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臨江下起了今年的第一場大雪。
風雪漫天，鋪滿整座城市。
青玄走出臥室，便看見清漪正立在客廳寬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視線所及的樓頂、街道與枯木盡數裹進了一片蒼茫純白之中。
清漪在洪荒中自然見過漫天風雪，不周山極巔常年寒煞如刃，崑崙絕頂的玄冰億萬載不化。
但那時她是以大羅道體俯瞰世間，萬法辟易，寒暑不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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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她隔著蒙著一層薄薄水霧的玻璃。
看著人間的飛雪將凡俗的屋簷一點點覆白，眼底浮動著某種初見般的新奇與專注。
青玄走到少女身側，遞過一件長款羽絨服披上，笑著道，「去下樓走走？」
少女轉過眸子，清澈的眼裡閃過一抹亮光，輕輕點了點頭，「好。」
……
出了單元樓，刺骨的清冷氣息撲面而來。
中庭的小區花園裡尚無多少人走動，厚厚的積雪平整得像是一張未曾著墨的素宣。
清漪戴著一頂毛線帽，厚實的圍巾將小半張臉遮住，只露出一雙清亮明澈的眸子。
少女踏出避雨簷，將穿了防滑短靴的右腳輕輕踩進了那片沒過腳踝的雪地里。
咯吱。
鬆軟乾爽的積雪在腳下發出清脆的輕響。
清漪頓了頓，隨後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一口氣走出了十餘步，方才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自己留在身後的兩行清晰腳印。
那是全然由凡人之軀在天地間留下的印記，既無大道漣漪，亦無法力光華，卻實實在在。
少女正低頭看著，後肩處忽然傳來一聲輕微的悶響。
啪。
一個鬆散揉成的雪團在她的羽絨服後背上散開，碎雪簌簌滑落。
清漪身子微頓，回過頭來，看見青玄正站在數步開外。
手裡還殘留著一層白雪，眼底帶著分明的笑意。
少女眉尖微挑，定定看了他兩息。
隨後彎下腰，伸手在雪地里利落地攏起了一捧雪。
她如今雖被封了滿身浩瀚法力，只余凡軀力量，但身為先天神聖的那份敏銳感知與神念協調，卻早已刻入了真靈骨髓。
十指微動，兩手一捏，一個規整圓實、堅硬適度的雪球便在掌心成形。
清漪手腕輕抖，雪球化作一道筆直的白線，破空直奔青玄而去。
準頭與力道拿捏得極刁鑽。
青玄早有防備，側身一閃，雪球貼著他的耳側掠過，砸在後方的樹幹上砰然碎裂。
「準頭不錯。」
青玄笑著退開半步，反手在身旁的灌木叢上抄起一捧雪，順勢甩了過去。
散雪如同一蓬白霧當頭罩下。
清漪腳步極其輕盈地向後滑開半步，避開了大半碎雪。
但羽絨服的帽兜上還是沾了一層薄白。
少女清冷的眼底燃起了一絲少見的勝負欲。
她不再站在原地被動接招。
藉著小徑旁的景觀石與灌木作掩護，輕快地挪動腳步。
一邊閃避，一邊隨手捏出大小適宜的雪團飛快還擊。
青玄側身避過兩記飛雪，藉著一株老香樟的遮擋反擲回去。
兩人在空曠的雪地里你來我往。
靴底踩在厚雪中發出連綿的咯吱聲。
偶爾有失手的雪球砸在樹枝上，激起大片積雪自頭頂嘩啦啦落下，惹得兩人連連躲避。
清漪踩到一處暗冰，腳下微微一滑，青玄下意識伸手去扶。
卻被她趁機反手將一顆小雪球結結實實按在了他的胸口處。
清脆的撞擊聲在冰冷的空氣里迴蕩。
青玄低頭看了看胸前的一團白痕，清漪站在兩步外，眸底盛著難以掩藏的輕快笑意。
……
一場雪仗下來，兩人鼻尖都泛起了微紅，撥出的熱氣在冷風中化作白茫茫的霧團。
「歇會兒吧。」青玄喘了口氣，指了指花園中央的長椅旁，「要不，我們來堆個雪人？」
「好。」
清漪收了手，點頭應下。
兩人分工滾起了雪球。
青玄力氣大，在雪地里滾出一個足有半人高的厚實底座。
清漪則在旁邊仔細地推著上層的雪球。
待到將腦袋架到底座上後，清漪的性子便顯露了出來。
少女脫了手套，用指尖細細地將雪人的邊緣抹平修整，試圖將整個輪廓塑成最嚴整對稱的圓弧，宛如在雕琢一件合乎天地規制的靈玉。
偏偏青玄不按常理出牌。
他在旁邊折了兩根歪歪扭扭的枯枝，胡亂插在雪人兩側當作不對稱的手臂。
又撿了三顆黑乎乎的鵝卵石，排成了一條傾斜的弧線當作紐扣。
清漪蹙了蹙眉，伸手去拔那根傾斜過度的樹枝，試圖將它插正，「這樣歪了。」
「歪一點才有靈氣。」
青玄順手又把那根樹枝往反方向掰了掰。
清漪深吸了一口氣，側眸看他，見他唇角帶笑、分明是故意逗弄自己的模樣，終於不再費勁去調整樹枝。
少女悄無聲息地俯下身，捧起一捧未經壓實的極細涼雪。
趁青玄正低頭打量雪人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把順著他的大衣後頸塞了進去。
刺骨的冰涼瞬間沿著脊背一路滑下！
「嘶！」
青玄猛地打了個寒顫，整個人險些當場跳起來。
一邊伸手去扯後頸的衣領抖摟碎雪，一邊倒吸涼氣，「清漪，你這算暗算！」
清漪退後兩步，揹著手站在雪地里，長睫毛撲閃著，唇角終於忍不住徹底揚了起來。
少女眉眼彎彎，透著平日在洪荒中從未有過的促狹與鮮活。
折騰了一番，雪人終究還是立在了長椅邊。
雖然手臂歪斜、紐扣不齊，但立在皚皚白雪中，自有一股憨拙的生趣。
青玄從外衣內側取出昨日買好的拍立得相機。
先對著那個雪人按下了快門。
相紙吐出，將這一抹冬日裡的人間印跡收錄其中。
恰逢此時，一位晨起買早點歸來的中年女子裹著厚厚的防寒服路過小徑。
青玄走上前兩步，禮貌地開口，「您好，能麻煩您幫我們拍張合影嗎？」
女子停下腳步，搓了搓戴著棉手套的雙手，爽快地接了過來，「好啊，小伙子，按哪個鍵？」
「按這裡就行，勞駕您了。」
青玄笑著退回到清漪身側，兩人並肩站在那個略顯滑稽的雪人旁邊。
冬日的風吹散了兩人的髮絲，雪花靜靜落在他們的肩頭。
「看鏡頭，一、二、三！」女子按下快門。
咔嚓。
女子拍好照片，便將拍立得遞還給青玄，笑著誇讚道，「小伙子，女朋友長的真俊俏。」
「謝謝。」
青玄聞言，抱以微笑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