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如血。
昏紅的落日,斜斜垂在滿目瘡痍的戰場地平線。
血色餘暉鋪滿破碎的大地。
兩界通道徹底閉合。
遮蔽天地的滾滾黑霧盡數退散。
可硝煙、血腥味、淡淡的魔瘴,依舊瀰漫在空氣之中。
中軍高台之上。
葉塵身軀一軟,徹底失去意識。
整個人向前栽倒。
蘇清薇、蘇清芝、柳青鋒、辛樂藝四女同時伸手。
四雙手臂一齊托住他沉重的身體。
才沒有讓他重重摔落在冰冷青石地面。
葉塵雙目緊緊閉合。
呼吸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
周身猩紅猙獰的劫紋,依舊在皮肉之下明暗明滅。
時而熾紅刺目,時而黯淡近乎隱沒。
那是萬千凶兆留下來的命運因果。
並沒有隨著魔帝分神覆滅而煙消雲散。
九枚金丹在丹田深處沉寂,光芒搖搖欲墜。
彷佛下一刻就會徹底熄滅。
「葉塵!醒醒!」
蘇清薇手臂環住葉塵後背。
鬢角縷縷霜白髮絲隨風輕晃。
她剛剛動用弱水洞黃泉引禁術,燃燒自身本源分攤劫數。
自身本就氣血虧虛。
此刻心神慌亂,指尖止不住的發抖。
她探向葉塵脖頸,感受那一絲細若遊絲的脈搏。
脈搏微弱,忽快忽慢,極不穩定。
蘇清芝快速取出大把護神、固本玉符。
接連捏碎。
一道道溫潤靈光層層疊疊,籠罩葉塵全身。
玉符靈光撞上流轉的劫紋,便被因果之力一點點消融。
只能起到極其有限的緩衝作用。
「因果劫力紮根神魂肉身。」
「尋常丹藥符籙,治標不治本。」
蘇清芝聲音低沉,藏不住心底的焦慮。
柳青鋒解下自己身上護身內甲,輕輕蓋在葉塵身上。
劍修本源受損,她的臉色依舊一片慘白。
目光掃過高台下方,無數浴血歸來的修士。
「此地不宜久留。戰場殘留魔瘴還在侵蝕肉身。」
「必須立刻撤離,尋一處安穩之地靜養。」
辛樂藝把裂痕累累的玉簫橫在唇邊。
吹奏起最柔和的安神鎮魂曲調。
綿長輕柔的音波緩緩流淌。
小心翼翼安撫葉塵動盪破碎的識海。
可樂曲能安神魂躁動,卻化解不了命運刻下的劫痕。
肩頭的心月狐,皮毛黯淡無光。
耗盡大半星輝本源。
它掙扎著抬起腦袋,金色狐瞳望著昏迷的葉塵。
一聲聲細碎低沉的嗚咽,聲聲透著無力。
高台之下。
倖存的聯軍將士,目睹葉塵驟然昏厥倒下。
整片陣地,瞬間陷入一片壓抑的死寂。
剛剛打贏浩劫大戰的喜悅,瞬間被濃重的憂慮衝散大半。
關烈大步跨步衝上高台。
烈陽寶刀拄在地面,撐住自己疲憊負傷的身軀。
戰甲破碎,滿身血污。
看著昏迷不醒的葉塵,拳頭死死攥緊,指節泛白。
「大哥……」
一聲低語,聲音乾澀沙啞。
柳白虹緊隨其後登上來。
蒼龍七劍安歸劍鞘,劍光萎靡不振。
親眼見過葉塵一路崛起,一路扛下無數兇險。
如今看見他這般模樣,心中沉甸甸壓著一塊巨石。
燭北陰黑袍殘破,身上還帶著多處魔毒灼傷。
目光落在葉塵身上,長長一聲嘆息。
「一身攬盡萬千凶兆。」
「這份代價,終究還是來了。」
高大強魁梧的身軀站在高台邊緣。
不滅戰軀超負荷之後,一身金光褪去。
粗獷的臉上,寫滿擔憂。
慕容白、蕭晨也紛紛圍攏過來。
一眾天驕,神色皆是沉重。
雪出岫白衣染血,緩緩踏步而至。
剛剛打完大戰,真仙本源消耗巨大,嘴角還掛著金色仙血。
她伸出一根纖細指尖。
一縷溫潤的乳白色仙光,緩緩渡入葉塵體內。
仙光遊走周身,細細探查肉身與神魂損傷。
片刻之後,她收回靈力,眉頭緊緊蹙起。
「肉身尚且還有一口氣。」
「真正的傷勢,在神魂層面。」
「萬千劫數因果糾纏識海,如同無數根鎖鏈死死纏繞。」
「強行拔除,便會直接魂飛魄散。」
「只能夠慢慢溫養,一點點消磨因果印記。」
蘇清薇聽見這番話,心頭一松,隨即又揪得更緊。
「弱水洞黃泉引。」
「那套可以轉移分攤壽元與因果的禁術。」
「不止一人可以施展。」
她抬起頭,目光望向身旁另外三女。
眼底已經下定了決心。
「單人分攤,杯水車薪。」
