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這個時候,一直沒有說話的任重黎,忽然開口了。
「十二。」
這位赤足踏空、面容古拙的聖人,只吐出了兩個字。
其餘六個人齊齊轉頭看他。
「十二這個數,你們不覺得有意思嗎?」
任重黎抬起頭,望向那片沉沉的夜空。
「萬古之前那一仗,為什麼恰好是十二位被關進去?」
「不是十位,不是十五位,不是二十位。」
「是十二。」
他頓了頓。
「而這天外天的封印,恰好是八個眼。」
「八個眼,裝十二位。」
「分得七零八落,有的一處裝兩位,有的一處裝一位。」
「為什麼不平均分?」
羋靈均皺起了眉。
「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的是……」
任重黎慢慢地開口。
「它們本來是一整樣東西。」
「它們本來該在一起。」
「是那些神明把它們拆開了,拆成十二份,塞進八個不同的地方,再一道一道地釘死。」
「為什麼要拆?」
任重黎抬起眼。
「因為它們湊在一起的時候,是一樣別的東西。」
……
整片廢墟,鴉雀無聲。
風豐隆的臉色,白了一分。
「重黎。」
他緩緩開口。
「你的意思是……」
「方才在那邊,你問我的那句話。」
任重黎轉過頭,看著他。
「你說,姜用九會不會已經踏出去了。」
「我跟你說不可能。」
「我說聖人就是這個世界的頂,往上沒有路。」
「因為這個世界是殘的,因為有人從這個世界上鑿走了一個『一』。」
任重黎的語氣沉了下去。
「可我方才想了一路。」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姜用九不是傻子。」
「他是這個時代最強的那個人。他被人吹了不知道多少年,說他是八位領袖裡的第一人。」
「這樣一個人,把整個天外天的世界之眼掏空,把十一具魔神之軀全都攢在手裡。」
「他圖什麼?」
任重黎頓了很久。
「他會不會……也在找那個『一』?」
「他會不會覺得……」
「把這十二位湊齊了,就能把這個世界重新補完整?」
那句話砸下來的時候,七把椅子上,沒有一個人說話。
底下那近二十萬人,一個個連大氣都不敢喘。
補完整。
這三個字他們聽不懂。
可他們看得懂那七位聖人的臉色。
「胡鬧。」
嬴鈞天皺起了眉,「那些東西是被神明關起來的,是這方天地里最不祥的玩意兒。他拿那種東西去補世界?」
「他要是這麼想的呢?」
姚重華第一次開了口。
這位手裡還捏著草藥的聖人,語氣一貫的溫和。
「鈞天,你想想。」
「若是這個世界真的被補完整了。」
「若是聖人真的不再是頂。」
「那第一個踏出去的人是誰?」
嬴鈞天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而其餘五位聖人的臉色,也在這一刻齊齊變了。
如果那條路真的能走通……
第一個走上去的人,是姜用九。
那時候,他們這七個人在他眼裡是什麼?
跟今天那些跪在他們腳底下的聖痕,沒有任何區別。
「等等。」
羋靈均忽然開口。
「還有一件事說不通。」
其餘六個人轉頭看他。
「十二位。」
羋靈均一字一句地說。
「八個眼裡鎮著十二位,這是我們八家老檔上寫死的。」
「豐隆查了十處,一處不剩,全都空了。」
「加上這裡的魁……十一具。」
他抬起眼。
「那第十二具呢?」
大殿般的廢墟上空,安靜了三息。
「我們八家的老檔里,從來就沒寫過第十二具在哪兒。」
風豐隆緩緩地開了口。
「我這些年查過不知道多少回。八個眼,我一處一處地對,能對上的只有十一具。」
「最後那一具,壓根就沒有落在這八個眼裡。」
「那它在哪兒?」
「不知道。」
風豐隆搖了搖頭。
「萬古以來,就沒有人知道。」
「有人說是當年那些神明另外找了個地方藏起來了。」
「也有人說,那一具壓根就沒被抓到。」
任重黎的眉頭,慢慢地擰了起來。
「那姜用九拿這十一具,就是在等第十二具。」
「他要麼已經找到了。」
「要麼……」
任重黎抬起眼。
「他知道去哪兒找。」
「找。」
那把仙靈凝成的椅子在他身後無聲地散了。
「把這方天地翻過來,也要把他找出來。」
「我不管他在哪兒,不管他在做什麼。」
「今天必須弄死他。」
……
七位聖人同時閉上了眼睛。
七道神識,從這片廢墟上鋪了出去。
那不是尋常的神識。
那是七位聖人一起鋪開的東西……它們從姜家的廢墟上出發,往八個方向鋪過去,鋪過整個干仙界,鋪過星海,鋪過坤仙界、震仙界、巽仙界、坎仙界、離仙界、艮仙界、兌仙界。
整個天外天,八個仙界。
每一座山,每一條河,每一片星海里的暗流,每一處虛空的褶皺。
從上到下,從裡到外。
一寸一寸地過。
底下那近二十萬人,一個個仰著頭,屏著氣。
他們這輩子從來沒有見過這個。
七位聖人同時出手找一個人。
那是什麼概念?
那是這方天地里再沒有任何一個地方能藏得住東西。
一息。
三息。
十息。
七位聖人一個一個地睜開了眼睛。
姒文命的臉色,很難看。
「沒有。」
「我這邊也沒有。」
「我從星海最深處一路掃回來,什麼都沒有。」
嬴鈞天站在那兒,一句話都沒有說。
他的手,慢慢地攥緊了。
不對。
這不對。
一個人只要還在這方天地里,只要還活著,就一定會留下東西……呼吸,心跳,氣機,哪怕他把自己封在一塊石頭裡,也逃不過七位聖人一起找。
除非……
嬴鈞天的心裡,慢慢地冒起了一樣很不好的東西。
除非他壓根就不在這方天地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