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不想讓你承受喪母之痛。」
……
長生在聽到孫馨兒這番話後,很是震驚。
他張了張嘴,想對他說「我不會的」,可視線落在孫馨兒臉上時,卻怎麼也開不了這個口。
孫馨兒的眼睛很亮,裡面盛著的東西長生太熟悉了,那是她這個母親對自己這個兒子的愛。
長生忽然說不出什麼了。
他在心底盤旋著這樣一段話:
「你擔心的事不會發生的,因為我是一個輪迴重生者,我有無盡的壽命,有無盡的人生,我甚至有過……很多『母親』。」
第一次失去母親時,他很悲傷。
可之後呢?
之後他便漸漸能坦然接受了。
等到再次輪迴,再次面對親人的離世,那時的他……唯剩遺憾而已。
但他不能這樣跟孫馨兒說。
他不能跟這個一心為了兒子的母親說:你的兒子不會因為你的去世而感到任何傷懷,甚至他會冷漠地面對你的離世。因為他不僅有你一個母親,也不僅經歷過一次這樣的離別。
他不能。
長生頓住了,難得地頓住了。
他從別處尋了個話頭開口:
「娘,不必這樣,生死乃人倫常理,我明白這個道理。我只是想讓你在我身邊,這樣不好嗎?」
「再說,若是不在身邊,難道不相見,事情就不會發生了嗎?」
話一出口,長生便覺得有些殘酷了,他止住了話頭。
但孫馨兒聽懂了。
她怔怔地看著兒子,目光柔和。
是啊,難道不相見,人就不會走了嗎?不是的,這只不過是……掩耳盜鈴罷了。
她當然知道。
可或許此刻,她這個凡人母親,在面對修仙有成的兒子時,唯一能做的,就是這般掩耳盜鈴了。
離開凡人界,去修仙界?她一個凡人,去了又能做什麼呢?拖兒子的後腿?給他一份牽掛?成為他修仙之路上的絆腳石?
孫馨兒不想這樣,她寧願獨自忍受思念的苦楚,也不想像一個無用的擺件一樣,待在兒子身邊。
…
「娘知道你的意思。」
孫馨兒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不算好看的笑,「可娘不去。」
長生嘴唇動了一下,終是沒再勸。
他尊重她的選擇。
不過長生心裡清楚,若不將孫馨兒帶回修仙界,依舊把她留在這裡,自己往後應當也不會再經常返回凡人界了。
修士的歲月漫長,一步踏出去,便是幾十上百年,凡人界的日子……終究是回不來的。
他沉默了片刻,從懷中取出一枚玉佩。
那玉佩通體溫潤,色澤如羊脂,乍一看與凡間貴族的佩玉沒什麼兩樣。可若是細看,便能瞧見玉佩深處隱隱流轉著極細的金色光絲,像活物一般緩緩遊動。
長生將玉佩遞到孫馨兒面前:
「娘,這玉佩是我請族中長老鍛造的,有我的一絲神識在其中。您以後要貼身佩戴。這樣不管遇到什麼困境、什麼危險,這個攜帶有我神識之力的玉佩,都可以護您周全。」
剛剛拒絕了兒子的孫馨兒,這一次沒有推辭。
她伸手接過玉佩,指尖摩挲過溫潤的玉面,只覺得那玉佩貼著掌心,竟隱隱透出一股暖意。
她低著頭,輕聲說了句:「好。娘戴著。」
長生看著她將玉佩仔細地系在頸間,又小心地塞進衣領里,這才稍稍放了心。
……
轉眼間,長生在凡人界大乾王朝已經滯留了七天。
這七天,他哪兒都沒去,一直陪著孫馨兒。
孫馨兒每日變著花樣給長生做他小時候愛吃的點心,長生也吃的開心,孫馨兒嘴上念叨著「你都修仙了還吃這些凡俗東西做什麼」,可手上從來沒停過。
長生也由著她,坐在桂花樹下的木桌旁,一筷一筷地吃。
…
期間也有些小插曲。
皇帝李良煒派人來請,說是要辦什麼宴會,全部宗室要一起恭迎他降臨凡人界。
長生對跟凡人界的這些親戚打交道沒什麼興趣,一概拒了。
聽到傳話的太監回去稟報的長生的意思後,李良煒很是失望,在御書房裡來回踱步。
最終,他也只是嘆了口氣,擺了擺手說:「罷了……這位如今已經不是朕能請得動的了。」
宴會照辦,只是沒有主角。
不過這些年這種空頭宴會皇帝也辦習慣了,想必宗室眾人也看習慣了。
…
除了陪伴孫馨兒,長生還抽空見了些從前的熟人。
太子二哥來了一趟,規規矩矩地朝他行禮,口稱仙師。
這個哥哥變了很多,從前的他儒雅隨和,如今年過五十的太子卻顯得有幾分頹然失意。
長生看得出他心裡有事,也能理解。
畢竟:
世間安有四十年的太子!
和太子的見面比較普通。
倒是再見到李辰岱時,叫長生有些意外。
這小子這麼多年過去了,依舊沒怎麼變,推門進來時還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樣,手裡牽著個六七歲的男孩,見了長生便嘿嘿一笑:
「老大!我可算見著你了!你不知道,這些年我想你想得緊!」
長生瞥了他一眼,開玩笑道:「想我什?想老大我的拳頭了嗎?」
「哎呀老大你這話說的,我李辰岱是那種人嗎?」
李辰岱拍著胸脯,轉頭把身邊的孩子往前推了推,「笙哥兒,叫大伯!」
那孩子仰起臉,虎頭虎腦的,五官跟李辰岱小時候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他倒是不怕生,脆生生地喊了一聲:「大伯好!」
長生低頭看他,不由笑了。
李辰岱在旁邊搓著手,嘿嘿笑道:
「老大,你看我這兒子怎麼樣?我這當爹的沒啥本事,就想求你個事兒……你幫笙哥兒摸摸骨,看看有沒有仙緣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