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家老侍郎這一揖,直接彎到了底。
「臣,不服。」
大臣們一直渴望退朝,懸著的心終究還是死了。
天啊,能不能不要這麼折磨我們?這種大朝會……唉。
御座上,李世民眉毛輕佻,居然還有人出來,哦,是盧家那個老侍郎啊,那沒事了。
「盧卿。」
「臣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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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服什麼。」
「臣不服崔侍郎那一句。」老侍郎的聲音帶著虛假的傷感,「他說,當那四家印對上四封信的時候,規矩就散了。臣聽著,心裡發涼。」
殿裡靜下來,反應慢一點的大臣一臉懵逼,這位盧家老侍郎在說什麼?
「四家幾十年的往來,節禮、賀帖、婚喪、門生、同年,一筆一筆,都會落在冊子上。」老侍郎直起腰,把笏板抱正,「崔侍郎今日這一張嘴,把幾十年的往來,說成了一張帳。」
「臣,並不是為四家說話。」
這一句落下來,崔渙臉色變了一些,這人是傻逼嗎?不會真的會說那個吧。
「臣是為同州那一案的百姓說話。」老侍郎抬起眼,「溫大人在殿上講過,那一場水,溺了一萬三千口,四鄉流離四十萬。而帳上那九條人命,是死在霉米上的。可同州那四十萬流離的百姓,也有很多無辜的死在了路上啊。」
「臣斗膽問陛下一句,陛下今日要查的,是哪一筆。」
崔渙提到嗓子眼兒的心還是「安全」落地了,摔碎了。
還真是貓哭耗子假慈悲,這傢伙原來在這等著呢。
御座上,李世民笑了一下,太極殿的溫度彷佛都低了兩個度。
你居然還敢主動提這件事?
「盧卿這一問,問得好。」
「四十萬流離的帳,朕也查。」
「不過。」李世民把袖子往扶手上搭了搭,皮笑肉不笑,「朕今日先查的,是摻沙的谷。谷從誰家的倉里出來,朕就先查誰。四十萬那本冊子,明日午後,另開一本,一個都跑不掉!」
「既然盧卿如此有心,那盧卿府上的糧道、糧丁、車馬,一併記進卷宗審查好了。」
老侍郎一臉懵逼的看著李世民,什麼?
「陛下,臣不是——」
「老侍郎不必多說,朕知曉你的心思。」李世民打斷了老侍郎的話,輕輕點頭,「不愧是朕的好大臣,夠配合。」
「臣……遵、遵旨。」
老侍郎沒有辦法了,退了兩步,一臉懷疑人生的退回班列里,臉色格外蒼白。
許願看著那道背影。
「嚯。」他在心裡咂摸咂摸,「一句『不是為四家說話,臣是為同州那一案的百姓說話』,摘了半天,摘到最後,把自家糧道遞上去了,這傢伙有點意思哦。」
【事實上證明老手也會翻車,他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臣,也有一句。」
出列的,是鄭家御史。
「陛下,崔侍郎自首,摘了烏紗。臣等三家,今日也願自首。」
殿裡安靜沒多久就亂了。
「臣府上的冊子,明日午後一併送來。」鄭家御史的聲音拔高了些,「崔侍郎自首,罰俸半年;臣等自首,也請陛下,網開一面。」
「臣附議。」韋挺跟著出列。
東首那一片,除了最前面的幾個,後面可以說是站出來一堆人。
幾十年的老手,眼睛都亮著——你要寬,那大家都寬。
逼宮?
