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細密的雨絲織成一片灰濛濛的雨幕，將臨江城的高樓與街景籠在水汽之中。
廚房裡，清漪站在灶台前。
少女身上穿著前兩日買的那件淺色針織衫，袖口微微挽起一截，露出白皙纖細的手腕。
一頭及腰的墨發隨意用一根皮筋在腦後挽成鬆散的低髻，幾縷碎發垂在耳際。
少女神情專注，右手握著木鏟，正看著鍋中逐漸翻滾泛起微黃的菜蔬。
如今的她雖然只是凡軀，但其悟性之高，依舊能體現的出來。
人間的煎炒烹炸於她而言，不過看青玄做了兩三次，其中的火候、鹹淡與先後次序，便已經瞭然於心。
少女做飯沒有尋常新手的手忙腳亂，也不像初學之人那般刻板教條。
青玄則站在一旁的水槽邊，替她打下手。
他將洗淨瀝乾的蔬菜放入瓷盤，順手遞了過去。
清漪接過盤子，兩人在狹窄的灶台間側身換了個位置，動作熟稔自然，沒有半點多餘的言語。
「嘗嘗。」
清漪拿湯匙自瓦罐里盛了淺淺小半勺溫熱的排骨山藥湯，輕輕吹了吹熱氣，遞到了青玄唇邊。
青玄就著她的手低頭嘗了一口。
湯清味醇，鹹淡剛好，山藥的軟糯與肉香融得恰到好處。
「很不錯。」青玄眼中泛起一絲笑意，「比我前兩天做的更有分寸。」
清漪微微揚起嘴角，收回湯匙，自己也嘗了一小口，眸底閃過極淡的滿意。
「關火吧。」少女道。
兩人分工將兩菜一湯端上餐桌。
沒有鋪張的山珍海味，只是極尋常的家常飯菜。
碗筷輕碰間，窗外冷雨沙沙，屋內飯香裊裊。
清漪小口吃著自己親手做好的飯菜，偶爾抬眸看一眼對面的顧玄，神情寧靜而滿足。
……
午飯過後，雨勢非但未停，反倒愈發密集。
天地間一片昏灰，這樣的天氣，顯然不適合出門走動。
收拾完廚房，青玄從柜子里找出一張淺灰色的羊絨厚毯，放在客廳柔軟的布藝沙發上。
清漪已經盤腿在沙發一角坐好，懷裡抱了一隻軟枕，目光正落在那塊寬大的電視螢幕上。
「看個電影？」青玄坐到她身側，拿起遙控器。
「好。」清漪點頭。
她雖然擁有藍星的完整常識，卻甚少真正看過這裡的人拍出的長篇故事。
在紫微宮靜坐參道動輒數十個元會，歲月悠長得宛若止水。
而眼前的螢幕里，凡人短短數十載的悲歡離合，卻被濃縮在短短兩個時辰之中。
青玄挑了一部口碑極好的老片子。
故事講的是一座臨海小城裡的歲月變遷，基調溫緩悠長，伴著舒緩的管弦配樂，在略顯昏暗的客廳里靜靜流淌。
青玄將毯子拉開，蓋在兩人膝頭。
清漪起初看得很認真。
她看著銀幕里的普通人生老病死、離合聚散，清澈的眼眸里倒映著斑駁的光影。
偶爾還會偏過頭，低聲向青玄問一兩處凡人情緒里細微的轉折。
青玄便用最平實的語言，耐心與她解釋。
隨著電影推進到中段，窗外的雨聲越來越輕緩，室內的暖風烘得人周身發軟。
清漪問話的頻率漸漸慢了下來。
這具凡人身軀，終究不是不垢不滅的先天道體。
凡軀會受寒，會饑渴，吃飽了飯在溫暖舒適的角落裡待久了，倦意便會如潮水般不可抵擋地漫上來。
少女的眼皮微微耷拉下來，小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垂。
青玄注意到了身側的動靜，側過頭看她。
在洪荒之中，清漪是站在洪荒頂層的絕頂神聖。
萬法不侵，元神永照，何曾需要過睡眠這等後天生靈才有的休歇？
而此刻，身旁的少女呼吸清淺綿長，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安寧的陰影。
又一次低頭打盹時，她的身子微微一歪，額頭自然而然地滑落下來，輕輕靠在了青玄的左肩上。
青玄身形微微一頓，隨即放緩了所有動作。
少女的髮絲帶著淡淡的清香，軟軟地蹭在他的頸側。
她似乎覺得這個支撐點格外安穩，鼻尖微微蹙了蹙，尋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整個人便徹底沉入了黑甜的夢鄉。
毫無防備，亦無半分警惕。
在這個充滿凡俗雜音的陌生世界裡，她以這具能夠真正生病、會受傷的脆弱軀殼，全然信賴地依偎在他身旁。
青玄放輕呼吸，握著遙控器的手微微抬起，將電視機的聲響一格格調低，直至近乎靜音。
隨後，青騰出右手，小心翼翼地牽起滑落到腰際的羊絨毯，往上拉了拉，將她的肩頭與微涼的手臂裹好。
做完這一切，青玄重新靠回沙發椅背，一動未動。
就在電影接近尾聲之際，螢幕下方的介面忽然無聲地浮現出一道半透明的金色懸浮框。
那是藍星超凡協會與各大超凡學院聯合繫結的最高階公共推送，直接接入了民用終端。
一行沉肅的大字在螢幕底端緩緩滑過：
【臨江超凡高階學院·本屆七班諸天曆練正式公告】
【跨界空間收束完畢，接引大陣基底已校準】
【七班四十六名歷練者返程視窗期正式確立】
青玄沒有去碰遙控器，也沒有點開那份詳細的預案檔案。
時而安靜地看著窗外的冷雨，時而看著左肩少女的睡顏。
……
不知過了多久，銀幕上的光線暗了下去，片尾滾動的演職員名單在無聲中緩緩升起。
屋內的光線隨之黯淡了些許。
清漪長長的睫毛輕輕顫了顫，終於從深沉的睡眠中悠悠轉醒。
少女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眼底帶著初醒時的水汽與茫然。
清漪有些遲鈍地坐直了身子，抬手揉了揉眼睛，聲音裡帶著微啞的軟意：「怎麼睡著了？」
青玄轉過頭看著少女，輕聲道，「困了就多睡會。」
清漪清醒了些許，偏頭看向青玄，才發現自己一直壓著他的肩。
她睡前蓋的毯子還在，青玄的手臂卻維持著同一個姿勢，抬起來時明顯有些僵。
「麻了？」
「有一點，過會兒就好。」
少女沒有說話，轉身將他的手臂輕輕放好，指尖沿著肩頭慢慢揉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