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星齒輪廠。
食堂。
劉建國站在桌邊,有些坐立難安。
他這輩子也沒見過這種陣仗。
紅星齒輪廠的職工食堂,平日裡也是充滿油煙味和汗水味的地方。
此刻卻異常安靜。
為了在領導面前展示出對蘇雲的重視,大師傅老張把壓箱底的五花肉都拿出來了。
紅燒肉燉得軟爛入味,色澤紅亮,旁邊還配了三個雪白的精面饅頭,一盆西紅柿蛋花湯。
此時已是晚上八點,食堂里早就沒了工人,只開了兩盞昏黃的白熾燈。
蘇雲坐在長條木桌的一端,面前堆著像小山一樣的食物。
她是真餓了。
開啟「超腦系統」進行全負荷推演,這種精神力的消耗反饋到肉體上,就是能吞下一頭牛的飢餓感。
蘇雲拿起饅頭,狠狠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鼓鼓囊囊的,還沒咀嚼,就迫不及待地夾起一塊紅燒肉塞進嘴裡。
沒有優雅,全是生存本能。
而在長桌的兩側,坐著足以讓整個華夏軍工界和學術界抖三抖的人物。
左邊,軍區司令員雷震。
佩戴的紅領章在燈光下熠熠生輝。
但他此刻只坐了半個屁股,雙手按著膝蓋上的一捲圖紙,眼睛隨著蘇雲咀嚼的動作上下轉動。
右邊,泰斗級院士錢伯鈞。
他的鼻樑上架著老花鏡,手裡捏著鋼筆和筆記本,坐姿端正。
後面站著的孫志堅和劉建國則是連大氣都不敢喘。
「咕咚。」
蘇雲咽下一口饅頭,端起蛋花湯喝了一大口,長出了一口氣,臉上終於恢復了血色。
「那個……蘇、蘇雲同志?」
雷震實在忍不住了。
他在戰場上是指揮千軍萬馬的將軍,是個急性子。
這一整天的等待加上眼前這圖紙上的難題,簡直不亞於百爪撓心。
他把那張皺巴巴的圖紙往桌上輕輕推了推,動作輕柔得不像個大老粗。
「這……這是咱們59改坦克的發動機散熱結構圖。最近在高原測試,水溫總是在開機十分鐘內飆升到紅線,炸缸都炸了三回了。兵器部那幫廢……咳,專家們,折騰了半年也沒找出原因。」
雷震一邊說,一邊心虛地看了一眼旁邊的錢伯鈞。
果然,錢伯鈞眉頭一皺,手裡的拐杖在地磚上「篤」地敲了一下。
「雷大炮!你是聽不懂人話還是怎麼著?丫頭才剛出關,飯都沒吃飽,你拿這些破銅爛鐵來煩她?」
錢伯鈞護犢子的勁頭上來了,伸手就要去把圖紙抽走。
「讓她吃完!腦力勞動最耗神,要是餓壞了,把你那幾輛破坦克賣了都賠不起!」
「老錢!這可是前線的救命題!」
雷震急了,蒲扇般的大手按住圖紙,脖子上青筋暴起。
「戰士們在南邊流血,坦克趴窩就是活靶子!你個教書匠懂個屁的戰機!」
「我不懂?」錢伯鈞寸步不讓,「就算小蘇的研究我真看不懂,那也不能在飯桌上談!消化不良怎麼辦?」
兩個加起來一百多歲的老頭子,眼看又要掐起來。
啪嗒。
一雙沾著湯汁的筷子,輕輕擱在了那張圖紙上。
雷震和錢伯鈞同時轉頭看向蘇雲。
蘇雲嘴裡還嚼著饅頭,左手拿著那個被咬了一半的饅頭,右手卻很自然地拿過那張絕密級的發動機圖紙。
她真以為是難以攻克的大問題,直接開啟了「超腦」的推算功能。
結果才消耗了不到1%的能量,嘴裡的饅頭咽下去就給補了回來。
蘇雲一時間沒能忍住,吐槽道:
「這也叫難題?」
雷震一愣:「啊?」
蘇雲沒有廢話,拿起那根沾了紅燒肉湯汁的筷子,直接在桌面上那層有些油膩的桌布上劃拉起來。
「發動機沒問題,水箱也沒問題。」
筷子尖劃出一道褐色的湯汁線條。
「問題在於冷卻液的回流死角。」
蘇雲在桌面上畫了一個極簡的渦輪結構,然後在葉片根部重重地點了一下。
「按照蘇聯人的原版圖紙,這裡的導流槽角度是35度,那是為了適應東歐平原的低溫環境。」
「但在我們的高原或者南方濕熱環境下,流體流速過快,會在這個拐角處產生空化效應,形成氣泡阻隔熱交換。」
她抬頭看了雷震一眼。
「氣泡堆積,局部高溫,當然炸缸。」
雷震一時無言。
孫志堅更是倒吸一口涼氣,他是搞自動化的,但也懂機械,這個「空化效應」是流體力學裡的高端概念。
國內目前還在摸索階段,這丫頭一眼就看穿了?
「那……那咋整?」
雷震結結巴巴地問。
蘇雲夾起一塊肥瘦相間的紅燒肉,在圖紙的進水口位置比劃了一下。
筷子尖沾著湯汁,在那精密的藍圖上塗抹出一道弧線。
「加個擾流片,改切向進水,把角度修正到42度。利用離心力把氣泡甩出去。」
說完,那塊紅燒肉被她送進了嘴裡,蘇雲吃得一臉滿足。
雷震盯著桌面上那道油乎乎的湯汁線條,腦海中嘗試模擬著水流的走向。
他是老坦克兵出身,對機械結構爛熟於心。
幾秒鐘後,雷震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的盤子都跳了一下。
「真他娘的!神了!」
雷震激動得爆了粗口,臉色漲紅。
「就是這個理!那個拐彎的地方,咱們拆開發動機看的時候,裡面全是蜂窩狀的小坑,那就是氣泡炸的!」
「居然是流速太快惹的禍!老子一直以為是水泵勁兒不夠,還在拼命加大功率!」
他起身衝著門外的警衛員吼道:
「通訊員!給裝甲兵研究所掛電話!讓他們按這個方案,現在就改!就在水箱進水口焊個鐵片子試試!」
「我也要問!」錢伯鈞見狀,哪裡還坐得住。
什麼讓孩子先吃飯,什麼消化不良,全都拋到了九霄雲外。
他一把推開還在激動的雷震,把筆記本攤開在蘇雲面前。
「丫頭,剛才你在樓上推演那個PID算法的時候,關於積分飽和的問題,你是怎麼……」
蘇雲微微皺眉。
她剛要把最後一口饅頭塞進嘴裡,面前又多了一個本子。
這飯是吃不安生了。
她放下筷子,拿過桌上的手帕擦了擦嘴,目光掃過這一群雖然身份顯赫、但此刻眼神中卻充滿求知慾與狂熱的老人。
她能感受到他們的急切。
那是對技術的渴望,是對國家強大的焦慮。
在這個百廢待興的年代,他們恨不得把一分鐘掰成兩半用,恨不得從石頭裡榨出油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