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間,那道身影太過巨大,因而其表情,在眾人眼裡是那般清晰。
所有人都看到,如法的眉頭動了一下。
「你變強了。」如法道。
蘇良沒有廢話。
他的身形拔地而起,如同一道青灰色的流光直衝雲霄,速度比雷光更快。
幾個呼吸間,他已逼近如法投影身前十丈。
衣袍被高空的氣流扯得獵獵作響,但他的身形穩如釘在虛空中一般。
如法冷笑,雙手在胸前合攏,第二道雷光凝聚,這一次是紫色的雷霆,其中蘊含的法則之力比方才強了何止數倍?!
那些紫色雷光在他掌間翻湧凝聚,發出一種細密的嗡鳴聲,像是千萬隻蜂同時振翅。
暗雷凝聚成一道光柱,粗不過手腕,卻帶著足以將一座小城化為齏粉的力量。
「死。」
暗雷光柱朝蘇良當胸射來,速度之快,連空氣都來不及產生音爆,便已被灼燒出一條焦黑的軌跡。
那道軌跡橫亘在天穹之上,像是一道裂開的傷口,邊緣還在冒著絲絲白煙。
蘇良不閃不避。他掌中劍光一橫,劍身上暗金色的紋路猛然暴漲而起。
劍光散入空中,組成了某種玄妙至極的紋路。
蘇良行路的這些天並沒有閒著,他一直在消化赤松子留給他的道藏。
那些道藏之中,全是關乎界外的修行之法。
每一段信息都像是一塊拼圖,單獨看時晦澀難明,但當他將其中幾塊拼在一起時,便能看到一幅幅驚人的圖景在識海中展開。
日夜兼程的路上,他騎著馬閉著眼,識海里卻翻湧著界外萬年的修行智慧。
靠著這些東西,融會貫通,蘇良將之與自身劍境結合。
以劍成陣,以陣御劍。
只見得劍光忽然變得極其連貫,原本的一道劍光,在瞬息間,幻化出一片陣紋。
如同水面的漣漪被凍結在空中,每一道紋路都精確到了毫釐,彼此勾連咬合,渾然一體。
如法眼神一變,他認出了這是某種劍陣。
他之所以驚訝,是因為他看得出來,這絕非是大乾的產物。
大乾的劍修重意不重形,出劍全憑一股氣,從來沒有人會以劍刻陣。
但眼前這套東西,卻分明是界外的手段,他再熟悉不過。
此刻,雷光落入那龐大且繁複的陣紋之中,瞬息之間,整個大陣忽然亮起。
耀眼的光芒,刺得所有人睜不開眼睛。
天地於此時失聲。
空間仿佛凝固一般。
不知多久過去。
只見得方才那足以毀天滅地的紫雷,竟一寸寸崩解,場面無比絢爛。
過程好似琉璃被鐵錘砸中,碎得乾淨。
紫色的雷光碎片朝四面八方飛濺,每一片都帶著殘餘的法則之力,在半空中折射出迷離的光暈。
碎裂的雷光碎片落下,如同下了一場漫天紫火。
山腰處,所有人看到這一幕,面色齊齊變了。
那些方才還在心中高呼如法長老必勝的蠻族親衛,再度感覺到那種被人扼住喉嚨的窒息感。
有人下意識地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看錯了。
新王從喉嚨里擠出一句話來,聲音嘶啞至極:「他怎麼會變得這麼強?」
任誰都看得出來,蘇良不僅接下了如法的第二擊,甚至可以說,在這一輪的交鋒之中,是完勝的。
他劈碎了如法的雷法,劍陣卻仍舊盤踞在空中。
那些陣紋緩緩流轉,像是一張撒開的大網,等著獵物自己撞上來。
如法投影的面色終於變了。
「你?」
他的聲音,同樣帶著疑惑。
那道百丈虛影周身的雷光在這一刻黯淡了幾分,連帶著他的輪廓也仿佛虛了一瞬。
蘇良停在半空,與那道百丈虛影平視。
「此前借你雷法證道,得陸地神仙境,未來得及多謝,今日你降下法象,我不盡地主之誼便說不過去了。」他道。
如法冷冷一笑,短短這一剎那的功夫,他已經猜到了蘇良力量猛增的源頭。
他雷光纏繞的眼中閃過一絲忌憚,但更多的是一種居高臨下的不屑。
如法冷哼了一聲:「你以為得了些殘羹冷炙,就能與本座叫板,這投影之身不過本座三成修為,你若覺得這便是勝了,未免太天真。」
蘇良淡淡一笑:「三成也好,十成也罷,今日你不過是一道影子,你非神明,縱使是,也無法改變這裡的任何事。」
如法聞言大怒,他雙手結印,天穹之上雷雲翻湧成旋渦,萬道雷光在雲層中遊走凝聚,如同一張鋪天蓋地的雷網。
雷光不再是單一的白色或紫色,而是由青、赤、白、黑、黃五種顏色交織而成!
