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相親

2026-09-20 23:09:01 作者: 失敗的阿賓
  時間很快就來到了周日。

  早上七點,陳言被窗外的麻雀聲吵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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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洗漱完後,陳言從衣櫃最底層翻出件灰色的夾克,是原主警校畢業時買的,只穿過兩次,領口還挺括。

  師娘昨晚還特意來叮囑,說姑娘家喜歡乾淨體面的,讓他把皮鞋擦亮點。

  陳言蹲在水房,用舊報紙沾著鞋油蹭,黑色的鞋面漸漸映出人影。

  八點半,他提前到了百貨大樓門口。

  鳳城百貨大樓還沒裝玻璃幕牆,米黃色的瓷磚牆,門口擺著兩個巨大的紅色燈籠,風一吹就晃。

  台階上有賣烤紅薯的,鐵皮桶冒著白汽,甜香混著煤煙味飄過來。

  陳言找了個背風的柱子站著,手裡攥著李為民給他的照片。

  照片上的李娟穿著白大褂,馬尾辮垂在胸前,笑起來左邊嘴角有個梨渦。

  「同志,買朵花不?」穿紅棉襖的小姑娘舉著塑料花湊過來,「十塊錢三朵。」

  陳言搖搖頭,小姑娘噘著嘴跑開了。

  九點整,陳言看見一個穿米色風衣的姑娘朝他走來。

  她比照片上更清瘦,頭髮燙成波浪卷,用髮夾別在耳後,露出小巧的耳垂。

  手裡拎著棕色皮包,走路時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篤篤響。

  「是陳言同志嗎?」她走到面前,睫毛垂下來,遮住眼底的光。

  「嗯,你好,李娟。」陳言伸出手,指尖剛碰到她的,就被輕輕握住,又很快鬆開,「李師傅讓我在這兒等你。」

  「我知道,我叔早上五點就打電話來催了。」李娟笑了,梨渦果然露出來。

  看著她的笑容,陳言忽然覺得耳根發燙,把目光轉向大樓門口的電子鐘,「進去逛逛?」

  「好啊。」李娟點點頭,率先往裡走。

  一樓化妝品櫃檯前圍著幾個女人,拿著口紅在試用紙上塗,紅得像血。

  陳言跟在李娟後面,聞到一股濃郁的香水味,忍不住皺了皺眉。


  「你平時用不用香水?」李娟回頭看他。

  「不用。」陳言指了指自己的臉,「男人用什麼香水。」

  李娟抿著嘴笑,走到賣雪花膏的櫃檯前,拿起一個鐵盒:「這個不錯,友誼牌的,我媽一直用。」

  陳言湊過去看,鐵盒上畫著兩個扎辮子的小女孩,定價兩塊五。

  「那我給師娘帶一盒。」他說。

  「不用,我上周才給嬸嬸買了盒。」李娟放下鐵盒,「去二樓看看?我想買條圍巾。」

  二樓賣針織品,貨架上掛著五顏六色的毛線,幾個大媽蹲在地上挑線團,嘴裡聊著誰家孩子結婚彩禮給了多少。

  李娟停在掛圍巾的架子前,手指划過一條米白色的羊毛圍巾。

  「這個好看。」陳言隨口說。

  李娟抬頭看他,眼睛亮亮的:「真的?我也覺得。」她讓售貨員取下來,圍在脖子上比劃,「多少錢?」

  「三十五。」售貨員拿著計算器按,「現在買打九折,三十一塊五。」

  李娟掏錢時,陳言瞥見她皮包里露出個藍色的工作證,照片上的她沒笑,眼神嚴肅。

  「你們當護士平時也挺辛苦的吧?」他沒話找話。

  「還行。」李娟把圍巾疊好放進紙袋,「就是夜班累,有時候忙到天亮,連口水都顧不上喝。」她頓了頓,看向陳言,「你們警察不是更累?我叔總說隊裡忙,有時候半個月不回家。」

