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山貓就揣著乾糧下山了,臨走撂下一句話:官道上一有新動靜,立刻遞信上來。
破廟裡火塘燒得正旺。地上那幅木炭圖描了又描,西山村、落馬坡、清河渡,一條官道歪歪扭扭,從山腳下一直畫到廟門口。
獨眼狼蹲在圖前,獨眼亮得嚇人:」將軍,落馬坡這地方,是老天爺賞飯。坡陡,彎急,拉壽禮的重車走到這兒必須歇馬慢行,前隊望不見後隊。弟兄們埋進坡上的雪窩子裡,一頓飯工夫,乾乾淨淨。」
林嘯往火里添了根柴:」壽禮不是一隊,是分批過,前後差著日子。截哪一批,什麼時候動手,等山貓的信。」
」曉得。」獨眼狼搓著手,壓低聲音,」將軍,我算過這筆帳。各地官員孝敬魏宏的,哪一箱不是從老百姓骨頭縫裡榨出來的?這一票做成,糧、鐵、馬匹全有了。往後招兵、打造軍械,進京查案、買眼線、通路子——樁樁件件,都要銀子墊底。」
林嘯」嗯」了一聲,火光在他眼底跳:」記住兩條。只取壽禮,不動押車的民夫一根汗毛;護送的兵,能不傷,就不傷。」
獨眼狼一咧嘴:」跟著將軍打仗,就這個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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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到一半,他又撓了撓頭:」就是有樁難事。天太冷,營里三百號人,存的金瘡藥見了底,凍瘡膏都刮不出第二遍。村里也勻不出多少。真在落馬坡動了手,弟兄們掛了彩,連副像樣的傷藥都沒有——這仗,打得心裡沒底。」
林嘯的目光轉向偏殿。
那一秋天,安安領著山裡的生靈,把後坡的藥草一背一背往回搬,偏殿裡晾著,地窖里存著,塞得滿滿當當。前幾日村里誰家有頭疼腦熱,抓的還是她存的藥。
」等安安進來,讓她把存的藥點一半給你。」林嘯說,」止血的三七、白及,消腫的紫草,都配好,你帶回營里,叫懂醫的弟兄分下去。」
」那敢情好!」獨眼狼一拍大腿,」小神女的藥,比外頭藥鋪的還靈驗——」
林嘯抬手止了他,轉頭朝門外喚:」安安——」
門帘外,雪光晃眼。安安正蹲在廟前的空地上,滾著一個比她還高的雪團,小臉凍得通紅,回頭脆生生地喊:」爹爹別吵!我堆個大將軍,替你看門!」
林嘯失笑,剛要再喚——
他倏地住了口。
雪地里,有聲音。
悶悶的,密密的,像一鍋煮到將開的豆子。
馬蹄聲。
大雪吸音,聲音傳進廟裡時,已經近得不對了。林嘯的瞳孔猛地一縮——多少場屍山血海的夜襲,他就是靠這雙耳朵先活下來的。
」不下兩百騎。」他一字一頓,」蹄聲齊整,是官兵。」
獨眼狼」噌」地躥起來,刀出鞘半寸:」大雪封山,官兵這時候上山做什麼?!」
林嘯沒答。他一把抓過倚在牆邊的鐵胎弓,另一手拍了下輪軸:」後窗,走。沒有我的話,不許露面。」
」將軍——」
」軍令。」
獨眼狼牙齒咬得咯咯響,到底提刀翻進後窗的雪影里,眨眼沒了聲息。
幾乎同時,廟外傳來安安的聲音,脆生生的,帶著幾分好奇:」你們是誰呀?」
林嘯推輪的手,停在了門後。
一個男人的笑聲響起來,陰惻惻的,像鏽刀刮過鍋底:」我是誰?小崽子,回去問你那個殘廢爹——他賞我的這一箭,我可是記了整整三個月!」
魏忠。
」大人神算。」有兵丁湊趣,」這種鬼天氣,山里人的耳目全鈍了。」
」神算?」魏忠冷笑,聲音故意拔高,像是說給廟裡的人聽,」我這是笨功夫!那支射穿我肩膀的箭,箭杆上的記號,我翻來覆去查了整整三個月——林家軍的鵰翎印記,天底下只此一家!林嘯啊林嘯,你躲得過京城,躲不過西山!今日這兩百號人,就是來請你回去的!」
林嘯垂著眼,手指緩緩搭上箭囊,抽出一支箭,扣上弦。
廟門外,魏忠端坐在馬上,左肩在寒氣里隱隱作痛,他的興致卻好得很。他眯眼一打量,馬鞭猛地一揮,直指雪地里的安安——
」都愣著做什麼?看見沒有,這小崽子,就是林嘯的女兒!給我抓起來!」
四五個官兵翻身下馬,皮靴踩得積雪咯吱作響,一步一步逼過去。
安安的小臉白了。她身後是堆了一半的雪人,身前是明晃晃的刀。她沒跑,兩隻小拳頭攥得死緊,往廟門前一橫,聲音發顫,卻拔得老高:」不許你們抓我爹爹!」
」小崽子還敢攔路?」為首的兵丁咧嘴一笑,大手當頭抓下——
」哐當!」
廟門大開。
輪椅碾過門檻,碾進雪裡,犁出兩道深痕。
林嘯背脊筆直,坐在輪椅上,像坐在千軍萬馬的陣前。鐵胎弓不知何時已拉成滿月,弓弦繃緊,咯吱作響,像一頭獸在磨牙。箭簇在雪光里泛著青芒,紋絲不動,正正鎖住魏忠的眉心。
滿場死寂。
魏忠臉上的笑,一寸一寸僵住。左肩的舊傷,忽然疼得鑽心。他認得這張弓,更認得控弓的這雙手——穩得像鑄在弓上,連一絲風都吹不動。
伸手的兵丁僵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那隻手懸在安安頭頂,抖得像風裡的枯枝。
」魏忠。」
林嘯開口。聲音不高,像刀背敲在冰上。
」指著她的那隻手——放下。」
魏忠的馬鞭,還僵在半空。
雪落無聲。兩百官兵,竟無一人敢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