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市法醫鑑定中心的走廊,比看守所的監室還要冷。
白色的牆壁,白色的地磚,空氣里消毒水的味道濃得化不開。
趙大軍靠在牆上,口袋裡揣著一包沒有開封的香菸,但他沒有抽。
這裡不讓抽菸。
他已經在這裡等了三個小時。
周芳的屍體就在走廊盡頭那扇厚重的金屬門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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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年輕的江城刑警陪著他,幾次想找點話說,但看著趙大軍那張陰沉得能擰出水的臉,又把話咽了回去。
周芳的自殺,像是一塊石頭,堵住了他們剛剛找到的缺口。
她為什麼自殺?
她留下的那行字,「碼頭,三號倉庫」,又是什麼意思?
金屬門上的紅燈熄滅了,變成綠色。
門開了,一個穿著白大褂,戴著口罩和手套的法醫走了出來,他看起來四十多歲,神情疲憊。
「趙隊長。」法醫摘下口罩,露出一張布滿倦容的臉。
「怎麼樣?」趙大軍站直了身體,聲音有些沙啞。
法醫看了看旁邊做記錄的年輕刑警,猶豫了一下,才說道:「死因沒有疑點,是典型的機械性窒息死亡,符合自縊的特徵,死亡時間大概在下午五點到六點之間。」
這些都是意料之中的。
「現場勘查也排除了他殺的可能,監室里沒有搏鬥痕跡,死者身上除了脖頸處的勒痕,沒有其他外傷。」法醫繼續說道,「我們在她的指甲縫裡,提取到了一些牆壁塗料的微粒,應該就是她刻字時留下的。」
趙大軍點了點頭,這些都只是在印證他們之前的判斷。
「但是,」法醫話鋒一轉,他的表情變得有些複雜,「我們在對死者進行常規屍檢的時候,有一個意外發現。」
「什麼發現?」趙大軍的心提了起來。
法醫沉默了幾秒,似乎在斟酌用詞。
「死者懷孕了。」
這句話,像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趙大軍的胸口。
他猛地抬起頭,眼睛死死地盯著法醫,眼神里充滿了難以置信。
「懷孕?」
「是的。」法醫的語氣很肯定,「孕八周左右,胎兒發育正常。」
八周。
兩個月。
趙大軍的大腦飛速地運轉著。
根據周小軍的交代,李建軍和周芳在一起,快一年了。
這個孩子,可能是李建軍的。
走廊里的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被抽乾了。
那個陪同的年輕刑警,手裡的筆「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他自己卻渾然不覺。
趙大軍感覺一股寒意從腳底板,順著脊椎,一點點爬上了天靈蓋。
他辦了二十多年的案子,見過各種各樣的罪犯,也見過各種各樣的死亡。
但他從未像此刻這樣,感覺到一種發自內心的戰慄。
一個女人,懷著兩個月的身孕,在冰冷的看守所里,用自己衣服上撕下來的布條,親手結束了自己和腹中孩子的生命。
這背後,該是何等的絕望?
周芳的形象,在他的腦海里,瞬間變得清晰而又扭曲。
她不再是一個單純的幫凶。
她是一個母親。
一個即將成為母親的女人,卻選擇了一條最決絕的路。
趙大軍想起了牆上那行用指甲刻出來的地址。
或許那是一個女人在用自己和孩子的生命,為她自己那份扭曲的愛,做最後的交代。
她知道李建軍是殺人犯,她也知道自己罪孽深重。
她或許也曾幻想過,能和這個男人,帶著這個孩子,遠走高飛,開始新的生活。
但當警察出現的那一刻,所有的幻想都破滅了。
她被捕了,李建軍的末日也近了。
她肚子裡的孩子,成了她生命中最後,也是最沉重的枷鎖。
生下來?
讓他成為一個殺人犯的孩子,一輩子都活在陰影里?
還是……帶著他一起走,去一個沒有罪惡,也沒有審判的地方?
她選擇了後者。
而在做出這個選擇之前,她留下了那個地址。
她是在用自己的死,告訴警察,去找那個男人,去結束這一切。
這也是她唯一能為這個世界,為那個無辜的孩子,做的最後一點補償。
趙大軍緩緩地閉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股消毒水的味道,嗆得他喉嚨發苦。
「我知道了。」他對法醫點了點頭,聲音里聽不出任何情緒,「辛苦了,把正式的屍檢報告,儘快送一份到我們專案組。」
說完,他轉身就走。
他沒有回臨時安排的招待所,而是走出了法醫中心的大樓,站在了午夜的寒風裡。
雪已經停了,但天空依舊陰沉,像一塊巨大的鉛塊,壓在城市的上空。
他從口袋裡摸出那包煙,抖出一根,點上。
猩紅的火光在黑暗中一閃,照亮了他那張寫滿了疲憊和凝重的臉。
他狠狠地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湧進肺里,讓他劇烈地咳嗽起來。
……
鳳城,市局。
專案小組的辦公室里,燈火通明。
劉海平、李為民和陳言三人,誰都沒有睡。
趙明的審訊記錄,攤在桌子上,厚厚的一疊。
每一個字,都透著血腥。
李為民正對著那張鳳城郊區的地圖,用紅筆在採石場西側的亂葬崗上,畫了一個大大的圈。
「這個王八蛋,地方選得真他媽的刁。」他罵了一句,「那地方別說晚上,就是大白天去,都瘮得慌,警犬進去,鼻子都得失靈。」
陳言沒有參與他們的討論,他坐在一旁,手裡拿著那份關於趙明的服刑檔案,一頁一頁,看得極其仔細。
就在這時,桌上的電話響了。
劉海平接起電話,按了免提。
電話那頭,是趙大軍壓抑得有些變調的聲音。
「劉隊。」
「老趙,江城那邊怎麼樣了?」
「周芳自殺了,她的屍檢報告顯示……」趙大軍頓了頓,似乎是在組織語言。
辦公室里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那部電話機上。
「她懷孕了,八周。」
電話這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李為民剛點上的一根煙,從指間滑落,掉在地上,他卻毫無察覺。
劉海平拿著話筒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臉上的肌肉,因為震驚而微微抽搐。
只有陳言,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緩緩地抬起頭,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的光。
「這個畜生……」李為民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他一拳砸在桌子上,桌上的茶杯被震得跳了一下。
他罵的,是李建軍。
一個囚禁了前女友,又讓現女友懷孕,最後逼得她帶著孩子自殺的男人。
這個案子徹底變成了一場人性的煉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