訓練賽分析完之後，顏未央沒有著急回房間。
她餘光瞥見陳思齊靠在電競椅背上，左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右手手腕。
告別了跑步前進的小哲他們之後，顏未央轉向訓練室另一個同樣沒著急走的人。
她對著陳思齊微微一笑：
「小七。」她突然開口，「要不要去花園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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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思齊的睫毛顫了顫，艱難發出聲音：「…好。」
IM基地的別墅花園在夜色中靜謐如畫。
鵝卵石小徑兩側，夜晚淡薄的潮濕霧氣，在月光下形成肉眼不可見的細小彩虹。
陳思齊始終落後半步，右手插在口袋裡。
「你手傷多久了？」顏未央突然停下腳步，轉頭看向陳思齊。
陳思齊像是被擊中般僵在原地。
霧氣打濕了他的睫毛，睫毛上的小水滴在燈光下閃爍。
「…去年深淵之後。」他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明顯感覺到操作跟不上思維，而且訓練時間一長拇指就疼的厲害，根本沒辦法保證操作的穩定。」
顏未央抓起他的右手。
修長的手指關節處貼著不知名的膏藥，掌心有幾處新磨出的繭。
陳思齊想抽回手，卻被她更用力地握住。
「聽老吳說，你打算夏季賽結束就退役？」
「嗯。」
「甘心嗎？」
夜風拂過花叢，陳思齊的呼吸比風還輕，他的神情有些恍惚。
甘心嗎？
怎麼可能甘心。
他想一直打遊戲、打比賽，打到自己打不動為止，可是打不動的這一天來的是不是有些太早了呢？他才21歲，他以為自己還有更長遠的未來。
陳思齊一開始打比賽的時候，第五人格這個遊戲才剛出沒多久。
相關的賽事體系還沒有健全，只有官方舉辦的幾個小比賽，參賽隊伍都是憑熱愛集結在一起的玩家們。
在無數隊伍中，他是最閃耀的那一顆星星。
無論是丑皇蝶後時代，亦或是蜘蛛崛起。無數個求生監管交替的版本，他都能快速適應版本，從容銳利的帶領隊伍奪得勝利。
聯賽舉辦之前，他所在的隊伍幾乎包攬了所有官方或非官方的比賽冠軍，名副其實的頂級監管。
甚至於聯賽舉辦以後的第一年，他也帶領IM戰隊包攬了那一年夏季賽秋季賽的冠軍。
雖然第一年的深淵因為求生者方的重大失誤惜敗，但第二年一鼓作氣的連續取得了夏季賽深淵秋季賽的冠軍，達成大滿貫成就，成為了第一個、也是目前唯一一個大滿貫隊伍的監管者。
且自始至終沒有替補及輪換屠夫，只有他自己。
他曾經也是意氣風發的少年，張揚恣意。
然而自從大滿貫以後，並肩作戰的隊友陸續退役，IM戰隊的成績也一年不如一年。
即使他作為監管者的成績數據仍然名列前茅，但IM的成績卻始終沒有起色。
這從來不是一個人的遊戲。
隊伍成績越差，他越給自己施加壓力。
每天不要命的練習、單練，壓縮自己賽場失誤的任何可能性，永遠繃著一根弦無法放鬆。
他整個人也越來越沉默，以至於新來的周岩星他們以為他一直是這個性格。
IM的求生者換了一批又一批。
追夢的少年們在感受到職業賽場的嚴酷之後，有退卻的，有承受不住訓練強度跑路的，有一直打不出成績遺憾離場的。
只有陳思齊一直在。
但是——現在他似乎也要告別這個舞台了。
顏未央的掌心傳來細微的震顫，陳思齊的手腕內側有道淺色疤痕，是長期注射封閉針的痕跡。
「去年秋季賽時候，我帶傷打了四場，封閉針不怎麼起作用。」他突然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澀。
「疼得看不清屏幕的時候，突然想起你以前說過——『打遊戲嘛，開心最重要』。」
顏未央怔住。
她終於想起為什麼自己會這麼熟悉陳思齊的打法。
「第一賽季。」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發緊，「你是不是叫方便麵的調料包。」
陳思齊突然抬頭，琥珀色的眸子亮得驚人：「你記得。」
不是疑問句。
「怎麼可能不記得，」顏未央突然有點哽咽：「原來是你啊。」
顏未央在第五人格剛出的時候就打過這個遊戲。
她當時家庭還很幸福美滿，哪怕還在上學，家裡人也很寵她，沒有限制她打遊戲。
那時候遊戲風氣也非常好，她認識了許多朋友，因為大家技術都不錯，所以也總在一起玩。
其中和她關係最好的就是方便麵的調料包，因為他們兩個都打監管者，一直在和對方爭誰是屠榜第一。
每天排位都在較勁，當時好多朋友都戲稱他倆是屠榜宿敵。
但是他們兩個反而是關係最好的，可能是惺惺相惜吧。
可惜大家年紀都小，當時也沒有想那麼多，只覺得反正每天都會打遊戲，只要遊戲上線就可以聊天，所以他們除了遊戲之外沒有加別的聯繫方式。
自從家裡出事之後，她很長時間沒再碰過遊戲。
直到她瘋了一樣想賺錢的時候，才突然想起第五人格，那時候的第五人格發展已經欣欣向榮，相關的產業鏈也非常完善。
她那時這才重新回遊。
但是那時候遊戲裡加的朋友們都是30天前在線了，包括調料包。
她許久沒上線，朋友們在遊戲裡給她發了很多的留言，調料包更是在她退游很久之後還在每天給她發消息。
她一條一條的看過去，一條一條的認真回復，但也許永遠都等不到回應了。
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他。
「剛打比賽那年，我本來想邀請你進職業隊，那些成績本該是我們兩個共同獲得的。」
他望著遠處IM的隊徽燈牌。
「但是遊戲裡始終看不到你上線。」
他的指尖微微發抖：「去年隊伍成績不好，我每天訓練十五個小時，第一個到最後一個走...」
「想著要是能繼續在聯賽打出成績，說不定哪天你回遊了，能看到我。」
月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陳思齊忽然轉向她，眼中有某種決絕的光：「未央，IM現在需要的是能帶他們更進一步的人。」
他頓了頓，語調有些不穩：「而我...已經到極限了。」
顏未央沒有第一時間回應。
她從兜里掏出鑰匙串，上面帶著紅蝶的小掛件，掛件已經有些褪色了，但仍然很乾淨，能看出來掛件的主人有細心保護。
是當年調料包遊戲抽獎中的實物獎勵，她強迫他填了自己的地址，美其名曰生日禮物。
她將掛件取下來放進他掌心，輕輕合上他的手指：「誰說要你退役了？21歲的小屁孩。」
她指向訓練室亮著的燈，「從明天開始，加練雙屠體系，我們兩個一起。」
陳思齊的眼睛倏地睜大。顏未央已經轉身走回基地，聲音飄在夜風裡：
「年輕代表的是無限可能——這話還是你當年告訴我的。」