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劉海平、李為民、趙大軍,三個加起來超過八十年警齡的老刑警,此刻都死死地盯著桌上那張鋪開的郊區地圖,以及陳言手指點著的那行小字。
「汪海濤是在鐵道邊長大的孩子。」
這句話,像一把生鏽的鑰匙,捅進了一把被遺忘多年的舊鎖。
趙大軍的嘴唇動了動,粗重的呼吸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這個案子是他親手辦的,查了三個月,卷宗堆起來半米高,他感覺自己把汪海濤這個人從裡到外翻了個遍,卻從未真正注意過這個細節。
或者說,他注意到了,但下意識地忽略了。
一個人的出身,和他成為千萬富翁後的社會關係比起來,似乎太微不足道了。
「你的意思是……」劉海平的聲音有些乾澀,他抬起頭,看著陳言那張過分年輕的臉,「他去那裡,不是見客戶,而是……懷舊?」
這個推論聽起來有些荒謬。
一個日理萬機的生意人,會特意在工作時間開車去荒郊野外,就為了聽一聲火車響?
「不完全是。」陳言搖了搖頭,他的眼神冷靜而專注,「我認為,那不是一次心血來潮的懷舊,而是一次有預謀的會面。」
「會面?」李為民把那根沒點火的煙從嘴裡拿下來,「跟誰會面?為什麼約在那種鳥不拉屎的地方?」
「這正是問題的關鍵。」陳言的手指從汪海濤的戶籍檔案上移開,重新落回地圖上那個紅圈,「一個會面地點的選擇,通常取決於幾個因素:方便、隱蔽,或者對雙方具有特殊意義,那個地方,交通不便,周圍荒無人煙,談不上方便,但要說隱蔽,鳳城比那裡更隱蔽的地方多的是,沒必要非選在那兒。」
「所以,只剩下最後一種可能——那個地方,對會面的雙方,都有著非同尋常的意義。」
陳言的語速不快,但邏輯清晰,帶著一種讓人不得不信服的力量。
「汪海濤是在那裡長大的,火車汽笛聲是他童年記憶的一部分,那麼,能讓他心甘情願去那裡見面的人,大概率也和他擁有著同樣的記憶,這個人,不是他生意場上的夥伴,也不是他燈紅酒綠里的情人,而是……一個來自他過去的人。」
來自過去的人。
這六個字,讓在場的三位老刑警心中同時一震。
他們所有的偵查方向,都建立在「富商汪海濤」這個身份上。
而陳言,卻將這個身份徹底剝離,讓他們看到了另一個被財富和時間掩蓋的形象——「扳道工的兒子汪海濤」。
「我們之前的調查,完全錯了。」趙大軍猛地一拍大腿,聲音裡帶著懊惱和一絲興奮,「我們一直在查他現在的社交關係,卻忘了他也是從過去一步步走過來的!」
「現在糾正,為時不晚。」劉海平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他看著陳言,「繼續說下去,我們需要一個明確的排查方向。」
「很簡單。」陳言從卷宗里抽出幾張空白的紙,「我們需要重新梳理汪海濤1985年之前,也就是他發家之前的所有社會關係。重點是兩個群體。」
他拿起筆,在紙上寫下第一行字。
「一,和他一起在鐵路大院長大的髮小、鄰居。」
然後是第二行。
「二,他父親汪鐵牛生前的同事、朋友,以及這些人的子女。」
「這個範圍太大了。」李為民皺起了眉,「鐵路局當年是個數萬人的大單位,光是家屬院就好幾個,這麼多年過去,人早就散得天南海北了,怎麼查?」
「所以要篩選。」陳言的筆尖在紙上點了點,「我們要找的,是和汪海濤有過深刻交集,並且在後來的人生軌跡中,與他產生巨大落差的人。」
「一個人不會無緣無故地失蹤,更不會無緣無故地死亡,如果汪海濤真的死了,兇手的動機,離不開『情』、『仇』、『財』這三個字,既然排除了現在的情殺和商場上的仇殺,那麼,我們就應該把目光,投向過去的情、仇和現在的財。」
陳言抬起頭,目光掃過三人:「想像一下,你有一個從小一起玩到大的朋友,你們有著相似的出身,甚至相似的童年創傷,但幾十年後,他成了身家千萬的大老闆,而你,卻可能因為種種原因,過得窮困潦倒,當你再見到他時,你的心裡會是什麼滋味?是羨慕,是嫉妒,還是……恨?」
辦公室里一片死寂。
陳言的話,剖開了一個被所有人都忽略的人性角落。
「我明白了。」趙大軍站起身,高大的身軀像一頭蓄勢待發的熊,「我和老李現在就去查!先從鐵路局的退休職工檔案和紅旗公社的老戶籍查起!」
「等一下。」陳言叫住了他。
「查檔案是必要的,但太慢了。」他說道,「最了解過去的,永遠是活在過去里的人。我建議,你們直接去一趟當年的鐵路家屬院,雖然大部分都拆了,但肯定還有一些老人沒搬走,找他們聊,比翻一堆發霉的檔案快得多。」
劉海平點了點頭,表示贊同:「這個方法好,老趙,老李,你們倆帶人跑一趟,不要暴露身份,就說是街道辦的,搞退休職工情況回訪,注意說話方式,那些老人警惕性高。」
「明白!」
李為民和趙大軍對視一眼,立刻轉身走了出去,腳步聲中透著一股壓抑了許久的急切。
辦公室里只剩下劉海平和陳言。
劉海平看著桌上被重新定義的案件,又看了看身邊這個沉靜的年輕人,許久,才嘆了口氣:「陳言,你知道嗎,這個案子去年耗費了局裡多少精力,最後卻成了一堆廢紙,有時候我在想,我們這些老傢伙,是不是真的跟不上時代了。」
「劉隊,經驗永遠是不可替代的。」陳言平靜地回答,「我只是提供了一個可能被忽略的角度,真正的調查,還是要靠你們。」
這話讓劉海平聽著很舒服。
不驕不躁,懂得尊重前輩,這個年輕人,遠比他表現出來的還要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