  「分案子。」陳言走到窗邊,外面的自行車流像條河,「大案要案就忙,小案子能準時下班。」

  「那你們上次破的連環殺人案,忙了多久?」李娟跟過來,好奇地問。

  陳言想起審訊室里孫國棟扭曲的臉,還有那具穿著紅裙子的女屍:「三天。」

  「三天?」李娟睜大了眼睛。

  「運氣好。」陳言不想多說案子,指著樓下的冷飲攤,「渴不渴?去吃冰糕?」

  十二月份吃冰糕的人不多,攤主正趴在冰柜上打盹。

  陳言要了兩根綠豆沙,遞給李娟一根。


  冰糕紙撕開時,綠豆的清香散出來。

  「我小時候最喜歡吃這個。」李娟小口咬著,嘴角沾了點綠色的冰渣,「我媽總說涼,不讓多吃。」

  「我媽以前也這樣。」陳言想起原主記憶里的母親和上輩子的母親,母親這個角色在每個人的記憶里似乎都是一樣的。

  兩人沿著百貨大樓前面的街慢慢走,陽光穿過梧桐葉,在地上灑下碎金。

  李娟的米白色風衣被風吹得鼓起來,像只展翅的鴿子。

  「前面有個公園,去坐坐?」她指著不遠處的紅旗公園。

  公園門口的石獅子掉了塊耳朵,看門的老頭坐在小馬紮上,手裡轉著兩個鐵球。

  陳言買了門票,兩毛錢一張,票根是粉紅色的薄紙。

  裡面人不多,幾個老太太在打太極,動作慢悠悠的。

  草坪上有對小情侶,男的摟著女的肩膀,低聲說著什麼。

  李娟找了個長椅坐下,把圍巾和冰糕紙袋放在旁邊。

  「你……以前相過親嗎?」她突然問,聲音有點小。

  陳言剛咬了口冰糕,差點噎著,想了想這輩子沒相過,隨即回答道:「沒。」

  「我也沒有。」李娟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我叔非說你人好,讓我來見見。」

  「李師傅人是挺好的,就是喜歡瞎操心。」陳言含糊地說。

  「他脾氣也急,我小時候最怕他。」李娟笑起來,「有次我把他的搪瓷缸摔了,他追著我滿院子跑,最後還是我嬸把我護下來的。」

  陳言想起李為民叼著菸捲罵人的樣子,嘴角也跟著彎了彎。

  長椅後面的松樹掉了松果,「咚」一聲砸在地上。

  李娟嚇了一跳,陳言下意識地護住她,手碰到她的肩膀,又趕緊收回來。

  「對不起。」他說。

  李娟搖搖頭,臉頰有點紅:「沒關係。」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陳言把冰糕棍扔進垃圾桶,鐵桶發出「哐當」一聲。

