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團雙手抱著頭。
十指深深插進抹了髮膠的頭髮里,抓亂了一絲不苟的髮型。
他的郵箱還在不斷彈出新郵件的提示音。
每一聲「叮」,都像一記重錘砸在他狂跳的心臟上。
地推團隊。
那個花了他幾十萬組建的大學生發單小分隊。
不到四十八小時,跑了個精光。
連一個敢留下來結工資的都沒有。
沒有地推去街上拉客。
一千萬的補貼就算砸出個花來,用戶也不知道。
第二天中午。
松江市外賣最火爆的飯點。
王團站在辦公大樓的落地窗前,俯視著下面的長豐街。
街面上看不到一張藍色的傳單。
那些藍馬甲騎手,三三兩兩地蹲在路邊的樹蔭下抽菸。
旁邊的山葉電動車上,藍色的外賣箱空空如也。
一整個上午。
松江分部的接單系統里,像死水一樣平靜。
王團不信邪。
他回到電腦前,親自給幾家昨天剛簽了協議的大商戶打電話。
「嘟……嘟……」
電話通了。
是城北聚賓樓的老闆,李胖子。
「李老闆,今天中午怎麼把飽了麼的接單系統關了?」
王團強壓著火氣,儘量讓聲音聽起來職業。
「補貼款我們已經打到你帳上了,不接單是違約的。」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嘈雜的炒菜聲。
接著是李胖子壓低了的、帶點神經質的聲音。
「王總,錢我退給你們。違約金我雙倍賠。」
「算我求你了,你們的單子我不接了!」
王團急了。
「為什麼?鼎盛抽你十五個點,我們只抽八個點!」
「不關錢的事!」李胖子在電話里喊破了音。
「你他娘的是沒見過鼎盛那幫活閻王!」
李胖子聲音抖得厲害。
「今天早上剛開門,五十個穿黑西裝的就坐在我大堂里。」
「不點菜不說話,就盯著我出餐口看。」
「有個小兄弟還拿抹布幫我擦桌子,擦了半個小時同一張桌子!」
李胖子快哭了。
「王總,我得活著啊!這幫人哪是送外賣的,這是來收命的!」
「啪。」電話掛斷了。
王團聽著聽筒里的盲音。
臉色慘白。
這種物理層面的降維打擊,比任何商業競爭都來得直接且致命。
他們不打人。
甚至不違反治安管理條例。
但那種無孔不入的「貼心服務」。
就像一張密不透風的黑網,死死勒住了整個松江市餐飲圈的脖子。
偶爾,也有幾個沒被鼎盛「服務」過的新商戶。
大著膽子接了幾單飽了麼的外賣。
下午一點,烈日當空。
一個穿著藍馬甲的騎手叫小趙,是剛被高薪挖來的。
他拎著一份盒飯,騎著山葉電動車。
在十字路口等紅燈。
小趙戴著頭盔,抹了一把臉上的汗。
餘光瞥見旁邊並排停下一輛破舊的綠源電動車。
車上跨著個壯漢。
沒戴頭盔。
緊身的黑西裝扣子敞開。
露出大片青色的過肩龍紋身。
壯漢手裡提著個白色的外賣塑膠袋。
他沒看紅綠燈,而是偏過頭。
隔著廉價的墨鏡,死死盯著小趙。
小趙心裡一毛。
剛想把車往前挪兩步。
「嗡——嗡——」
幾聲沉悶的電機聲從四面八方傳來。
五輛、十輛、十五輛。
清一色的二手破電動車,綁著紙殼外賣箱。
清一色的黑西裝猛男。
像幽靈一樣從各個路口冒出來。
把小趙這輛嶄新的山葉電動車。
圍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鐵桶陣。
紅燈還有四十秒。
十五個壯漢沒人說話。
也沒有人熄火,電機發出低沉的嗡鳴。
十五雙帶著血絲的倒三角眼。
死氣沉沉地盯著中間那抹亮眼的藍色。
空氣仿佛凝固了。
柏油路面被曬得發軟,散發著刺鼻的瀝青味。
小趙覺得呼吸困難。
他甚至不敢去摸后座保溫箱裡的盒飯。
帶頭有龍紋身的壯漢。
慢慢抬起手,摸向西裝後腰。
小趙的腿瞬間軟了,以為他要掏刀子。
壯漢掏出一個舊水壺,擰開蓋子灌了一大口涼水。
然後朝小趙咧嘴一笑。
「兄弟,天熱,送單注意安全啊。」
聲音比刀片刮玻璃還難聽。
綠燈亮了。
十五輛鼎盛電動車同時擰動油門。
揚起一陣灰塵,四散而去。
小趙癱在電動車上。
兩腿抖得像篩糠一樣,根本踩不住腳踏板。
「砰。」
連人帶車重重摔在十字路口。
藍色的保溫箱磕開。
裡面的湯汁流了一地。
小趙沒管外賣。
他連滾帶爬地跑到路邊,從兜里掏出手機。
「站長……這活我不幹了。」
他帶著哭腔吼道:「這幫人比泥頭車還嚇人!」
這就是松江市真實的街頭商戰。
沒有西裝革履的談判。
沒有PPT上的數據模型分析。
只有赤裸裸的、讓人窒息的物理封鎖。
到了晚上八點。
松江分部大平層辦公室里,只剩下王團一個人。
辦公桌上的美式咖啡早就涼透了。
漂著一層渾濁的油花。
他呆滯地盯著面前那台外星人筆記本電腦屏幕。
屏幕上是後台的數據曲線。
上午還在苦苦掙扎的幾條折線。
從下午兩點開始,就像斷了線的風箏。
一路垂直跌落。
到底了。
歸零。
沒有任何波動,平直得像心電圖上的死亡宣告線。
整整一個下午加晚上,整個松江市。
飽了麼平台,一單都沒送出去。
一千萬的初始補貼資金。
靜靜地躺在公司對公帳戶里。
連發一個一塊錢紅包的機會都沒有。
因為根本沒有騎手敢接單,也沒有商戶敢做飯。
松江市外賣市場,成了一個進不來的鐵打碉堡。
王團雙手捂住臉。
肩膀微微顫抖。
他那引以為傲的海歸學歷。
在鼎盛這幫不按常理出牌的流氓面前,一文不值。
他引以為傲的網際網路補貼戰。
連個水花都沒砸出來,就被人用「貼心服務」物理超度了。
王團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里仿佛都飄著鼎盛那股廉價西裝的汗酸味。
他拿起桌上的座機。
顫抖著手指。
按下了北京總部的匯報專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