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東市入了深秋，梧桐葉落了大半，街上行人裹著薄外套匆匆走過。
麵館的燈光在傍晚六點亮起來的時候透著一層暖融融的橘色，客人進進出出，鍋里的熱汽漫到玻璃門上凝了一層白霧。
班班站在明廚後面低頭往碗裡澆湯的時候看了看牆上的鐘，快九點半了，最後一桌客人已經放下了筷子。
小周請假了，身體不舒服提前走了，新來的幫廚對流程還不太熟，她提前讓他下了班，說自己收尾就行。
快十點，張師傅也下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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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擦乾淨灶台、把碗碟碼好放進消毒櫃、清點了明天的備料，又檢查了一遍煤氣閥門，然後從後門走出來，拉下捲簾門落鎖。
鑰匙插進鎖孔轉了一圈，發出咔嗒一聲響，她從口袋裡摸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十點二十。
東市的深秋夜風已經從涼變成了冷，她裹了裹外套站在路邊，打開叫車軟體輸入了地址。
早上周叔送她來的，現在很晚了，她想著不麻煩周叔了。
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她低頭等著接單的時候沒有注意到一輛銀色的麵包車從街角緩緩滑了過來。
車停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車廂里亮著燈，她餘光掃到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還沒來得及反應，側面的車門已經嘩啦一聲拉開了，三個男人從車裡跳下來，動作又快又利落，像是有備而來。
為首的是個矮胖的男人，脖子上掛著一條粗金鍊子，穿一件黑皮夾克，咧嘴笑的時候露出一口黃牙，站在離她不到三米的地方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小妹妹，這麼晚了，一個人啊？」他的聲音帶著那種街邊巷尾的粗糲和油滑。
」哥哥送你啊？」班班的心臟猛地縮了一下。
她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背後就是剛剛鎖好的捲簾門，冰涼的鐵皮隔著外套貼著她的後背，她意識到自己退無可退了。
她攥緊了手裡的包帶，強迫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嘴角甚至擠出了一個得體的弧度：」不麻煩了，我叫了車，馬上就到。」
矮胖男人又往前邁了一步，這一步縮短了兩個人之間將近一半的距離，他能看見她發白的臉色和攥著包帶時發抖的手。
他笑了一聲：」叫什麼車啊？哥幾個的車就在這兒呢。」
他回頭朝麵包車的方向揚了一下下巴語氣油膩：」上來吧，捎你一程。」
班班搖頭，語速比剛才快了一點：」不用了，真的不用。」
她一邊說一邊往側面退，目光快速掃過四周，這條街屬於老城，晚上十點已經沒什麼人了，遠處有一家24小時便利店亮著白色的燈，隔著大約一百米的距離。
她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儘量平穩，目光直視著面前的男人：」大哥，我老公馬上來接我了。他就在前面路口。」
矮胖男人嘿嘿笑了一聲，低頭晃了晃腦袋，然後抬起來看著她：」小妹妹，騙誰呢？」
他往前又逼了半步，聲音壓得低了一些帶著戲謔：」我盯你半天了，你一個人從店裡出來的。哪來的老公？」
班班心裡最後一根僥倖的弦斷了。盯他半天？難道這些人故意沖她來的？
她不再跟他周旋，趁三個男的不注意，轉身就往便利店的方向跑。
平底鞋踩在柏油路面上發出急促的聲響，風從耳邊刮過去帶著涼意，她能聽見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跳混在一起砰砰……
身後傳來腳步聲和那個矮胖男人的喊聲，粗啞的帶著喘：」跑什麼！哥幾個就是想跟你交個朋友！」
邊上另一個男的說：「大哥，我去把她抓回來。」
矮胖男說：「不急，她跑不遠。」
班班不敢回頭，手指哆嗦著從口袋裡摸出手機，解鎖的時候指紋按了兩次才解開，她點開撥號界面按下三個數字，屏幕跳到通話界面的那兩秒她覺得自己心臟快要從喉嚨里跳出來了。
接通的聲音響起來的時候她拼盡全力喊了出來，聲音尖銳地在空曠的街道上劃開：」警察救命！有流氓調戲我！我在東街口！東街口麵館旁邊！」
那一聲喊出去之後她聽見身後的腳步聲明顯頓了一下，然後是那個矮胖男人罵了一句粗話，聲音裡帶著不甘：」操，大意了！」
「她報警了，這下怎麼辦？大哥。」
