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橫反手把安安拽到身後，壓著嗓子喝了一聲：」抄傢伙！」
幾個獵戶呼啦散開，弓的弓，刀的刀。村民A二話不說，抄起安安就要往路邊的乾溝里跳。
」哎——放我下來放我下來！」安安兩條小短腿凌空直蹬，」不怕的呀！」
」小祖宗，那是山匪！」村民A把她箍得更緊了，」刀口上舔血的主兒，咱先躲躲！」
」他們要是壞人，上回幹嘛救咱們？」安安急得直拍他胳膊，」救了人連村口都沒進，抱了抱拳就走了——天底下哪有這樣的山匪呀？」
獵戶們你看我，我看你。
張橫眉頭擰成個疙瘩：」話是這麼說……人心隔肚皮，萬一呢？」
」沒有萬一！」安安從村民A懷裡出溜下來，指指肩上的小松鼠，」灰灰都看見了——他們就圍著火堆烤狍子，有說有笑，沒捆著人，也沒埋著刀。真要搶東西，能這麼安生嗎？」
小松鼠」吱」了一聲，尾巴翹得老高，算是作證。
張橫盯著前頭那片黑林子看了半晌，一咬牙：」成。丫頭前頭走，咱們遠遠綴著，箭都搭在弦上。一有不對，先護著娃跑！」
安安早蹦蹦跳跳出去了。
林子裡果然有一堆火。
火苗舔著架子上的狍子，油珠子」滋啦滋啦」往下掉，香氣飄出半里地。七八條壯漢圍火坐著，人人手邊靠著刀。
安安剛鑽進林口，迎面撞上個拎水囊的。
那漢子好高的個子，左臉從額角到下巴橫著一道疤，左眼蒙著塊黑皮。他低頭一瞧，獨眼裡先是一愣。
」哪來的娃娃？」
」叔叔好！」安安仰起臉，」我是西山村的！」
漢子往她身後看了看。空蕩蕩的林子，就她一個。
」一個人也敢往山里鑽，膽兒夠肥的。」
」張橫叔他們在後頭，走得慢。」安安回頭指指。
火堆邊的漢子們早站起來了，手全按在刀柄上。獨眼漢子擺擺手，那些人才慢慢坐回去，眼睛還都釘在這邊。
」西山村……」獨眼漢子咂摸了一下，忽然咧開嘴，」上回村口叫人圍了的那個村？」
」對呀！」安安用力點頭，」多虧了蒙臉叔叔們放箭！我正想謝謝你們呢！」
」謝啥，路見不平。」漢子把水囊往腰上一掛，起身走到火堆邊，拔出短刀」咔」地一聲，割下一條烤得流油的狍子後腿，拿闊葉一裹，塞進安安懷裡，」拿著，趁熱。」
狍子腿比她臉還大。安安抱著咬了一大口，燙得直哈氣，腮幫子鼓成兩個小包子，還不忘含含糊糊地說：」謝謝叔叔！」
漢子看得樂了，蹲下身看她：」你就不怕我們是壞人？」
」不怕。」安安舉起懷裡的狍子腿，」壞人會把烤好的肉分給小孩嗎？」
漢子一怔，哈哈大笑，笑得臉上的疤都在抖。笑完了，他聲音放粗又放緩：
」娃娃，回去捎個話給村里——我們都是落難的武人，沒活路了，躲進山里討口飯吃。打從進山那天起，沒搶過附近老百姓一根針、一粒米。」
安安咽下一口肉：」那外頭咋說你們是山匪呀？」
」外頭愛怎麼說怎麼說。」漢子嗤了一聲，獨眼裡掠過點說不清的東西，轉眼又沒了，」我們這口刀，不沾老百姓的葷腥。」
這時候，張橫幾人才貼著林邊摸過來，一張張臉繃得鐵緊，箭在弦上，指頭都扣白了。
獨眼漢子眼皮都沒抬：」放心，要動手，你們進不了這林口。」
張橫喉嚨滾了滾，收了弓，抱拳：」敢問好漢……山下都傳，這山裡有一位'獨眼狼'？」
火堆邊」唰」地又站起來一片。