雷光在雲層中翻湧交錯,每交織一次,便孕育出一道新的雷光。
五色雷光彼此碰撞、吞噬、再生,生生不息,如同一座永不停歇的雷池在天上傾倒。
這是飛仙宗的無上雷法,名為萬里雷池!
若有界外人在此,必定會被此絢爛雷霆嚇破膽。
「老夫為客,再送你一次證道機緣,可你接不接得下!」
萬道雷光同時傾落。
整個蒼雲嶺都被雷光照得慘白,那道光芒甚至傳到了遠處的寧遠郡,讓無數百姓紛紛跪地祈求上天息怒。
蘇良立於萬雷之中,雙手合攏,上方組成大陣的劍光猛然收回。
一剎真鋒也已不在蘇良手掌之中,與那成百上千的劍光來到他身後。
劍光如羽,鋒銳逼人。
劍光在他身後排成層層疊疊的陣紋,像是一面由刀鋒組成的牆。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悟出卻還沒來得及施展過的一劍用出。
那一式沒有名字,只有一句話。
「萬法歸一!」
華麗的劍羽朝前涌去,化作一道沖天而起的劍光。
那道劍光如浩蕩洪流,奔騰而行,銳不可當。
它穿過萬道雷光,每一道雷光在觸及那道劍光的瞬間便無聲湮滅,如同薄冰遇火。
五色雷光在那道劍光面前,如同朝露遇見烈日。
劍光逆流而上,穿過層層疊疊的雷幕,貫穿整個天穹。
如法再度驚訝,他無法理解,蘇良的劍,為何會帶著如此濃厚的毀滅之意。
任何東西與那劍氣相觸,便競相消解。
那種消解是徹底的、乾淨的、不留痕跡的,像是從未存在過。
此前的那兩式雷法是,如今的這一招萬里雷池亦是!
最終,眾人只見得劍氣洪流貫穿了如法的胸口。
他的身體從胸口開始崩裂,裂紋蔓延至全身,整道百丈虛影轟然碎裂,化作漫天金色光點。
天穹重新恢復清明。
陽光重新落下來,灑在滿目瘡痍的蒼雲嶺上。
被雷光反覆劈打過的山石呈現出一種焦黑的質地,偶爾有殘餘的雷光在石縫中噼啪一閃,便徹底熄了。
蘇良落在山巔,身形筆直。
他腳下的岩石已經被雷光削成了一面平整的石台,四周的山壁布滿了焦黑的灼痕,整座主峰像是被人用刀削去了一層。
山腰處,死一般的寂靜。
新王還癱在那裡,左臂抬不起來,嘴角掛著乾涸的血跡,正用一種極其複雜的眼神望著山巔。
他的獸皮大衣已經破碎了大半,露出底下布滿傷疤的胸膛,那些傷疤在陽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他聽到有親衛在發問。
「王上……如法長老,敗了?」
新王沒有說話。
他的嘴唇動了動,卻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
他只是看著山巔那道身影,眼中的狂熱與瘋狂已經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蘇良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神色,像是某種深埋在心底的東西終於碎了。
他看著蘇良站在滿目瘡痍的山巔,周身暗金色的光暈在陽光下微微流轉,整個人如同一尊從九天之上降下的神祇。
新王忽然笑了。
「蒼天助乾不助我,老天,不公!」
今日新王沒有預料到的,有兩件事。
一件事是蘇良竟已是陸地神仙境。
第二件事,便是如法降下一道投影,竟也無法擊敗此人。
蘇良在此界,已然是第一人。
若不撬動此界法則,令飛仙宗的高手親自來此,恐怕無法對付他。
新王眼神變得無力,猛地吐出一口血沫。
就是方才蘇良那一擊,幾乎就要了他的命!
他垂著頭,看著那口血慢慢滲進石縫裡,忽然想起許多年前,在風雪原上,他也曾這樣看著自己父親的血滲進雪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