矮胖男吐了一下口水說：「不怕，還有明天，後天。」
腳步聲沒有繼續跟上來。
她跑到便利店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下，那三個男人已經轉了方向朝麵包車走過去，矮胖男人走的時候回頭朝她的方向狠狠瞪了一眼，然後拉開車門鑽了進去。
銀色麵包車引擎轟鳴一聲駛離了路邊，尾燈在夜色里越來越遠。
她推開便利店的門衝進去的時候整個人還在發抖，膝蓋發軟，扶住貨架的邊緣才站住。
店員從收銀台後面探出半個身子看著她，表情帶著緊張和關切：」小姐，您沒事吧？」
班般彎著腰大口喘氣，一隻手扶著貨架，另一隻手按著自己胸口，心跳快得像擂鼓一樣震著耳膜。
她張了張嘴想說話，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只能擺了擺手。
過了好一會兒她的呼吸才慢慢平復下來，直起身的時候眼眶已經紅了，她仰頭把湧上來的淚意憋了回去。
」您先喝口水。」店員從冰櫃裡拿了一瓶水遞過來。
」需要幫您報警嗎？」
班般接過水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水滑過喉嚨的時候帶著涼意，她握著手裡的水瓶，聲音還帶著沒完全平復的顫抖：」謝謝……已經報了。」
她靠在貨架旁邊站了一會兒，手指還在微微發抖，握著瓶身的力道緊了一下又鬆開。
她掏出手機，屏幕還亮著，上面是剛才那通通話記錄的界面。
她翻到通訊錄里那個熟悉的號碼，拇指懸在屏幕上方停了幾秒，然後按了下去。
此刻，她好想聞庭桉，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
聞庭桉的聲音從聽筒里傳過來，溫柔安心：」餵？般般。」
班班聽到他聲音的那一瞬間，心裡那根繃緊了大半個晚上的弦啪地鬆了，眼眶裡的淚意又湧上來，她仰了一下頭把它壓回去，清了清嗓子才開口：」……你睡了嗎？」
她說完覺得這句話問得很傻。
」還沒，在看文件。」他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一點紙張翻動的細微聲響。
」你呢？回家了嗎？」班班咬了咬嘴唇，聲音比剛才小了一些：」嗯……回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半拍，然後他的聲音又響起來：」你聲音怎麼怪怪的？」
她攥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沒事，就是……今天店裡忙，有點累了。」
」還沒回家？」他追問。
」十點……打烊的。」她說完又補了一句。
」最後一桌客人走得晚。」
聞庭桉的聲音明顯沉下來了，從聽筒里傳過來的時候帶著」你最好老實交代」的壓迫感：」這麼晚？其他人呢？」
班班低頭看著自己握著水瓶的手指：」小周今天生病請假了，我就一個人多待了一會兒……」
電話那頭聲音壓得更低了，帶著明顯的擔心和一點壓著的不悅：」你一個人？從店裡剛走？」
班班趕緊開口，語速比剛才快了一些：」沒有……不是……」她撒謊的時候聲音不自覺地虛了半度。
聞庭桉聽出來了。
」開車了嗎？」
」今天沒開……」她的聲音越來越小。
他那邊傳來起身走動的聲音，然後是他在吩咐李成的背景音，隔著電話隱約能聽見他說了一句：」現在聯繫周叔去東街口接太太」。
班班握著手機蹲了下來，背靠著便利店貨架的底座，抱著膝蓋把手機貼在耳朵邊。
他吩咐完之後聲音又回到了聽筒里：」等著，我讓周叔去接你。你現在在哪？」
」東街口這邊的便利店……」
」別掛電話。」他的聲音帶著不容商量的力度。
」就在店裡待著，哪都別去。」
她乖乖地應了一聲：」……好。」
她沒有掛電話，手機屏幕上的通話計時在跳動著，她聽見他那頭傳來的細微聲響。
起身走動的腳步聲，文件夾合上的聲音。
隔了一會兒他的聲音又傳過來，比剛才低了一些，像是在找她的情緒：」般般？」
」嗯，我在。」她的聲音悶悶的，還帶著一點鼻音。
」給我打電話是因為剛剛什麼事情，嚇到了？」他問得很直接。
她抿了一下嘴，喉嚨有點發緊：」有一點……」
」跟我說說，」他的語氣溫柔。
」發生什麼了？」
她猶豫了一下，她不想讓他擔心，他在廣市出差，人不在東市，知道得越多只會越著急。
」沒什麼，就是路上遇到幾個喝醉的，我跑得快，沒事了。」
聞庭桉知道肯定不是這麼簡單，她沒說全，但他也沒有在追問。
」周叔大概十五分鐘到。你就在店裡等著，別出去。」
」好。」
班班又開口：」你……別擔心。我真的沒事。」
他」嗯」了一聲。
她又補了一句：」你早點休息，別熬夜看文件了。」
」等你到家我就睡。」
班班」嗯」了一聲，聲音比剛才輕快了一點：」好。」
十五分鐘後，一輛黑色轎車停在便利店門口。
車門推開，周叔走下來，穿著筆挺的深色西裝，步伐利落地推門進來。
他掃了一眼店內，目光在貨架邊的人影上停了一下，然後快步走過去微微欠了欠身：」夫人。」