「若是我們四人一同全力催動黃泉引。」
「把我們的壽元、本源,一併分渡給他。」
「或許可以把他從死亡邊界拉回來。」
此話一出。
蘇清芝瞳孔微微一縮。
柳青鋒、辛樂藝神色同時一變。
黃泉引禁術。
強行剝離自身壽元本源,轉移到他人身上。
施術者,必然折損壽元,損傷道基。
稍有不慎,自身修為還會大幅倒退。
可現在,已經顧不上那麼多。
蘇清芝沒有半分猶豫,輕輕點頭。
「我願意。」
柳青鋒握緊拳頭:「算我一個。」
辛樂藝懷抱玉簫,輕輕頷首:「我也一同。」
四女相視一眼,不再多言。
各自調整紊亂受損的靈力。
四道靈光自四人體內緩緩升起。
弱水洞黃泉引的秘奧力量,在高台之上靜靜流轉。
四色光流纏繞擰成一股,緩緩匯入昏迷的葉塵身軀。
絲絲縷縷屬於少女們的壽元、本源,不斷渡送過去。
每渡過去一分,四女的氣色便又蒼白一分。
鬢角又有新的白絲悄然滋生。
高台周圍,所有人安靜佇立。
沒有人出聲打擾。
只有辛樂藝斷斷續續的鎮魂簫音,在晚風之中輕輕飄蕩。
殘陽繼續下墜。
落日的紅光,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戰場遠方。
還在不斷傳來斷斷續續的悲戚哭喊。
戰後的傷亡清點,還在艱難推進。
這一場大戰,勝得慘烈。
無數鮮活的生命,永遠留在了這片破碎的土地。
有的是名震一方的天驕。
有的只是默默無聞的普通弟子。
關烈派人整理戰死將士的遺體。
一具具殘破身軀,被小心翼翼抬到臨時安息營地。
哭聲此起彼伏。
有弟子失去同門師兄弟。
有長老看著門下愛徒冰冷的軀體,默默垂淚。
柳白虹安排神劍洞弟子,四處搜捕四散逃竄的殘餘魔兵。
那些失去指揮的魔物,零星流竄四方。
若是放任不管,依舊會屠戮凡間村鎮。
燭北陰調動黃泉子弟。
鋪開黃泉鎮魂大陣。
一點點收束戰場四處飄蕩的戰死亡魂。
不讓怨魂被殘存魔氣侵染,異化成凶煞。
高大強帶領天擎聖地修士,救助遍地傷者。
療傷丹藥流水一般消耗。
不少人重傷太重,縱然用盡丹藥,依舊回天乏術。
慕容白指揮伏天仙門修士,清理殘留魔毒瘴氣。
蕭晨孤身一人,踏著遍地屍骸,遊走整片戰場。
收斂那些無人認領的戰死修士遺物。
夕陽漸漸沉入地平線。
天地之間,慢慢轉為昏暗。
黃泉引禁術終於緩緩落幕。
四女渾身脫力,身形搖晃,齊齊後退數步。
蘇清薇幾乎站立不穩,靠著高台石柱才勉強撐住身體。
葉塵身上那些刺目的猩紅劫紋,終於黯淡下去大半。
不再瘋狂跳動肆虐。
丹田之內,九枚金丹的微光,重新透出一絲微弱生機。
呼吸,比起之前,粗壯了少許。
依舊昏迷不醒,但至少,已經暫時脫離了即刻殞命的絕境。
「保住性命了。」
蘇清薇低聲喃喃,眼眶通紅,淚水順著臉頰滑落。
「只是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才會甦醒。」
雪出岫望著昏迷的葉塵,輕輕開口。
「因果烙印還在他神魂深處沉睡。」
「往後歲月,還需要長久溫養。」
「此地不可久留。」
「儘快啟程,返回青雲天機峰。」
「那裡陣法齊全,天地靈氣純粹,是最適合他靜養之地。」
眾人紛紛點頭。
關烈立刻安排人手。
打造一副安穩的玉質睡榻。
小心翼翼,把昏迷的葉塵輕輕安置上去。
一層又一層柔軟被褥,將他妥善裹好。
心月狐跳上玉榻,蜷在葉塵枕邊,寸步不肯離開。
大軍開始有序撤離這片浴血廝殺的兩界古戰場。
傷員先行,陣亡將士的靈柩緊隨其後。
倖存的天驕修士列成隊伍,護衛玉榻居中而行。
殘陽徹底落下。
暮色籠罩殘破大地。
隊伍緩緩啟程。
身後,是遍地屍骸與未散盡的硝煙。
勝利已經到手。
可離別與傷痛,依舊籠罩著每一個人的心頭。
而魔帝那一句千年之後歸來的詛咒,如同一塊沉甸甸巨石,壓在所有人的心間。
前路漫漫,遠未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