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定。」
蘇雲站起身，拿起桌角的兩支鋼筆插回口袋。
陸遠在後面張大了嘴巴，連手裡的扇子掉在地上都沒察覺。
四十五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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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前四十五分鐘！
「哈哈……」
陸遠忍不住發出一聲極低的怪笑。
「我就知道，作文不會寫了吧？憋不住了吧？」
蘇雲沒聽見身後的動靜，雙手將試卷遞給走過來的監考老師。
監考老師有些惋惜地接過卷子。
這年頭，哪怕是不會做，大家也會熬到最後一分鐘。
萬一能多憋出一個字呢？
這女娃看著挺沉穩，怎麼這麼沉不住氣？
但他低頭掃了一眼卷面。
字跡工整得像是印刷體，卷面乾淨得找不到一個塗改的墨點。
最可怕的是那篇作文。
不僅字數剛好卡在格子線邊緣，而且開頭那兩句提綱挈領的總結，精闢得讓他這個老語文教師都忍不住想要拍案叫絕。
這是高手！
監考老師抬頭想再看一眼那個考生，卻發現蘇雲已經走到了門口。
陽光灑在她的白襯衫上，給她鍍上了一層金邊。
她走得那麼乾脆，連頭都沒回一下，。
陸遠看著蘇雲消失的背影，心裡突然空落落的，緊接著是一陣莫名的煩躁。
「裝腔作勢！肯定是亂寫的！」
他在心裡狠狠罵了一句，低頭想要繼續寫作文。
可不知道為什麼，剛才構思好的那些排比句，現在全亂成了一鍋粥。
腦子裡全是蘇雲那個瀟灑離去的背影。
他的手開始抖，墨水在卷子上暈開了一個難看的黑斑。
該死！
……
走出考場大樓，外面的世界熱浪滾滾。
操場上空蕩蕩的，只有樹上的知了還在不知疲倦地叫著。
蘇雲站在樹蔭下，微微眯起眼睛，長出了一口氣。
「給。」
一個聲音響起。
蘇雲側過頭，看見穿著樸素中山裝的老者正站在樹後。
雖然刻意收斂了氣場，但那種書卷氣和威嚴感依舊藏不住。
是錢伯鈞。
這位泰斗級的院士，此刻就像個來接孫女放學的普通老頭，手裡居然拿著一瓶還在冒著白氣的冰峰汽水。
玻璃瓶身上掛滿了水珠，看著就讓人從心裡泛起涼意。
「雷司令讓我送來的。」
錢伯鈞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他說你要是提前出來了，肯定口渴。這東西他是從縣委招待所的冰櫃裡搶出來的。」
蘇雲接過汽水，冰涼的觸感是炎炎夏日最好的良藥。
「謝謝錢老，也替我謝謝雷司令。」
蘇雲沒有矯情，直接撬開瓶蓋，仰頭喝了一大口。
氣泡在舌尖炸開，橘子的甜味順著喉嚨流進胃裡，帶走了所有的疲憊。
「怎麼樣？」
錢伯鈞看著她，指的自然不是汽水。
「題目有點淺。」蘇雲晃了晃瓶子，「我想考的東西，這卷子上沒有。」
錢伯鈞哈哈大笑，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我就知道！雷大炮剛才還在擔心你會緊張，我說你這丫頭連坦克發動機都敢改，還能怕幾道題？」
兩人就這麼站在樹蔭下，隨意地聊著天，等待著來接他們的車子。
……
午後的陽光比起上午更加毒辣。
雖然中間有兩個小時的休息時間，但考場外的氣氛卻比上午更加凝重。
上午的語文還可以說是熱身，下午的數學，才是真正拉開分數的修羅場。
在這個年代，數理化是改變命運的硬通貨。
陸遠站在樹蔭下，手裡的扇子扇得飛快，卻怎麼也扇不走心頭的燥熱。
他看著不遠處正從吉普車上下來的蘇雲。
「上午肯定是你瞎貓碰上死耗子，或者是自暴自棄亂寫的。」
陸遠在心裡安慰自己。
「語文那是虛的，數學才是實打實的本事。我在廠里管過帳，算盤打得比誰都溜，三角函數我也背過，這次一定要讓你看清我們之間的差距！」
隨著一聲哨響，考生們再次湧入那間蒸籠般的教室。
數學試捲髮下來的那一刻，整個考場響起此起彼伏的倒吸涼氣聲。
1978年的高考數學卷，在後世被稱為「噩夢級」。
出題組為了選拔頂尖人才，特意在題目中加入了大量超綱內容。
不僅涵蓋了平面解析幾何，甚至涉及到了微積分的預備知識。
對於絕大多數還在溫習「工業基礎數學」的考生來說，這張卷子簡直就是天書。
陸遠拿在第一道選擇題就卡住了。
他慌亂地往下看，試圖找一道簡單的題目來穩住陣腳。
沒有。
一道都沒有。
除了前兩道填空題勉強能看懂題意，後面的大題簡直就像是用另一種語言寫成的。
什麼「參數方程」，什麼「極坐標」，他聽都沒聽過！
怎麼會這樣？
他不是「准大學生」嗎？
他不是紅旗機械廠最有文化的青年嗎？
為什麼連題目都看不懂？
而坐在他前排的蘇雲，此刻卻微微挑了挑眉。
「這就是被稱為『難出天際』的78年數學卷？」
在蘇雲眼中，這些題目就像是一加一等於二一樣簡單。
超腦系統甚至不需要開啟「高頻模式」，僅憑低功耗的後台運行，就將所有題目的邏輯鏈條拆解。
她手中的英雄鋼筆吸飽了墨水，在粗糙的試捲紙上發出了輕快的「沙沙」聲。
陸遠聽到這聲音，抬頭看去。
只見蘇雲坐姿挺拔，筆尖如行雲流水般在卷面上遊走，根本沒有任何停頓。
「裝的……肯定是裝的……」
陸遠咬著牙詛咒。
「這麼難的題，連縣一中的尖子生都在抓頭髮，她一個初中都沒念完的村婦怎麼可能會做？她一定是在亂畫！」
可是，那這種流暢的節奏感，這種毫無遲疑的落筆，真的是在亂畫嗎？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周圍已經開始有考生因為壓力過大而低聲抽泣。
陸遠此時滿頭大汗，卷子上已經被汗水洇濕了一大片。
但他只勉強填上了幾個不知對錯的數字。
就在這時，蘇雲手中的筆停了。
始終關注著她的陸遠心中一喜：
看吧！編不下去了吧！
沒等陸遠高興多久，椅子在地板上摩擦出「吱」的一聲響。
蘇雲站了起來，舉手。
「老師，交卷。」
監考老師看著牆上的掛鍾，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開考才一個小時！這可是數學！
連他這個教了二十年數學的老教師，剛才在講台上偷偷做了一遍，到現在還沒解出最後兩道大題！
陸遠看著蘇雲那張平靜得過分的側臉，心態炸裂。
他不想再在這個令人窒息的考場裡待下去了，那種被蘇雲背影羞辱的感覺讓他如坐針氈。
「我也交卷！」
陸遠腦子一熱，把只寫了幾個字的大題胡亂畫了個公式，甚至連檢查都沒做，抓起卷子就沖向講台。
他不能輸！
就算這題大家都不會做，他也不能比蘇雲晚出來！
只要大家都不會，那就是比誰心態好！
衝出考場的那一刻，陸遠急切地四處張望，想看到蘇雲因為亂寫一通而心虛躲避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