  「中午想吃什麼?」他問,「我請你。」

  「不行,你請我吃了冰糕,我請你吃飯。」李娟掏出錢包,「我知道附近有家麵館,味道不錯。」

  麵館在巷子深處,招牌是塊掉的木板,寫著「老馬家拉麵」。

  店裡只有四張桌子,都坐滿了人,老闆在後廚拉麵,麵團在他手裡甩得啪啪響。

  「要等一會兒。」李娟找了個角落站著,「他家生意一直這麼好。」

  陳言看見牆上掛著個電視,正在放《野公主找爹》,小燕子瘋瘋癲癲地追著五阿哥跑,食客們邊吃麵邊看,時不時笑出聲。

  「你喜歡看這個?」他問李娟。

  「還行,就是覺得有點吵。」李娟靠在牆上,「我更喜歡看《渴望》,劉慧芳多好啊。」

  「沒看過。」陳言老實說。

  上輩子這輩子他都沒看過。

  「有空可以看看,挺感人的。」李娟正說著,老闆喊:「兩位,裡面請,有空位了。」

  兩人擠在最裡面的小桌,李娟要了兩碗牛肉麵,還讓老闆給他那份多加肉。

  老闆端上來時,碗裡飄著紅油,撒著香菜和蒜苗,牛肉很大塊,堆在麵條上。

  「快吃,涼了就不好吃了。」李娟拿起筷子,「小心燙。」

  陳言吹了吹,挑起一筷子面,麵條筋道,湯頭濃郁。

  「你們醫院食堂的飯好吃嗎?」他問。

  「一般般。」李娟喝了口湯,「有時候就是饅頭鹹菜,還不如我們家樓下的包子鋪。」她夾起一塊牛肉,「對了,你下午有事嗎?」

  「沒事。」陳言說。

  「那去看電影嗎?」李娟眼睛亮晶晶的,「最近在上映《沒完沒了》,葛優演的,聽說挺好看的。」

  電影院在百貨大樓斜對面,門口貼著巨幅海報,葛尤和吳茜蓮。

  陳言去買票,窗口排著隊,大多是情侶,女孩依偎在男孩懷裡,嘰嘰喳喳地說話。

  「兩張《沒完沒了》。」他說。

  「十五一張。」售票員頭也不抬。

  陳言掏錢時,後面有人推了他一下,一個穿皮夾克的男人擠到前面:「兩張《沒完沒了》,要中間的位置。」

  「排隊。」陳言皺眉。

  男人回頭瞪他:「你讓我先買。」

  陳言沒說話,只是看著他,眼神冷下來。

  男人被他看得有點發毛,嘟囔了一句「神經病」,悻悻地排到後面去了。

  「你別跟他一般見識。」李娟拉住陳言的胳膊,「這種人就是欠揍。」

  陳言把票遞給她,票根是粉紅色的,印著放映時間:下午兩點半。

  「還有半小時。」他看了看手錶,「去旁邊的書店逛逛?」

  書店不大,書架擠得滿滿當當,角落裡擺著張小圓桌,幾個學生趴在上面寫作業。

  陳言走到刑偵類的書架前,看到本《犯罪心理學入門》,封面都破了。

  「你看這個?」李娟湊過來。

  「隨便看看。」陳言翻了兩頁,裡面的理論都過時了。

  「我喜歡看言情小說。」李娟走到另一邊,拿起一本瓊瑤的《一簾幽夢》,「這個好看。」

  陳言想起上輩子看過的那些案件卷宗,比小說殘酷多了。

  「你平時不看別的?」他問。

  「偶爾也看散文。」李娟把書放回去,「席慕蓉的,寫得挺好。」

  不一會兒,電影院的鈴聲響了,陳言合上書:「走吧,開始了。」

  電影挺搞笑的,觀眾笑得前仰後合,李娟也笑,肩膀一抖一抖的,有時候笑得太厲害,還會靠在陳言胳膊上。

  電影散場時,外面下起了小雨。

  雨點打在地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沒帶傘。」李娟看著天,有點發愁。

  「我去買兩把。」陳言跑到旁邊的小賣部,花四塊錢買了兩把黑布傘。

  兩人撐著傘往公交站走,雨水順著傘沿流下來,打濕了陳言的褲腳。

  「今天謝謝你。」李娟說,「我玩得很開心。」

  「我也是。」陳言說。

  公交來了,是輛老舊的鉸接車,車門一開,人擠得像沙丁魚罐頭。

  「我坐這趟。」李娟收起傘,「你呢?」

  「我坐後面那趟,回局裡。」陳言說。

  「那……再見?」李娟上車時,回頭看了他一眼。

  「再見。」陳言揮揮手。

  公交車冒著黑煙開走了,陳言站在站牌下,看著雨絲斜斜地織下來。

  他想起李娟脖子上的米白色圍巾,還有她笑起來時的梨渦,心裡有點異樣的感覺。

  雨越下越大,他撐開傘,慢慢往局裡走。

  路過百貨大樓時,烤紅薯的鐵皮桶還在冒煙,老頭縮著脖子,在雨里跺著腳。

  回到宿舍,陳言把淋濕的夾克掛在衣架上,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粉紅色的電影票根,夾進了筆記本里。

  本子上還記著孫國棟案的細節,字跡潦草,和票根上的印刷體形成鮮明對比。

  他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雨聲,想起李娟,嘴角不由自主地揚了起來。

  或許,這樣的日子也不錯。

  沒有案子,沒有死人,只有陽光、冰糕和米白色的圍巾。




  窗外的雨還在下,淅淅瀝瀝的,像一首溫柔的催眠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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