班班抬起頭看見周叔那張穩當的臉，心裡最後那一絲沒落定的不安散乾淨了。
她走過來朝他笑了一下：」周叔，麻煩你了，這麼晚還跑一趟。」
周叔側身讓開了路：」夫人客氣了。這本就是我應該的。」
班班轉身朝店員道了謝，跟著周叔走出了便利店。
夜風迎面撲來的時候她裹了一下外套，彎腰坐進后座，車門關上之後車廂里的暖意把她整個人包裹住了。
她靠在座椅上閉了一下眼，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車子駛上主路之後周叔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語氣溫和但帶著認真的勸告：」夫人，這麼晚了，一個人在外面很危險。」
班班睜開眼看著窗外掠過的路燈，聲音低了一些：」我知道……今天小周請假了，店裡走不開……」
周叔的目光從後視鏡里收回來看著前方的路面：」少爺會擔心的。」
班班抿了抿嘴，沒有接話。
她低頭看著自己擱在膝蓋上的手指，過了一會兒才小聲說了一句：」……我知道。」
又安靜了一拍，她像是跟自己說話一樣加了一句：」明天我早點回去。」
到家的時候玄關的燈亮著，客廳的燈也亮著。
班班換了鞋走進去，看見茶几上放著一杯還冒著熱氣的牛奶，姜嫂走過來說：」夫人，牛奶趁熱喝，少爺說你今晚有被嚇到。」
她端起牛奶杯的時候溫熱的觸感從掌心傳來，杯壁的熱度透過瓷壁慢慢渡進手指，她低頭喝了一口，牛奶的溫度順著喉嚨滑進胃裡，把一整個晚上的涼意慢慢焐暖了。
她看著姜嫂說：「也還好，剛剛很害怕，現在喝了姜嫂泡的牛奶，好多了。」
姜嫂本來緊張，給她這樣一說，心裡也就放心了。
她端著牛奶上樓，走進臥室，把杯子放在床頭柜上，然後坐下來掏出手機給聞庭桉發了條微信：」到家了。」
幾秒後他的回覆彈出來：」嗯，早點睡。」
她看著屏幕上那簡短的三個字，彎了一下嘴角，又打了一行字：」你也是。」
他回了一條：」明天別去店裡了，休息一天。」
班班看著這條消息，想了想還是如實回了：」不行，明天約了供應商。」
他的回覆跟得很緊：」那讓張師傅去對接。」
她打字：」張師傅很忙的。」
那邊停了幾秒才回：」我讓秘書安排個人過去幫你。」
她看著聞庭桉這字裡行間的關心，想了一下回了一個」好」字。
他那邊秒回了一個字：」乖。」
她把手機放下躺進被子裡，被子裡殘留著聞庭桉的味道。
她翻了個身把他的枕頭拉過來抱在懷裡，閉了一下眼，又睜開，看著天花板安靜了一會兒才慢慢合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七點手機響了。
她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機接起來，聞庭桉的聲音從聽筒里傳過來：」醒了？」
她的聲音還沒睡醒：」嗯……剛醒，被你吵的……」
」今天別去店裡了。」他的聲音沒有商量的餘地。
」我讓秘書安排的人九點到店裡幫你看著。」
班班清醒了一點，她翻了個身平躺著看著天花板：」不用這麼麻煩吧……」
」我已經安排了。」他的聲音穩而短，像是什麼都已經安排好了。
班班妥協：」……好吧。你那邊還順利嗎？」
」還行，過兩天簽約，順利的話能提前一天回去。」
」真的？」班班開心的問道。
聞庭桉在電話那頭笑了，然後明知故問：」想我了？」
班班的臉熱了一下，她翻了個身：」誰想你了……」
」不想我？那我多待兩天。」
班班急了，聲音拔高了半度：」不行！」
」那你是想我了？」
班班在被子底下蜷了一下腳趾，聲音小小的，像蚊子哼：」……想。」
那邊寵溺的笑了：」知道了，我儘快回來。」
班班嗯了一說說：」……我等你。」
掛了電話之後班班抱著手機在被子裡滾了一圈，臉埋進枕頭裡又滾回來，嘴角怎麼都壓不下去。
她躺著看了一會兒天花板才磨磨蹭蹭地起來洗漱換衣服，下樓的時候姜嫂已經準備好了早餐。
聞庭桉掛了班班的電話之後沒有把手機放下。
他坐在酒店房間的沙發里翻到李成的號碼撥了過去，電話接通的時候他的聲音已經恢復了那種慣常的冷感：」那個去夫人店裡上班的安保，工作時間怎麼安排的？」
李成的聲音從聽筒里傳過來，帶著翻筆記本的細微聲響：」就是正常的營業時間，上午十點到晚上八點，跟店裡同步。」
」加一個時段。」聞庭桉的聲音沒有什麼起伏。
」晚上九點到十點半，單獨算加班費，讓他守到太太離開。」
李成那邊頓了一下，然後應了：」好的聞總，我這就安排。」
聞庭桉掛斷電話之後靠在沙發里看著窗外廣市灰藍色的天空，手指在手機邊緣慢慢摩挲了一下。
他自己還有四天才能回去，在她到家之前，得有個人在暗處守著。
他沒把這句話說出來，但李成在電話那頭已經領會了。
」等我自己回去，」他低聲自語了一句，」就不用別人了。」
他想起昨天晚上她在電話里說：」我跑得快」的時候聲音里那一點被壓住的顫抖，想著她當時肯定是怕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