獨眼漢子回頭瞪了一眼，轉回來沖張橫笑笑：」名號是別人喊的，狼不狼的不打緊。」他拍了拍腰間刀鞘，」你們村的娃，懷裡那條狍子腿，是我親手割的。搶人的買賣，干不出這事。」
張橫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深深一躬：」多謝好漢上回援手。」
」行了行了。」漢子擺擺手，朝林子深處抬了抬下巴，」知道你們是來找過冬獵物的。後山谷里貓著一群肥狍子，二十好幾隻，我們一直沒動。你們只管去獵——這山里，沒人攪你們的場子。」
他頓了頓，又補一句：」谷底背風坡，這會兒日頭正好，狍子都在那兒曬肚皮打盹。去吧。」
後山谷果然藏著狍子群。
剛摸進谷口，灰灰就從樹梢上躥下來，貼著安安耳朵一通」吱吱」：背風坡，二十三隻，公母都有，全趴著。
張橫帶著人分兩路包過去，弓弦響處，一箭一個。
日頭偏西，五條壯碩的大狍子捆上了槓子。安安還在草窠里撿了半筐山雞蛋——花尾巴的山雞撲稜稜飛過來，主動領著她找的窩；河溝邊的兔子洞也是灰灰指的路，十幾隻肥野兔，兩頭一堵，一抓一個準。
」邪了門了……」村民A扛著狍子直樂，」往年入冬，打著兩隻狍子就算燒高香，今兒這一趟頂三年！」
」那是跟著誰？」村民甲朝安安努努嘴，」跟著咱們小神女！」
安安懷裡揣著吃剩的半條狍子腿，被誇得直往張橫身後躲。
張橫回頭望了一眼來路那片林子，低聲嘀咕：」那伙人……倒真不像匪。」
回村時天剛擦黑。
村口早候滿了人。一看見槓子上肥嘟嘟的狍子、成串的野兔、冒尖的雞蛋筐，人群」嗡」地炸開了。
」五隻！五隻狍子啊！」
」老天爺，這個冬餓不死了！」
不知誰先帶的頭，黑壓壓一片人呼啦啦沖安安作下揖去，一個比一個彎得深。
」小神女！」
」咱們村的小神女啊！」
」使不得使不得！」安安嚇得直擺手，」是山上的叔叔指的路，是張橫叔他們射的箭！」
」指路的貴人也是沖你的面子！」人群里有婆子扯著嗓子喊，」都別愣著，回家拿雞蛋去！」
那一晚，破廟的門檻差點被踩平。
東家一籃雞蛋，西家兩尺粗布，還有人扛來半扇醃好的臘肉。林嘯坐在輪椅上，看著院裡堆起來的小山，半晌沒說出話。
安安獻寶似的把半條狍子腿捧到他跟前：」爹爹！給你留的！山上的獨眼叔叔烤的，可香了！」
」獨眼叔叔？」
」嗯！臉上有道疤，就一隻眼睛，人可好了！」安安掰著手指頭學，」他說他們都是落難的武人，不搶老百姓的東西，還把狍子群讓給咱們獵……」
林嘯捏著那條狍子腿，油浸透了闊葉，還是溫的。他望著女兒亮晶晶的眼睛，慢慢點頭：」能割自己的肉給陌生娃娃的，歹不到哪去。」
」對吧對吧！」安安爬上他膝頭，」爹爹，雞蛋這麼多，能孵小雞嗎？」
」天冷了，孵不出。」
」那……那咱們慢慢吃，一天吃一個，吃到開春。」
」好。」
父女倆頭挨著頭，分吃了那半條狍子腿。火光一跳一跳，把兩個影子投在斑駁的廟牆上。
沒人留意，廟外山坡的老槐樹後頭，立著一個人。
獨眼的壯漢不知站了多久。他直勾勾望著廟門口那個坐在輪椅上的身影，望著那人抬手給小丫頭抹掉嘴角油星的動作——
那隻拎過水囊、握過刀的手，抖得不成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