廂式貨車的車頂上，有三個人影。
一個男人正揮舞著一根金屬管，勉力格擋著試圖爬上車頂的喪屍。
他身後，一個女人緊緊抱著一個看起來只有五六歲的小女孩，女孩的臉埋在母親懷裡，一動不動。
貨車周圍，聚集了超過三十隻喪屍，它們擁擠著，嘶吼著，伸出腐爛的手臂，抓撓著車身，發出刺耳的噪音。
「武哥，這……」林越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喪屍太多了，貿然衝過去，也許會把自己也搭進去。
張武顯然也陷入了糾結，皺著眉竭力思考著能有什麼好辦法。
這時，兩人身後的清潔機器人卻突然響了起來，極高分貝的聲音差點沒給兩人震聾。
張武一臉錯愕地看向后座，但此刻由不得他多做思考，已經有一些附近地喪屍向他靠近了。
「坐穩了。」張武猛地一腳油門踩到底。
汽車迅速靠近超市門口，撞飛了一群喪屍。
「砰——！」
張武猛打方向盤，一個漂亮的甩尾，將車身橫在了廂式貨車旁邊，用車體隔開了一大半喪屍。
「上車！」他衝著車頂上已經驚呆了的男人吼道。
男人瞬間反應過來，拉著妻子，抱著孩子，連滾帶爬地從車頂翻下，沖向車子後門。
林越早已打開車門，一把將小女孩拽了上來，隨後那對夫妻也上了車。
與此同時，林越將那個響個不停的清潔機器人丟了出去。
機器人一落地，立刻馬力全開，飛快在喪屍群里穿梭。
同時，電子鈴聲愈發響亮，立刻就引走了喪屍的注意力。
張武趁機再次發動汽車，在屍群合圍之前，衝出一條血路，重新駛上公路。
車廂里，氣氛一時有些凝滯。
這對男女驚魂未定地喘著粗氣，那個小女孩則睜著一雙大眼睛，不哭不鬧，只是死死地抓著母親的衣角。
「謝謝……謝謝你們。」男人緩過勁來，感激地看向張武和林越。
「舉手之勞，」張武從後視鏡里看了他們一眼，「我們也很意外能夠……遇到你們。」
「我們這一路上，一直沒有遇見什麼倖存者。」林越開口解釋道。
他此時緊緊得握著槍，看向三人的眼神里，除了驚喜，還有警惕。
救人是他們的選擇，但是，對於被救者，他們可不會過於樂觀。
尤其是在這種心理壓力大的環境，至少要提防對面精神失常的可能。
通過聊天，兩人得知了對面三人的身份。
男的叫趙成，女的叫周雅，小女孩叫趙暮雪，小名小雪。
「我們是從旁邊的『陽光水岸』小區里逃出來的，」趙成的臉上露出一絲苦澀和憤恨，「那裡還有十幾個倖存者，都聚在一家小超市里，但是被一夥強盜霸占了。」
「霸占？」林越皺起眉。
「對，」趙成攥緊了拳頭，「一個叫『豹哥』的混混，帶著七八個人，霸占了所有的食物和水。聽話的，每天給點吃的，不聽話的……就趕出去餵喪屍。」
「美其名曰為團隊做貢獻，找救援。」
「我們看情況不對，找了個機會，就開車逃出來了，結果就被困住了。」
林越對此並不意外，失去了法律的世界裡，總會有人迫不及待地回去當畜生。
畢竟平日裡，披著一身人皮對他們來說可難受了。
張武也在心裡嘆了口氣，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他們有槍嗎？」
趙成立刻搖頭：「沒有！絕對沒有！豹哥他們就是些地痞流氓，只有幾把砍刀和鋼管。」
話說到這個份上，對面的意思，兩人自然也聽懂了。
「你們那個小區，在哪？」張武問道。
趙成愣了一下，隨即指著不遠處的一片高層建築：「就在那，『陽光水岸』小區。」
「帶我們過去吧。」張武的語氣沉穩，反正本來出來也有收攏倖存者的想法。
光靠他們幾個人可撐不起來一個基地，尤其是在始終聯繫不上官方的情況下，人多畢竟力量大嘛。
而且……他雖然算不上什麼一點毛病沒有的好兵，可他再怎麼說也是兵啊！
林越看了一眼張武堅毅的側臉，默默地檢查了一下自己手裡的步槍彈匣。
車子調轉方向，朝著那片名為「陽光水岸」的居民區駛去。
遠處的樓宇間，更多的黑影在晃動，數量遠超剛才的超市。
這不會是趟輕鬆的旅程。
……
與此同時，曙光核電站，B區生物實驗室內。
蘇晚已經在這裡待了超過八個小時。
冰冷的燈光下，她整個人仿佛都和那些精密的儀器連為了一體。
無數複雜的數據在屏幕上呈現，光芒映在她戴著護目鏡的臉上，但卻遲遲沒有她想要的發現。
這個實驗室太大了，大到讓她感覺自己完全分身乏術。
但她沒有絲毫膽怯，反而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興奮。
她沒有試圖去回憶起所有儀器的用法，而是直奔主題——基因測序與蛋白質結構分析。
「不對……這不合理……」她喃喃自語，指尖在鍵盤上飛速敲擊，調出一組又一組對比數據。
沒有問題。
這就是一個人類死掉了之後開始腐敗的組織，沒有任何異常。
沒有奇奇怪怪的細菌，沒有奇奇怪怪的真菌，更沒有假想中的神秘病毒。
但這太奇怪了，怎麼可能一點問題都沒有呢？
這時，沈雁敲了敲門，提醒道：「晚姐，飯已經好了，先吃飯吧。」
蘇晚卻擺擺手：「不用了，我還不餓。」
「三小時前，你就是這麼說的。」
蘇晚抬起頭，看了一眼實驗室里的鐘，頓時有點不好意思。
「居然已經這麼久了嗎？怪不得我感覺頭昏昏的。」
然後，她將樣本收好，洗手換衣服，一套流程後，推開門走了出來。
「走吧，吃飯去。」
「嗯。」
走廊里，沈雁按捺不住好奇心，好奇問道：「你有什麼發現嗎？」
「就是沒有發現，所以我才這樣啊！」蘇晚只能面帶愁容地回答道。
但兩人不知道的是，在她們身後的實驗室里。
那接種了感染者樣本的培養基里突然有了變化，鮮紅的菌斑幾乎是眨眼間就鋪滿了培養基表面。
速度極快，幾乎肉眼可見，而在長到一定程度之後，它開始變得有如一條蟲子一樣在培養皿里不斷蠕動，似要找到出口一般。
令人不安的是，玻璃制的培養皿外殼在這蠕動下，竟然真的出現了裂紋。
然而，這一切都被凌宇通過實驗室的監控攝像頭看的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