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之意是在第二天早晨知道沈清秋失蹤的。
派去盯梢的人回來報信,只說昨夜子時後,沈清秋被一個灰衣人從破廟帶走,往城西方向去了。
他一路跟在後面,卻在城西柳樹灣附近跟丟了。
那一帶臨河,巷弄複雜,三教九流混雜,是官府都懶得管的地界。
謝之意坐在窗前,聽完回報後,沉默了片刻。
「跟丟了?」
她問。
灰衣人低下頭:「是。那灰衣人似乎極熟悉那一帶的地形,專門挑窄巷和暗門走。小的……實在跟不住。」
「知道了。」
謝之意並沒有發怒,語氣反而很平靜。
「不怪你。對方不是尋常人。」
她讓灰衣人下去休息,自己又坐回案前,將昨夜聽到的訊息在腦中過了幾遍。
城西柳樹灣,舊碼頭,廢棄倉庫,還有那些來路不明的外地貨商。
若她猜得不錯,那裡應當就是前世沈清秋那個東家設在京城的一處暗點。
謝之意輕聲道:「果然還是找上他了,和前世一樣。」
前世的沈清秋,就是在最落魄的時候被人用一塊狼頭銅牌收入囊中。
那人用他的才學和無害書生的身份做偽裝,替北狄打探訊息、傳遞情報。而沈清秋為了往上爬,連眼都沒眨一下。
這一世,他還是走了這條路。
謝之意握著一支細筆,在冊子上慢慢寫下一行字:「沈清秋已入北狄暗線。下月初九,雲居寺忌日,或為第一次行動。」
她擱下筆,抬頭望向窗外。
晨光已經爬上窗欞,把那幾枝晚桃花照得幾乎透明。
院中有丫鬟在輕手輕腳地灑掃,廚房的方向飄來淡淡的米香。
一切都太安靜了,安靜得像暴風雨來臨前的湖面。
「周媽媽。」
她喚了一聲。
「老奴在。」
「備車。去定王府。」
周媽媽愣了一下:「小姐,今日還早,是不是先用了早膳再……」
「來不及了。」
謝之意站起來,取下那件藕色披風,自己系好。
「我要見世子殿下。」
她走到門口,又停下,回頭看了一眼案上那本薄薄的冊子。
「帶上它。」
周媽媽應了,將冊子仔細用布包好,捧在手中。
謝之意走出暖閣,穿過迴廊。
晨光從雕花窗外斜斜照進來,在她身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錯的光。
她走得很快,卻極穩,披風的下擺掠過廊柱,像一隻掠過水麵的白鶴。
前世的今天,她還在為一個畜生縫製秋闈的夾袍。
這一世,她要把整個棋盤都翻過來。
「蕭景琰。」
她低聲念出這個名字時,晨風從廊下卷過,吹動了她鬢邊碎發。
「這一局,我需要你。」
系統提示音輕輕響起:【隱藏任務觸發:北狄暗線滲透京城。請協助朝中可靠勢力,在保護父親安全的前提下,將北狄細作一網打盡。當前復仇進度:22%。】
謝之意彎了彎唇。
「終於來了。」
定王府的門房見了謝家的名帖,進去通傳了小半個時辰,才有個穿墨綠直裰的年輕管事快步出來,朝謝之意行了個禮。
「謝小姐,世子殿下請您進去。只是殿下此刻正在後園試弓,身上帶著兵器,恐驚擾了小姐,特讓小的先來問一聲。小姐若覺得不便,可到前廳稍候。」
謝之意回了一禮,聲音溫軟卻不卑不亢:「無妨。臣女今日來,本就是要緊事,不敢耽擱。還請管事帶路。」
那管事看她一眼,似有些意外,卻也沒多言,側身引著她往後園走去。
定王府的後園極大,比起前院那些雕樑畫棟的堂皇氣派,這裡更多了三分野趣。
假山疊石,曲水蜿蜒,幾樹老梅早謝了花,新葉已發了滿枝。
風過時,葉子沙沙地響,像有人藏在樹影里低語。
謝之意跟著管事穿過一道月洞門,遠遠便聽見錚的一聲輕響。
那是弓弦被拉開、又被人穩穩收住的聲音。
她抬眼望去,湖邊的空地上立著個人。
蕭景琰今日穿了一身窄袖騎裝,玄色壓著暗金滾邊,比那日宴上多了幾分凜冽。他手裡正拿著一張烏木牛角弓,弓弦已經拉滿,對準了百步外一處靶垛。
晨光從他背後漫過來,將他的輪廓勾出一層極薄的金邊。
他沒看謝之意。
「站那兒。」
他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謝之意停下腳步,安靜地站在三丈之外。
「錚!」
一箭離弦。
那箭去得極快,快得只能看見一道殘影掠過湖面,隨即咄地一聲釘入靶垛,震得箭尾的白色翎羽簌簌直顫。
正中靶心。
謝之意聽到周圍幾個侍衛在心裡齊刷刷地喝了聲彩,卻沒人敢出聲。
她目光落在蕭景琰緊繃的肩線上,又移到那隻鬆開弓弦的手上。那隻手修長有力,虎口處有常年握弓磨出的薄繭,與沈清秋那雙手截然不同。
蕭景琰把弓往旁邊一拋,接過侍從遞來的帕子,邊擦手邊朝她這邊走來。
「謝小姐好興致。」
他停在她五步之外,目光從她臉上一掠而過,似笑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