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重新回到七口的時候,剛才堵住主街的那輛板車已經沒了,圍觀的人也早散了。
貨運外段重新恢復成原來的樣子。
有人扛著麻袋進來,有人蹲在牆邊給一隻木輪上油。
剛才的堵塞和停電,就像根本沒有發生過。
只有那排鐵架還在原來的位置。
陸沉走過去。
「最大的,當時在這裡。」他指向架子的左邊。
武谷軒點頭。
「中間的是這個位置。」
「最小的——」
徐怡凡把懷裡的假箱重新放在鐵架最右端。
三個人一起退開,重新看現場。
剛才他們抱著箱子經過的時候,只覺得這裡是個臨時放貨的地方。
現在再看,鐵架的位置卻很特別。
背後是一堵牆,左側通向七口外段。
正前方是板車當時被卡住的位置,而右側不到兩步,就是一條狹窄支巷。
支巷口只有一米多寬。
上方斜著搭下來一塊鐵棚,把光擋掉一半。
從鐵架這裡看進去,只能看見前面六七米。
更深的地方拐了一次,後面完全看不到。
陸沉走進那個狹窄支巷。
他只花了大約五步,七口已經徹底從視野里消失。
巷子後面沒有封死,還接著另外一條小路。
武谷軒的聲音從外面傳進來。
「裡面通哪?」武谷軒能聽到到巷子裡傳回自己的回聲。
陸沉走回來。
「不是死巷。」
「能繞出去。」
武谷軒看了看假箱,又看支巷。
「所以假箱有可能提前藏裡面。」
「只是可能。」
陸沉說。
「先看時間。」
「怎麼?」
「重演一次。」
武谷軒沉默了兩秒。
「我有不好的預感。」
陸沉看著他。
「你抱。」
「我就知道。」
……
他們先按最簡單的情況試。
武谷軒抱著假箱,走到支巷拐角後面。
徐怡凡重新站到自己停電前所在的位置,最小木箱右側。
陸沉則站回鐵架中間偏前的位置。
「當時燈滅以後你被誰碰了一下?」陸沉問。
徐怡凡回憶。
「右肩。」
「方向呢?」
「從支巷這邊出來。」
「確定?」
「臉不確定。」
「方向基本確定。」
徐怡凡站好。
「有人從右邊擦過來,我才往左讓。」
陸沉點頭。
「武谷軒。」
巷子裡傳來一句。
「我正在反思為什麼每次體力活都是我。」
「出來。」
武谷軒抱著箱子衝出拐角。
支巷太窄,箱子沒法橫著抱,只能貼在胸前。
他不得不不斷調整箱子的位置以免發生剮蹭,但這也讓他的速度慢了下來。
出來以後,又要避開徐怡凡。
等真正到鐵架旁邊時,已經不知道用了多久了。
「假設這個時候你要調包。」陸沉說。
「先把假箱放上去。」
武谷軒把箱子放下。
然後彎腰,假裝抱起真正的原箱。
「接下來去哪?」
「按你覺得最順的。」
武谷軒抱著空氣看了一圈。
如果重新回支巷,需要原地轉身。
如果進主街,只需要從陸沉右側過去。
他選擇主街。
剛經過陸沉,陸沉突然開口。
「停。」
武谷軒轉頭。
「怎麼?」
「停電的時候。」
陸沉看著自己右邊。
「確實有人從這裡過去。」
徐怡凡看向他。
「你記得?」
「記得有個人。」陸沉說。
「但看不清。」
「更不知道他手裡有沒有東西。」
當時他身後有人撞來,自己向前挪了半步。
幾秒以後,一個人從右側貼著他經過。
在當時,那只是失物街黑暗裡最普通的一次擦肩。
但現在看來,那個人經過的位置,正好連接最小木箱和主街。
武谷軒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聽起來很像。」
「不過還差最重要的。」陸沉說。
「什麼?」
「時間。」
當時停電時長不過5,6秒,要完成這麼一系列動作,可行性也有待考證。
可怎麼估算時間呢?