許願眯了眯眼。
「這麼囂張的嗎?把老李架火上烤。」
【正常,他們會想,你判崔渙輕,那我們也自首,你也得從輕。】
系統哼了一聲。
「看老李怎麼接。」
【……】
御座上,李世民把御案上那四卷冊子攏了攏。
「自首?」他把這兩個字在舌尖上轉了一圈,「律條上寫著兩句話,諸卿記著。」
「犯罪未發而自首,原其罪。」
「事已發而自首,減一等。」
下面的大臣感覺了一股不好的預感。
「崔渙那四卷,是朕還沒問的時候,他自己交的。」李世民敲了敲扶手,「你們三家這幾本,是朕把四本冊子擺上御案了,才想起來交的。」
「兩句話,一個字都不差。」
鄭家御史的額頭,滲出一層薄汗。
「陛下——」韋挺張了張嘴。
「就這麼定了,按減一等算。」李世民打斷他,「三家的冊子,明日午後送到。自己交的,朕會記在卷宗上。」
滿殿的白頭,一齊矮了半截。
「臣等……遵旨。」
許願看著那一片低下去的腦袋,樂了。
老李的腦袋轉的還挺快的嘛。
「陛下,臣說一句。」高士廉出列,聲音如磚,「驗冊子,是三司的活。臣請陛下定一條——崔侍郎這四卷,明日午後,跟三家交上來的冊子,擺在同一個案上,當著三司的面,一本對一本。」
「准。」李世民答得乾脆。
「臣等遵旨。」戴胄、溫彥博、岑文字齊聲應下。
「陛下,臣也有一句。」房玄齡摸了半天魚,終於出列,「殿上議到這一步,章程算是齊了。今日已定的幾樁,明日午後起辦。」
「臣附議。」杜如晦捻著須,「冊子擺在案上,誰家的字,誰家來認,這般最好。」
「哈哈哈哈……」
西首那頭,滾刀肉程咬金笑出了聲,趕緊拿手背捂住嘴。
殿裡那口繃了一整日的緊氣,被這一聲笑捅破。
「諸卿記三句話。」李世民抬眼掃過滿殿,「一、明日午後,三家交冊。二、三司會審,一本對一本。三、案子落地之前,誰的手都別伸得太長。」
「臣等遵旨。」
張阿難上前一步,尖著嗓子。
「退——朝——」
鐺——鐺——鐺——
殿外鐘聲敲了三下。
朱紫袍的大臣急匆匆往外涌,今天廊下風大,袍角吹得嘩啦響,卻也不能阻擋他們回家的心。
崔渙走在最後。
他跨出殿門的時候,階下站著三個人。
盧家老侍郎立在當口,鄭家御史立在左,韋挺立在右。
三個人圍成一個半圓,誰也沒開口。
崔渙從他們中間走過去。
「盧公。」崔渙在老侍郎身邊停了半步,「明日午後,冊子送大理寺。你家那本,記得曬一曬。」
「崔渙,你這一步,走得可真響啊。」
「響些好。」崔渙整了整袖子,「殿上那幾位,耳朵背。」
他下了階,走進那片往外涌的朱紫里。
宮門外,日頭往西斜。
程處默蹲在石獅子底下,見許願出來,一骨碌爬起來。
「許先生,方才那位崔侍郎,我聽人說是崔家的家主。我咋聽說他那一刀,是往三家身上砍的?」
「人家要過日子吧。」
「這、這也太狠了。」
「狠?」許願偏頭,「你回去問問你阿耶,這狠不狠。」
程處默琢磨了一路,越琢磨越糊塗,乾脆閉了嘴。
偏門那頭,李君羨牽著馬候著,見了許願,隔著老遠拱手。
「許先生。」
「李將軍。」
「方才殿裡那出好戲,末將站得近,可是看全了。」李君羨笑,「末將這輩子見過翻臉的,翻得這麼利索的,崔侍郎是頭一份。」
「同感同感。」
「末將還有個事。」李君羨壓低聲音,「今日這一鬧,往後您那白樓門口,怕是要熱鬧。」
「熱鬧好啊。」許願笑了笑,「我家門姐,喜歡熱鬧。」
辭了李君羨,許願順著宮牆往外走。
宮牆根下的青苔曬了一天,泛著暖色。他走了幾步,把外衫往肩上搭了搭,伸了個懶腰。
「統子哥。」
【幹嘛。】
「這一場,看完了。」他把外衫往肩上一甩,「回家,整點好的。」
【就這?】
「就這。」
身後,一道嗓子喊起來。
「誒喲,許先生——許先生誒,留步!」
許願回過頭。
偏門口,張阿難小跑著追出來,一身內侍監的袍子跑得歪了。他手裡捧著一卷東西,封皮上壓著一枚朱記。
跑到跟前,張阿難喘了兩口氣,把那捲東西往上託了托。
「許先生,陛下讓奴婢問您一句話——」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