三個人沉默了一會,然後同時看向主街深處。
那家賣鐘的鋪子還在。
幾十隻舊鐘密密麻麻掛滿整面牆發出密集的滴答聲。
老闆聽完他們的要求,抬起眼睛。
「借秒表?」
「嗯。」陸沉點頭。
老闆指向旁邊的玻璃櫃。
裡面躺著三隻舊機械秒表。
「借多久?」
「十分鐘。」
「一籌。」
武谷軒愣了。
「借個表也要一籌?」
「你不用的時候,我還能賣。」
「這東西你賣出去了嗎?」
老闆看著他。
「兩籌。」
武谷軒張了張嘴。
「別說了。」徐怡凡在後面拽了他一下。
就最後一籌的爭論,武谷軒和老闆舌戰了十五分鐘。
最終老闆無奈的把表拍在武谷軒手裡。
「摔壞八籌。」老闆隨即又補充道。
武谷軒:「你剛才——」
「走。」
徐怡凡把他推出店門。
第二次重演。
武谷軒站在支巷拐角後,懷裡抱著假箱。
徐怡凡原位。
「開始!」陸沉按住秒表。
武谷軒衝出來,擦過徐怡凡。
徐怡凡順勢左讓。
武谷軒到鐵架,放箱,彎腰,模擬抱起原箱,轉身,從陸沉右側經過。
「停!」陸沉低頭。
「八秒七。」
武谷軒喘了口氣。
「我後面抱的是空氣。」
也就是說。
如果真的還要重新抱起一隻有重量的原箱。
時間只會更長。
「再來。」
第三次。
取消撞徐怡凡這一步,徐怡凡提前讓出位置。
武谷軒只負責——衝出來,放假箱,取原箱,離開。
六秒九。
第四次。
武谷軒幾乎直接把假箱砸上鐵架。
砰的一聲引得附近幾個人同時看過來。
陸沉按停。
「五秒八。」
徐怡凡皺眉。
「當時沒有這麼大的動靜。」
不僅有聲音,位置也不對。
假箱被武谷軒倉促放下以後,向左偏了差不多半米。
而停電恢復以後。
三個人第一眼看回鐵架,整體位置沒有明顯變化。
否則武谷軒當時不可能只數一句:「大,中,小。」就繼續拿貨。
「一個人做不到。」武谷軒說。
「普通方法下。」陸沉之後補了一句。
徐怡凡明白他的意思。
「權能?」
「這裡是願城。」
「不能假設所有人都只是普通人。」
武谷軒皺眉。
「那還怎麼推?」
「照樣推。」
陸沉看他。
「我們不能因為存在權能,就把所有解釋都變成可能有某個權能。」
「否則什麼都不用查。」
「我們先建立普通情況下最合理的方案。」
「如果後面發現證據解釋不了,再考慮權能。」
武谷軒點頭。
「再試一次,這次兩個人一起配合。」
這一次。
徐怡凡抱假箱,藏到支巷轉角。
武谷軒空手站在她前面。
「你只負責取走原箱,徐怡凡只負責補假箱。」陸沉吩咐道。
「開始!」計時錶再次開始運作。
武谷軒先衝出來,肩膀擦過徐怡凡原本的位置,模擬把人撞開。
緊接著彎腰直接抱起旁邊用來代替原箱的木筐。
此時徐怡凡從他身後一步出來。
把假箱放到鐵架右端。
兩個人幾乎同時動作,一個向主街一個退回支巷。
「停!」陸沉看表。
「三秒六。」
這一次結果已經非常清楚。
兩個人同時作案,換完後拿原箱的人進主街,人一多很快就看不見。
送假箱的人退回支巷,亮燈以後根本不需要出現在他們眼前。
徐怡凡看著那條巷子。
「撞我的人可以只負責拿箱子。」
「而另一個人一直躲在他身後。」
陸沉點頭。
「你被撞以後,注意力會自然落到撞你的那個人身上。」
「不會去看他背後。」
徐怡凡慢慢明白了。
「所以第二個人反而最安全。」
武谷軒看了一眼鐵架。
「兩個。」
「至少普通方案下。」
陸沉再次強調。
「兩個。」
這不是最終答案,但方向已經明確,至少不止一人。
武谷軒抬頭看向七口上方那排舊燈。
「還有一個問題。」
「停電。」徐怡凡說。
「對。」
鐵床欄剛掉,周圍所有人都看向板車,燈立刻滅。
五六秒後恢復,時間太漂亮。
「如果是計劃好的。」
武谷軒說。
「那停電就是第三步。」
陸沉點了點頭隨後看向旁邊那家賣釘子的攤子。
老闆還坐在原來的木桶上低頭整理舊釘。
陸沉走近兩步問:「剛才這邊停電,經常發生?」
「每天。」
老闆頭都沒抬。
武谷軒:「像剛才那樣?」
「哪樣?」
「突然滅幾秒。」
「那不然停電還提前敲鑼?」
武谷軒不說話了。
陸沉繼續問:「剛才整個失物街都滅了嗎?」
老闆這才抬眼。
「誰告訴你整個失物街?」
三個人同時一頓。
「只有這裡?」
「七口這一截。」老闆用手裡的釘子往主街點了一下。
「到前面第一條支巷差不多。」
「裡面還亮著。」
陸沉轉頭看向貨架。
七口,貨架,板車,最小木箱。
剛好全部在斷電區域。
徐怡凡低聲問:「以前也只停這一段?」
「當然。」
老闆說。
「這邊線最爛。」
線路老,局部停電,完全可能只是巧合。
也就是說停電範圍很巧卻仍然不能證明是人為。
「剛才那個搬運工呢?」陸沉換了個問題。
「哪個?」
「褐色衣服。」
「胸前掛著七口搬運。」
老闆想了一會後搖頭。
「沒印象。」
武谷軒:「他不是這邊的人?」
「這邊什麼人?」老闆反問。
「固定搬運工。」
老闆笑了。
他隨手從桌子底下撿出一片木板,再拿起一枚彎釘。
「給我半個時辰我給你刻一個七口老闆。」
武谷軒看著他。
「所以那牌子沒用?」
「木頭而已。」
「七口沒固定搬運?」
「誰缺錢誰搬。」
「誰有活誰叫。」
老闆低頭繼續分釘子。
「你們真想找人,去執法崗。」
徐怡凡問:「那個人之前在這裡待了多久,你看見了嗎?」
「沒注意。」
「你一直坐這裡。」
「我賣釘子又不是人販子。」
徐怡凡無話可說。
三個人準備離開老闆卻又突然道:「不過。」
陸沉回頭。
「什麼?」
「你們說那個褐衣服的。」
老闆皺著眉回憶了一會兒。
「好像是有點怪。」
武谷軒馬上轉身。
「哪怪?」
「正常等搬貨的人。」
老闆抬手指向七口入口。
「都看進來的人。」
「誰東西多。」
「誰抱得重。」
「誰像捨得花錢。」
「他不是。」
「他看哪裡?」
老闆用釘子往南邊點了一下。
「外頭。」
「老往南邊看。」
三個人都安靜了。
南邊,他們就是從那個方向來的。
武谷軒問:「他什麼時候開始看的?」
「記不得。」
「在我們來以前?」
老闆想了想。
「應該吧,再問收錢。」
他說完低頭。
明顯不準備再理他們。
回到鐵架前。
徐怡凡第一句話就是:「他在等我們。」
陸沉搖頭。
「不是等我們。」
她看過來。
「那是什麼?」
「箱子。」
陸沉說。
「我們是誰根本不重要。」
「只要今天有人把那三隻箱子從南倉送過來就行。」
武谷軒慢慢皺起眉。
事情到這裡開始出現另一層問題,未竟廣場上的委託是公開的,有人知道今天有三隻木箱從南倉九號送到失物街七號鋪並不奇怪。
但——
徐怡凡低頭看向假箱。
「委託沒寫箱子的樣子。」
陸沉點頭。
沒寫大小,沒寫材質,更沒有寫最小的一隻右上角有藍漆。
可假箱偏偏模仿了這些,雖然沒有做到完全一樣卻已足夠讓一個只負責送貨的人第一眼察覺不出區別。
武谷軒抬眼。
「那說明他們見過。」
「或者有人見過。」
陸沉說:「然後把信息給了他們。」
「南倉的人?」徐怡凡問。
現在沒有證據,這時候直接說南倉有內鬼,只是猜。
可至少他們知道調包計劃絕不可能是在他們進入七口後臨時產生的。
有人提前準備了假箱,有人提前等在七口,有人知道貨會從南邊來。
那麼信息一定是在更早的時候泄露出去的。
武谷軒盯著假箱看了一會兒。
「回南倉?」
陸沉沒有馬上回答。
「先不回。」
「為什麼?」
「如果那裡真的有人參與。」
陸沉說:「我們現在回去問誰看過箱子,就是在告訴對方——我們已經發現調包。」
「那先找褐衣服的?」
「嗯。」陸沉點頭肯定。
作為一個失物街的新面孔,很多人看過甚至有些許印象,比現在直接猜南倉里誰有問題有用。
徐怡凡看了一眼七口外。
「報執法崗?」
陸沉點頭。
武谷軒有些意外。
「我以為你想自己查。」
「報案和自己查不衝突。」陸沉說。
「而且我們現在總共才六願籌。」
「今晚住哪都沒決定。」
「沒必要再兼職執法。」
徐怡凡點點頭。
武谷軒:「為什麼我聽起來覺得他主要是不想干白工?」
陸沉:「也是原因。」
三個人往七口外走。
武谷軒走了幾步忽然又回頭看了一眼。
鐵架,右邊支巷,板車曾經卡住的位置。
他們原本以為,這件事最難的問題是:一個人怎麼在五秒鐘里換掉一隻箱子?
現在這個問題已經有了一個暫時說得通的答案。
兩個人,一個取一個補。
可真正讓人不舒服的問題也出現了。
他們為什麼提前知道箱子會來?
又為什麼提前知道箱子長什麼樣?
陸沉也在想。
【南倉九號】這個名字重新回到了他的腦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